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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最后的猎季
    六月初,芒种。长白山南坡的春天走到了尾声,夏天悄悄探出了头。达子香谢了,结出了青涩的果实;林子里的野菜长老了,但野果开始成熟:山丁子红了,稠李子紫了,山葡萄挂上了一串串青绿的珠子。

    曹大林站在合作社院里,望着北山的方向,久久不语。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县林业局发来的正式文件,红头,盖着公章。文件内容很简单:为保护野生动物资源,自一九八六年七月一日起,长白山南坡全域禁猎,所有持枪证、狩猎证收回,所有猎枪上缴。

    “真要禁了?”吴炮手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烟雾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真禁了,”曹大林把文件递给吴炮手,“白纸黑字,红头公章。七月一号起,打猎就是犯法了。”

    吴炮手接过文件,老花眼凑近了看,看了很久,叹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些年,山里的野物越来越少,是该禁了。”

    “可咱们…”刘二愣子站在旁边,眼圈红了,“咱们打了一辈子猎,往后…往后干啥去?”

    曹大林没说话。他望着院里那排猎枪——五六式、老猎枪、土铳,整整齐齐靠在墙上,枪管擦得锃亮。这些枪,跟着他们进山无数次,打过野猪,撂倒过狍子,吓跑过狼…现在,要上交了。

    “还有一个月,”曹大林缓缓说,“六月三十号之前,枪得上交。这最后一个月…咱们再进一次山,好好打一次猎。不是为打多少猎物,是为…告个别。”

    “告别?”赵小军推了推眼镜,“跟山告别?跟猎枪告别?”

    “跟山里的一切告别,”曹大林说,“跟咱们这辈子的活法告别。”

    他召集合作社的老猎人们开会。来了七八个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把式,脸上刻着风霜,手上布满老茧。听说要禁猎,大家都沉默了。

    “是该禁了,”靠山屯的赵木匠先开口,“我年轻那会儿,进山能看见成群的花尾野鸡,能听见鹿叫。现在…野鸡难见了,鹿也少了。再不禁,往后孩子们就只能在画上看见这些野物了。”

    “理是这个理,”黑水屯的王老汉说,“可心里…舍不得啊。我十六岁跟着爹进山打猎,今年六十三了,打了四十七年。往后…往后这身本事,没用了。”

    “本事不会没用的,”曹大林说,“不打猎,还能护林,还能巡山,还能教年轻人认山认兽。咱们这身本事,换种方式,还能用。”

    他提出个计划:最后一个月,组织“告别猎季”。不是滥杀,是有节制地打猎,打该打的,留该留的。打到的猎物,不全分,大部分做成标本,放在合作社的“猎人文化馆”里,留给后人看。

    “还要把咱们的经验记下来,”曹大林说,“怎么认脚印,怎么下套子,怎么抬参,怎么训鹰…写成书,画成图,传给孩子们。”

    大家都同意。说干就干。

    六月一号,告别猎季正式开始。第一场,打野鸡。这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做标本——花尾野鸡的羽毛漂亮,做成标本能看。

    曹大林带着吴炮手、刘二愣子、赵小军,还有猎狗黑龙,进了山。他们不去野鸡多的地方,专门找那种老野鸡——羽毛最漂亮,体型最大。

    找到一只。是只大公野鸡,尾羽长,色彩斑斓,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它正在草甸子里踱步,很悠闲。

    曹大林端起枪,瞄准。距离五十米,标尺调到五十。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野鸡应声倒地,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他们走过去。野鸡真漂亮,羽毛完整,没伤着多少。曹大林小心地捧起来,用布包好,放进专门的竹筐。

    “好鸡,”吴炮手赞叹,“这羽毛,做成标本,能保存几十年。”

    第二场,打狍子。也不是为了吃肉,是为了做骨骼标本——狍子的骨骼完整,能拼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他们找到一头老狍子,毛色暗淡,牙齿磨平了,跑不动了。这种狍子,在自然里也活不了多久。

    曹大林开枪,一枪毙命。处理时,他格外小心,尽量不伤骨头。肉不要,只要骨架。

    第三场,抬参。这次抬的不是小参,是找到多年的老参——至少二十年以上的“老山货”。这种参稀罕,药效好,但更重要的是,它的形态完整,芦碗(茎痕)清晰,能看出生长的年轮。

    吴炮手找到了一棵。在一处背阴的崖壁下,长着一棵老参,芦头粗壮,螺纹密布,至少长了二十五年。抬参时,吴炮手格外仔细,挖了整整一天,才把完整的参抬出来,须根一根没断。

    “这参,”吴炮手捧着参,手都在抖,“我爹那辈人就在找,一直没找到。没想到,让我在禁猎前找到了。”

    第四场,训鹰表演。老鹰张听说要禁猎,特意从深山里出来,带着他的三只鹰,在合作社院里做了最后一次训鹰表演。

    “灰背”抓野兔,“小不点”抓山鸡,“大个子”表演高空俯冲…看得孩子们目瞪口呆,老人们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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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手艺,”老鹰张表演完,摸着他的鹰,“我不传了。鹰该回山里去了。往后,它们自由了。”

    他把三只鹰的皮帽子、皮绊子都解下来,往天上一抛。鹰似乎明白了,展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朝着深山的方向,飞走了。

    “飞吧,”老鹰张望着天空,“飞回山里去吧。那儿才是你们的家。”

    六月十五,曹大林组织了一场特殊的围猎——不是打猎,是“送行”。他们把合作社养的几头野猪放回山里。这些野猪是前些年抓的幼崽,养大了,一直圈养着。

    “该回去了,”曹大林打开圈门,“回山里去吧。往后,没人打你们了。”

    野猪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走出圈门,闻了闻空气,然后,撒腿往山里跑,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

    六月二十,曹大林带着所有老猎人,去了北山。他们没带枪,只带了酒。在山神庙前,摆上供品:野鸡、狍子肉、人参、酒。

    曹大林点香,敬酒,对着山神庙深深鞠了一躬:“山神爷,老把头,这些年,我们靠山吃山,受您恩惠。往后,我们不打了,但我们会护着山,护着山里的生灵。请您保佑,山长青,水长流,生灵兴旺。”

    老人们跟着鞠躬,有的偷偷抹眼泪。

    祭拜完,他们坐在山神庙前,聊起天来。聊年轻时的打猎故事,聊遇过的危险,聊救过的人,聊…那些已经去世的老伙计。

    “我爹要是活着,”吴炮手说,“肯定舍不得。他打了六十年猎,枪就是他的命。”

    “我爷爷也是,”赵木匠说,“他临终前还交代,把他那杆老枪陪葬。现在…陪葬不了了。”

    曹大林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一个时代,真的要结束了。

    六月二十五,猎枪上交的日子。县林业局来了人,在合作社院里设了收缴点。老猎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把陪伴自己大半辈子的猎枪交上去。

    曹大林交的是那杆五六式。他擦得干干净净,枪油抹得匀匀的。交枪时,他的手在抖。

    “曹主任,”收枪的工作人员认识他,“您这枪,保养得真好。”

    “跟了我十几年了,”曹大林说,“像老伙计。”

    工作人员接过枪,检查,登记。枪被贴上标签,放进木箱里。木箱里已经装了几十杆枪,长长短短,新旧不一。

    吴炮手交的是那杆老猎枪。枪托都磨出包浆了,亮晶晶的。他摸着枪管,摸了很久,才递过去。

    刘二愣子交的是土铳。他眼圈红了,但没哭。

    赵小军没枪可交,但他拍了很多照片——老猎人们交枪时的表情,那些躺在木箱里的枪,那个时代最后的画面。

    枪交完了。合作社院里一下子空了。墙上那排挂枪的钉子,孤零零地露着。

    夜里,曹大林睡不着。他起来,走到院里。月光很好,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望着北山的方向,那里黑黝黝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春桃也起来了,给他披上件衣服:“想啥呢?”

    “想以后,”曹大林说,“枪交了,猎禁了,往后…咱们干啥?”

    “干啥都行,”春桃说,“种参,种蓝莓,搞旅游,搞养殖…山还在,地还在,人还在,活法多着呢。”

    曹大林点点头。是啊,山还在,地还在,人还在。只是换种活法罢了。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山里的路,得山里人自己走。走不通了,就换条路。但不管走哪条路,脚得踩在土里,心得贴着山。”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山夏天的味道。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山里的故事,会以新的方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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