九月十二号,天还没亮透,莫日根就起来了。老人蹲在斜仁柱外,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会儿,然后回来说:“鹿群,在东边三里,喝水。”
曹大林赶紧叫醒其他人。大家匆匆吃了点昨晚剩的肉汤,收拾装备。今天要实战——用鄂伦春的方法打鹿。
“不带狗,”莫日根指着黑龙——曹大林从长白山带来的猎狗,“狗叫,鹿跑。”
黑龙似乎听懂了,委屈地趴在地上,尾巴都不摇了。曹大林拍拍它的头:“今天你歇着。”
七个人轻装简行:莫日根带着他的别拉弹克枪和鹿哨;曹大林和吴炮手背着五六式,但莫日根说“最好别用,响,惊鹿”;刘二愣子背着一捆绳子,准备拖猎物;曲小梅带着笔记本和铅笔;杨帆和李干事跟着学习记录。
晨曦中,山林还笼罩在薄雾里。莫日根走在最前面,步子又轻又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曹大林学着样,也放轻脚步——在长白山打猎,有时候需要快追快赶,但这种悄悄接近的功夫,还得练。
走了约莫二里地,莫日根示意停下。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子,草长得齐腰深,中间有条小溪穿过。溪边,影影绰绰能看到动物的身影。
莫日根趴下,其他人也跟着趴下。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望远镜——黄铜的,很旧了,但还能用。他看了一会儿,递给了曹大林。
曹大林接过望远镜。透过镜片,他看清了:是鹿群,大约七八头马鹿,正在溪边喝水。领头的是一头大公鹿,角像两棵小树,在晨光中泛着褐色的光泽。旁边有几头母鹿,还有两头半大的小鹿。
“好鹿,”曹大林小声说,“那头公的,角得有三四十斤。”
莫日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鹿哨。他没有马上吹,而是观察风向——风从西边来,吹向鹿群。他们在下风口,鹿闻不到人味。
“等,”莫日根说,“鹿喝完水,会去那边林子。”他指着草甸子东边的一片松林。
果然,鹿群喝饱了水,开始慢慢往松林方向移动。领头的公鹿很警惕,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抽动鼻子闻。
等鹿群走到草甸子中间,离松林还有百十米时,莫日根把鹿哨含在嘴里。
“呜——呜——”
声音低沉,婉转,像母鹿在呼唤伴侣。
鹿群停下了。领头的公鹿转过头,朝声音方向张望。它听到了,但不确定。
莫日根又吹了几声,这次调子变了,更急切,更像发情期母鹿的叫声。
公鹿上钩了。它离开鹿群,朝声音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犹豫。
莫日根对曹大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该你了。
曹大林端起五六式,瞄准。距离约一百五十米,标尺调到一百五。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瞄准公鹿的肩胛骨后侧——那是心脏位置。
正要扣扳机,莫日根突然按住他的手,摇头。
“太远,”老人小声说,“打不死,跑。”
曹大林放下枪。确实,一百五十米,子弹可能打不透厚厚的皮毛和肌肉,鹿受伤逃跑,最后死在别处,浪费了。
“那怎么办?”曹大林问。
“近点。”莫日根收起鹿哨,示意跟着他。
他们猫着腰,利用草丛的掩护,慢慢向前移动。鹿群还在原地,公鹿已经回到了鹿群,但显然还在疑惑刚才的叫声。
挪了约五十米,距离鹿群还有百米。莫日根停下,打了个手势:不能再近了,鹿会察觉。
这次莫日根自己举起了别拉弹克枪。他没怎么瞄准,只是把枪端平,对着公鹿的方向。
曹大林心里打鼓:这老枪,百米距离,能打中吗?
“轰!”
枪声在清晨的山谷里炸开,比五六式的响声沉闷,但更震撼。白烟从枪口喷出,遮住了视线。
等烟散开,曹大林看见公鹿倒在地上,四蹄蹬了几下,不动了。鹿群炸了窝,母鹿和小鹿惊慌失措地往松林跑,转眼消失。
“打中了!”刘二愣子激动地想站起来,被吴炮手一把按住。
莫日根没动,还端着枪,警惕地看着四周。等了几分钟,确认安全了,他才站起来:“走。”
大家跑到公鹿旁边。子弹从侧面打进,穿过胸腔,从另一侧穿出,打了个对穿。鹿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但没了神采。
莫日根蹲下身,抚摸着鹿的头,嘴里念念有词。李干事小声翻译:“他在说:鹿啊,谢谢你给我们肉,给我们皮。你的魂回山神那儿去吧,明年再转生成鹿。”
说完,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倒出点烟草,撒在鹿的伤口上。这是鄂伦春的规矩:感谢猎物的牺牲。
曹大林看着,心里触动。在长白山,他们打完猎也会说几句感谢的话,但没这么郑重。鄂伦春人对猎物的尊重,更深刻。
“开始吧。”莫日根站起来,从腰里拔出猎刀。
处理猎物是门技术活。莫日根先放血——在脖子处割一刀,让血淌干净。血不能浪费,用桦皮碗接住,等会儿可以做血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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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开膛。刀从下巴开始,沿着肚皮中线一直划到尾巴根,手法娴熟,一点不伤内脏。内脏完整取出:心、肝、肺留着吃;胃、肠清理干净可以做肠衣;脾、肾不要,留给山里的其他动物。
“看这个,”莫日根指着鹿胃,“里面有蘑菇,鹿吃的。人也能吃。”
曲小梅赶紧记下来:鹿胃内容物可判断其食物来源。
接下来剥皮。莫日根的刀法更绝:刀尖在皮肉之间游走,不伤一点皮,不带一点肉。整张鹿皮完整剥下,铺在地上,毛色油亮,没有一点破损。
“这皮,”莫日根说,“熟好了,做袍子,穿十年。”
皮剥完,开始分肉。鄂伦春的规矩:谁打的,分大头;帮忙的,都有一份;剩下的,带回营地,分给族人。
莫日根把最好的里脊肉割下来,大约二十斤,递给曹大林:“你的。”
曹大林一愣:“我没开枪啊。”
“你引的鹿,”莫日根说,“没有你,鹿不来。”
曹大林接过肉,心里暖。其实引鹿的是莫日根,他只是跟着学。但老人这么说,是尊重,是情分。
剩下的肉,莫日根按人头分:吴炮手、刘二愣子、曲小梅、杨帆、李干事,每人五斤;他自己留了条后腿;剩下的百十斤肉,用绳子捆好,准备拖回去。
“来,试试。”莫日根指着鹿肉,对刘二愣子说。
刘二愣子兴奋地背起那捆肉——沉,得有一百多斤。他咬着牙,背起来走了几步,脸憋得通红。
“不行,”他喘着气放下,“太沉了。”
莫日根笑了,从背包里拿出两根绳子,一根绑在肉捆上,另一根做成肩带,让刘二愣子背在肩上。“这样,省力。”
果然,换了背法,刘二愣子能背动了,虽然还是吃力。
“在山上,全靠背。”莫日根说,“没有车,没有路。”
处理完猎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大家吃了点随身带的饼子,准备往回走。莫日根却没急着走,而是在周围转了一圈。
“找啥呢?”曹大林问。
“鹿茸,”莫日根说,“应该掉了。”
果然,在鹿倒下的地方十几米外,他们找到了一支鹿茸——是从鹿头上掉下来的,不大,但完整,毛茸茸的,还带着血。
“可惜,”莫日根捡起来,“小的,不值钱。要是十月,茸长大了,值钱。”
曹大林接过鹿茸看。确实小,也就半斤重。在长白山,这种小茸他们一般不割,等长大了再说。但这是自然脱落的,不割白不割。
“能卖钱吗?”刘二愣子问。
“能,”莫日根说,“晒干了,药店收。但钱不多,十块八块的。”
曹大林把鹿茸包好,放进背包。十块八块也是钱,合作社现在缺的就是钱。
回程的路走得慢,背着百十斤肉,又是上坡。走了约莫一里地,莫日根忽然停下,示意大家隐蔽。
前面不远处,有动静。
透过灌木丛,他们看见两头野猪——一大一小,大的得有两百斤,小的也就几十斤,像是母子。野猪正在拱地,找橡子吃。
“打不打?”刘二愣子小声问,手又摸到了枪。
莫日根摇摇头:“母的,带崽,不打。”
鄂伦春规矩:不打带崽的母兽。打了母的,小的活不了,断了种。
他们悄悄绕开,继续走。又走了半里地,看见一群松鸡——有七八只,羽毛鲜艳,在松树下觅食。
“这个能打吧?”刘二愣子咽了口唾沫。松鸡肉嫩,好吃。
莫日根还是摇头:“秋天,松鸡肥,但…留着吧。今天有鹿肉了,够了。”
曹大林明白老人的意思:不贪心,够吃就行。山里人,得知道节制。
回到营地,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莫日根开始处理鹿肉:一部分切成条,用盐腌上,准备晒肉干;一部分切成块,晚上炖;最好的里脊,留着明天烤。
曹大林他们也没闲着,帮着打水、劈柴、生火。斜仁柱里热气腾腾,肉香飘出老远。
傍晚,肉炖好了。大块的鹿肉,加上蘑菇、野菜,炖了满满一锅。七个人围着锅,吃得满头大汗。
“香!”刘二愣子啃着骨头,“比野猪肉香。”
莫日根笑了:“马鹿肉,细,不柴。野猪肉,粗,柴。”
吃完饭,天还没黑。莫日根开始教做肉干:把腌好的肉条挂在树枝上,下面生起小火,用烟熏。烟是松木的,香,能防腐。
“这样,”莫日根说,“放一年,不坏。”
曹大林学着做。这方法在长白山也有,但用的木头不一样——长白山多用柞木,烟味重;兴安岭用松木,烟味清香。
正忙着,远处传来狼嚎。声音很近,就在营地外不远。
莫日根站起来,听了听:“三只,饿的。”
“会来营地吗?”曲小梅有点紧张。
“不会,”莫日根说,“有火,有人,狼怕。”
果然,狼嚎声渐渐远去了。莫日根说,狼是闻到了鹿血味来的,但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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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曹大林躺在斜仁柱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今天的事。第一次用鄂伦春的方法打猎,成功了,但也学到了很多:要耐心,要尊重,要知道节制…
他想起了长白山。草北屯的合作社,现在在干啥?春桃一个人带山山,累不累?王经理的身体好点没?…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他看见那头公鹿,在草甸子上奔跑,角像树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然后鹿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像在说:谢谢你的尊重。
第二天一早,莫日根说要去看看昨天下的套子。七个人又出发了。
走到下套子的地方,远远就看见有东西在动——是头狍子,后腿被套住了,正在挣扎。
莫日根快步走过去。狍子看见人,更慌了,拼命蹬腿。套子是鹿筋做的,有弹性,没勒断腿,但越挣扎套得越紧。
“别动,”莫日根轻声说,慢慢靠近。
狍子不动了,睁着大眼睛看着老人,眼神里满是恐惧。
莫日根蹲下身,一手按住狍子,另一手去解套子。套子系得巧,一拉就开。腿解开了,狍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转眼消失在林子里。
“放了?”刘二愣子不解,“好不容易套到的。”
“母的,”莫日根说,“怀崽了。”
曹大林仔细看刚才狍子躺的地方——果然,肚皮鼓鼓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曲小梅问。
“走路,”莫日根说,“怀崽的母兽,走路后腿分开,慢。”
又看了一个套子,空的。第三个套子,套住了一只雪兔——已经死了,勒死的。
“这个行,”莫日根拎起兔子,“晚上加菜。”
雪兔不大,也就三四斤,但毛色雪白,漂亮。莫日根说,冬天雪兔的毛更白,能做帽子,暖和。
回到营地,莫日根开始处理兔子。皮完整剥下,用木框绷起来阴干;肉切成块,晚上炖蘑菇。
下午,莫日根说教他们认草药。在山里,受伤生病得自己治。
“这个,”他指着一丛开着黄花的植物,“黄芩,治发烧。”
“这个,”指着叶子像手掌的植物,“刺五加,补气。”
“这个,”指着一种贴地长的草,“车前草,利尿。”
曹大林一一记下。有些草药长白山也有,但长得不一样;有些是兴安岭特有的。
认完草药,莫日根又带他们去看一片“刺五加”林。刺五加是野山参的伴生植物,有刺五加的地方,可能有参。
“找找看。”莫日根说。
七个人分散开,在刺五加丛里仔细寻找。找了约莫半个时辰,曲小梅忽然喊:“这儿!有红果!”
跑过去一看,在一丛刺五加底下,长着一株植物:茎细长,顶着一簇鲜红的果实,像小榔头。
“红榔头!”曹大林眼睛亮了,“是人参的果实!”
莫日根蹲下身,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杂草。下面,是几片掌状复叶——五片小叶,翠绿翠绿的。
“是参,”莫日根点头,“‘灯台子’,三年生,还小。”
按规矩,三年生的参不能挖,要等长大。曹大林从怀里掏出红绳——从长白山带来的,系在参茎上。
“系这个干啥?”刘二愣子问。
“做个记号,”曹大林说,“等长大了再来挖。这是我们长白山的规矩。”
莫日根看着红绳,点点头:“好规矩。”
太阳偏西时,他们回到营地。晚上吃的是兔肉炖蘑菇,加上鹿肉干,又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饭后,围着火堆,莫日根问曹大林:“你们长白山,打猎规矩,多吗?”
“多,”曹大林说,“不打怀崽的,不打小的,不打白化的…还有,打了猎物要谢山神。”
“一样,”莫日根说,“山不同,规矩一样。好猎人,都懂。”
夜深了,曹大林躺在兽皮上,听着莫日根轻轻的鼾声,心里踏实。
这趟来兴安岭,值了。不仅学了技术,更学了心。
山有山的语言,猎人有猎人的灵魂。
而真正的好猎人,不管在长白山还是兴安岭,灵魂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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