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长白山的风里已经带了丝丝暖意,朝阳坡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油油的冻土。冰河上的冰层也开始变薄,走在上面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响声,像要裂开似的。
曹大林蹲在合作社院里,收拾捕鱼的工具。冰镩、冰钎、捞网,还有几个自制的“冰下笼”——用细铁丝编的笼子,里面放饵料,沉到冰下,鱼钻进去就出不来。
春桃从屋里出来:“今儿还进山?”
“不进山,”曹大林站起来,“去冰河。开春了,冰要化了,得趁化之前再捕次鱼。冰河鱼肥,炖汤鲜。”
“叫上几个人,”春桃叮嘱,“冰薄了,危险。”
“知道。”
曹大林到合作社时,刘二愣子和曲小梅已经等着了。曲小梅还带了个渔村的老把式——陈老大,她爹。陈老大五十多岁,黑红脸膛,手上全是老茧,一辈子跟海打交道,但对冰河捕鱼也懂。
“曹主任,”陈老大咧嘴笑,“听说你们要冰捕,我来凑个热闹。海里的鱼我熟,河里的鱼…也差不多。”
曹大林笑了:“陈叔,您来得正好。我们这些山里人,捕鱼是二把刀,您给指点指点。”
“好说好说。”
四人带着工具,往冰河走。冰河在草北屯东边三里地,是条不大的河,但深,鱼多。冬天封冻后,冰层厚得能走马车,但现在开春了,冰层变薄,走在上面得小心。
走到河边,曹大林先试探冰层。他用冰镩在岸边凿了个小窟窿,冰层还有一尺多厚,能承重。
“还行,”他说,“但得在岸边捕,别往中间去。”
他们选了个河湾处——这里水流缓,鱼多。曹大林和刘二愣子开始凿冰。冰镩是铁打的,头尖,抡起来砸在冰上,“砰砰”作响。冰碴子四溅,打在脸上生疼。
凿了约莫一刻钟,凿出个脸盆大的冰窟窿。水涌上来,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游动的小鱼。
“下笼子,”曹大林说。
陈老大带来的冰下笼很特别——不是铁丝编的,是竹篾编的,漏斗状,鱼钻进去就出不来了。他在笼子里放了饵料:玉米面掺酒糟,捏成团,香。
笼子用绳子拴着,沉到冰下。绳子另一头拴在岸边的木桩上。
“这笼子,”陈老大解释,“鱼闻着香味进来,吃食,吃完想出去,找不到出口了。我们渔村捕螃蟹、捕虾,都用这种笼子。”
下了三个笼子,他们又开始凿第二个窟窿。这个窟窿凿在深水区,冰层更厚,凿了半个时辰才凿透。
水涌上来时,底下有黑影一闪——是大鱼。
“有货!”刘二愣子兴奋。
曹大林拿出捞网——网兜是尼龙绳编的,网眼细密。他把网伸进冰窟窿,在水里慢慢搅动。
等了约莫十分钟,他感觉网沉了。慢慢提起来,网里有东西在扑腾——两条鲤鱼,都有尺把长,金鳞红尾,活蹦乱跳。
“好鱼!”陈老大赞道,“这鱼炖汤,鲜掉眉毛。”
他们把鱼放进带来的铁皮桶里,桶里装了点河水,鱼还能活。
第三个窟窿凿在浅水区。这里水浅,但水草多,是鲫鱼、鲶鱼喜欢的地方。下笼子时,曹大林特意换了饵料——用蚯蚓,活蚯蚓,扭动着,更能吸引鱼。
正忙着,曲小梅忽然喊起来:“爹,曹哥,你们看!”
她指着河对岸。对岸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很大的脚印,比狼大,比熊小,脚趾分开,步幅很长。
“是啥?”刘二愣子问。
曹大林眯眼看了看:“是猞猁。开春了,猞猁也出来活动,到河边喝水。”
“它不会过来吧?”曲小梅有点紧张。
“不会,”曹大林说,“猞猁怕人,看见咱们在,它不会靠近。”
果然,对岸的猞猁在河边站了一会儿,低头喝了点水,转身走了,消失在林子里。
他们继续捕鱼。三个冰窟窿轮流看,每隔半个时辰起一次笼子。收获不错:鲤鱼、鲫鱼、鲶鱼,还有几条细鳞鱼——长白山特有的冷水鱼,肉嫩,刺少。
中午,他们就在河边生火做饭。曹大林从铁皮桶里捞出一条鲤鱼,刮鳞去内脏,用树枝穿了,在火上烤。鱼油滴在火里,“滋滋”响,香味飘出老远。
“这鱼,比海鱼鲜,”陈老大啃着烤鱼,“海鱼咸,河鱼甜。”
“各有各的好,”曹大林说,“山里人吃河鱼,海边人吃海鱼,都是老天爷赏的饭。”
正吃着,刘二愣子忽然竖起耳朵:“听!”
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冰裂。
曹大林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声音是从河上游传来的,那里冰层更薄,可能真的裂了。
“没事,”他说,“离咱们远。”
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接着,他们看见河上游的冰面在动——不是裂,是在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
“啥玩意儿?”陈老大也站起来了。
冰面隆起的幅度越来越大,忽然,“轰”的一声,冰面破开一个大洞,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水里钻出来,带起一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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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头野猪!而且是头大公猪,得有三四百斤,浑身湿漉漉的,獠牙上挂着冰碴子。
野猪显然是从上游掉进冰窟窿的,挣扎着爬了上来。它站在冰面上,抖了抖身上的水,喘着粗气,眼神迷茫。
“这猪…”刘二愣子惊呆了,“咋从水里钻出来了?”
曹大林迅速判断形势。野猪受了惊吓,又冷,可能会发狂。而他们离野猪不到五十米,中间是开阔的冰面,没处躲。
“慢慢往后退,”他低声说,“别跑,别喊,别惊了它。”
四人慢慢往岸边退。野猪看见了他们,但没动,只是盯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退了约莫二十米,曹大林觉得安全了,停下。野猪还在原地,但开始动了——不是冲他们来,是往岸边走。它走得很慢,四条腿在冰面上打滑,走一步晃三晃。
“它要上岸,”曹大林说,“咱们让开。”
他们退到一边,给野猪让出条路。野猪走到岸边,前腿扒住岸边的冻土,想往上爬。但岸有点陡,它爬了两次,都滑下来了。
第三次,它用尽力气,终于爬了上去。上了岸,它一头钻进林子,不见了。
“好险,”曲小梅松了口气,“要是它冲咱们来,可就麻烦了。”
“它不会,”曹大林说,“野猪不傻,知道咱们人多,有火,不敢惹。它现在最想的是找个暖和的地方,把身子晾干。”
这场虚惊过后,他们继续捕鱼,但加了小心,不时看看四周。下午,收获更丰了:又捕到几条大鱼,还有一笼子小杂鱼——白条、柳根,虽然不大,但炸着吃香。
太阳偏西时,他们开始收工。三个冰窟窿都用树枝做了标记,提醒别人这儿有窟窿,别掉进去。笼子收起来,鱼装进铁皮桶,足足大半桶。
“够全屯人尝鲜了,”曹大林掂了掂桶,“回。”
回去的路上,陈老大跟曹大林聊天:“曹主任,你们这儿的山,真好。有兽,有鱼,有参…老天爷厚待。”
“是厚待,”曹大林说,“但得会经营。山里的东西,不能光取,得养。鱼,不能捕绝了;兽,不能打绝了;参,不能挖绝了…细水长流,才能长久。”
陈老大点头:“是这个理儿。我们渔村也一样,海里的鱼,不能一网打尽。得有休渔期,让鱼生崽,长大。”
回到草北屯,天已经擦黑。合作社院里聚了不少人,听说他们捕了鱼,都来看热闹。大半桶鱼倒在大盆里,活蹦乱跳,银光闪闪。
曹大林当场分鱼。按户分,每户两条大鱼,一小碗小杂鱼。虽然不多,但开春第一口鲜,大家都很高兴。
分完鱼,曹大林留下几条,让春桃炖了,请陈老大、刘二愣子、曲小梅他们吃饭。鱼炖豆腐,加了几片五花肉,炖得汤白肉嫩。就着贴饼子,吃得满嘴香。
饭后,陈老大抹抹嘴:“曹主任,你们这儿真好。山好,水好,人也好。往后,咱们山海联盟,得更紧密。”
“那当然,”曹大林说,“山有山的宝,海有海的珍,合起来,才是完整的。”
送走陈老大,曹大林坐在院里,望着星空。今天的经历,让他想了很多。
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有收获的喜悦,也有意外的惊险。但不管怎样,都得往前走,都得跟这片山林、这条河流、这些野物,找到相处的方式。
冰河会化,春天会来,野物会繁衍,人也会老去。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山里人对山的敬畏,比如猎人对猎物的尊重,比如这份代代相传的、与自然共处的智慧。
曹大林起身回屋。腰疼,但他心里踏实。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冰河里的鱼,还会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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