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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1章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
    焉耆和西突厥勾勾搭搭,西突厥大臣屈利啜给他弟弟娶了焉耆王的女儿,从此焉耆就经常不向咱们大唐进贡。安西都护郭孝恪请求去讨伐焉耆。皇上下诏任命郭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让他率领三千步兵和骑兵,从银山道出发去攻打焉耆。正好焉耆王的弟弟颉鼻兄弟三人到了西州,郭孝恪就用颉鼻的弟弟栗婆准当向导。焉耆城四面都是水,他们仗着这险要地势,根本不设防。郭孝恪带着部队日夜兼程,晚上赶到城下,命令将士们趟水过河。等到天亮,就登上了城墙,抓住了焉耆王突骑支,还斩获了七千多个敌人的首级。郭孝恪留下栗婆准代管焉耆国事,然后就撤兵了。郭孝恪走了三天后,屈利啜带兵来救焉耆,没赶上,就抓住了栗婆准,又派五千精锐骑兵,追郭孝恪一直追到银山。郭孝恪回头反击,把他们打败了,还追出去几十里。

    辛卯日,皇上对身边大臣说:“郭孝恪最近上奏说八月十一日去攻打焉耆,二十日应该能到,二十二日肯定能把焉耆拿下。我算了算路程,报信的使者今天就该到啦!”话还没说完,驿站的骑兵就到了。

    西突厥的处那啜派他的吐屯代管焉耆,还派使者来咱们大唐进贡。皇上责备使者说:“我派兵打下了焉耆,你算老几,竟敢占据它!”吐屯害怕了,赶紧回到自己国家。焉耆那边立了栗婆准的堂兄薛婆阿那支当国王,仍然归附处那啜。

    乙未日,鸿胪寺上奏说“高丽的莫离支进贡白金”。褚遂良说:“莫离支杀了他们的国王,这事儿连周边各族都容不下。现在咱们要去讨伐他,却接受他的金子,这就跟当年鲁国接受宋国贿赂的郜鼎一样,我觉得不能收。”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皇上对高丽使者说:“你们以前都侍奉高武,还都有官职爵位。莫离支犯了弑君的大罪,你们不能为国王报仇,现在还来替他游说,欺骗大国,还有比这更大的罪过吗!”说完就把这些使者都交给大理寺处置。

    冬天十月辛丑初一,发生了日食。

    甲寅日,皇上前往洛阳,让房玄龄留守京城,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做他的副手。

    郭孝恪把焉耆王突骑支和他的妻子儿女押送到皇上的临时驻地,皇上下令赦免了他们。丁巳日,皇上对太子说:“焉耆王不找贤能的人辅佐自己,也不听忠言,这才自取灭亡,被人抓住,束手就擒,一路被押解万里。人们从这件事想想,就知道啥叫害怕了。”

    己巳日,皇上在渑池的天池打猎;十一月壬申日,到达洛阳。

    前宜州刺史郑元璹已经退休了,皇上因为他曾经跟着隋炀帝讨伐过高丽,就把他召到临时驻地,问他讨伐高丽的事儿。郑元璹回答说:“去辽东的路太远了,运送粮草困难重重。而且东夷人擅长守城,攻城的话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皇上说:“现在的情况和隋朝那时候可不一样了,你就等着瞧吧。”

    张俭他们遇到辽水涨潮,好久都没办法渡河,皇上觉得他们胆小怕事,就把张俭召到洛阳。张俭到了之后,详细地说了山川的险要和平坦之处,哪里水草好,哪里不好。皇上听了很高兴。

    皇上听说洺州刺史程名振擅长用兵,就把他召来询问作战方略,对他的才能和敏捷很赞赏,还勉励他说:“你有将相的才能,我以后可要重用你。”程名振一时疏忽,没向皇上拜谢。皇上就故意假装生气责备他,看看他有什么反应,说:“你这个山东来的乡巴佬,当了个刺史,就觉得富贵到顶了?在天子面前,说话这么粗疏,还不拜谢!”程名振赶紧谢罪说:“我这个粗人,从来没亲自接受过皇上的询问,刚才正一心想着怎么回答您的问题,所以忘了拜谢。”说完举止还是很自然,回答问题也更加明白有条理。皇上不禁感叹说:“房玄龄在我身边二十多年,每次看到我责备别人,他都吓得脸色都变了。程名振这辈子都没见过我,我突然责备他,他居然一点都不害怕,说话有条有理,真是个奇才啊!”当天就任命程名振为右骁卫将军。

    甲午日,任命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江、淮、岭、硖等地的四万士兵,加上从长安、洛阳招募的三千人,五百艘战舰,从莱州渡海向平壤进发;又任命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积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六万步兵和骑兵,以及兰州、河州投降的胡人,向辽东进军,两路大军合兵一起前进。庚子日,各路大军在幽州集结,皇上派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带领工匠们在安萝山制造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当时,各地的勇士前来应募参军,还有献上攻城器械的,多得数都数不过来。皇上都亲自参与改进,选取那些方便实用的。皇上还亲自写诏书通告天下,说“高丽的盖苏文杀了君主,虐待百姓,这种行为怎能容忍!现在我要到幽、蓟一带巡视,去辽东问罪,沿途的驻扎和供应,不许铺张浪费。”还说“以前隋炀帝对百姓残暴,高丽王对百姓仁爱,用心怀不满的军队去攻打安定和睦的民众,所以没能成功。现在我简单说一下咱们必胜的五条理由:一是以大击小,二是以正义讨伐叛逆,三是以安定攻打混乱,四是以安逸对抗疲劳,五是以人心所向对付众叛亲离,这样还怕打不赢吗!告诉大家,别疑虑也别害怕!”这样一来,凡是负责皇上驻扎供应的州县,花费都减少了一大半。

    十二月辛丑日,武阳懿公李大亮在长安去世,他留下的遗表请求停止讨伐高丽的军事行动。他家只剩下五斛米,三十匹布。亲戚中早年成了孤儿,被李大亮收养,像对待父亲一样为他守丧的有十五人。

    壬寅日,原来的太子李承乾在黔州去世,皇上为此停止上朝,用国公的礼节安葬了他。

    甲寅日,皇上下诏让各路大军以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分别从不同方向攻打高丽。

    当初,皇上派突厥的俟利苾可汗向北渡过黄河,薛延陀的真珠可汗担心突厥部落反叛,心里很厌恶这件事,就在漠北提前准备了轻骑兵,想攻打俟利苾可汗。皇上派使者去告诫他们,不许互相攻打。真珠可汗回答说:“皇上有命令,我哪敢不听啊!但是突厥人反复无常,在他们没被打败的时候,每年都侵犯中原,杀的人数都以千万计。我觉得皇上打败他们之后,就该把他们都变成奴婢,赏赐给中原人;可皇上却像养儿子一样养着他们,对他们的恩德够深厚了,结果结社率还是造反了。这些人简直是野兽心肠,怎么能用对待人的方式去对待他们呢!我深受皇上的大恩,请求为皇上把他们消灭掉。”从这以后,他们就多次互相攻打。

    俟利苾可汗北渡黄河的时候,有部众十万人,能打仗的有四万人。俟利苾可汗管不住这些人,大家都不服气。戊午日,这些人全都抛弃俟利苾可汗,向南渡过黄河,请求在胜州、夏州之间居住,皇上答应了他们。大臣们都觉得:“陛下正要远征辽东,却把突厥人安置在黄河南边,离京城不远,这能不担心以后出问题吗!希望陛下留在洛阳镇守,派各位将领去东征。”皇上说:“夷狄也是人啊,他们的情感和中原人没什么不同。君主就怕自己的德泽没有施加到他们身上,没必要猜忌他们这些不同民族的人。要是德泽遍布,那么四方的夷狄都能像一家人一样;要是猜忌太多,就算是亲骨肉也难免会互相仇恨,引发祸乱。隋炀帝无道,早就失去人心了,辽东那次战役,人们都砍断自己的手脚来逃避兵役,杨玄感带着运粮的士兵在黎阳造反,这可不是因为夷狄造成的祸患。我现在征讨高丽,用的都是自愿参军的人,招募十个能来一百个,招募一百能来一千个,那些没能参军的,都气得不行,这哪能和隋朝时百姓不情愿去打仗相比呢!突厥现在又穷又弱,我收留并养活他们,他们感恩都来不及,感恩之情深入骨髓,怎么会成为祸患呢!而且他们和薛延陀的喜好和欲望差不多,他们不往北去投奔薛延陀,反而向南归附我,这其中的缘由就很明显了。”皇上回头对褚遂良说:“你负责记录我的起居,把我说的话记下来,从今往后十五年,保证不会有突厥的祸患。”俟利苾可汗失去了部众,就单人匹马轻装入朝,皇上任命他为右武卫将军。

    【内核解读】

    这段史料浓缩了唐太宗贞观年间对外军事、边疆治理、用人识才与民族政策的关键片段,既展现了唐初国力上升期的战略魄力与治国智慧,也暗藏了边疆博弈的复杂性与大规模用兵的潜在争议,其背后的治理逻辑与历史启示至今仍具参考价值。

    对外军事:“谋略+道义”的双重底色

    郭孝恪征讨焉耆的战事,堪称唐初边疆突袭战的经典案例。他以三千步骑奔袭,借助焉耆王弟栗婆准为向导,利用焉耆“恃险不设备”的麻痹心理,夜渡水城、拂晓破城,仅用十余天完成作战目标,既体现了唐初军队的机动性与执行力,也凸显了“以智取胜”的军事策略——不盲目攻坚,而是借势(当地矛盾)、趁隙(敌方无备),降低作战成本。

    但战事后续也暴露了西域地缘博弈的复杂性:唐军撤离后,西突厥屈利啜迅速介入,抓走栗婆准、追击唐军,焉耆最终立新王归附西突厥。这说明唐初对西域的控制仍需“军事打击+长期经营”结合,单次军事胜利难以彻底瓦解地方势力与外部势力(西突厥)的勾结,边疆治理的“后遗症”需更系统的策略应对。

    而太宗对高丽的态度,则凸显了唐初对外用兵的“道义框架”。面对高丽莫离支(弑君者)的贡金,褚遂良以“郜鼎之例”谏阻,太宗采纳并斥责高丽使者“不能复仇反为游说”,将其交大理寺处置,本质是借“讨逆”之名确立政治合法性——区别于隋炀帝单纯的武力扩张,太宗强调“以顺讨逆”“以悦当怨”,将用兵与“为民除暴”的道义绑定,既凝聚内部共识(招募士兵“募十得百”),也试图瓦解敌方民心,这是唐初对外战争“师出有名”的核心逻辑。

    用人识才:“察能+容短”的帝王智慧

    太宗对程名振的考察,堪称古代“人才测评”的典范。他先因程名振“善用兵”召问方略,再故意以“失拜”“言语粗疏”责怒,测试其应变能力——程名振不仅不慌乱,反而从容解释“心思所对故忘拜”,应对愈发明晰。太宗将其与侍奉自己二十余年、见谴责则“颜色无主”的房玄龄对比,最终赞其“真奇士”并即日升官,体现了贞观用人的两大原则:

    一是“重实绩轻小节”:不因“失拜”这类礼仪疏漏否定人才的军事才能,更看重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与清晰的逻辑能力;二是“动态考察”:通过刻意制造压力,观察人才在突发情境下的真实心性,避免“纸上谈兵”或“怯懦之辈”混入朝堂。这种“识才于微、察能于险”的眼光,正是贞观年间人才辈出的重要原因。

    民族治理:“以德化人”vs“现实博弈”的平衡

    太宗处理突厥问题的思路,堪称唐初“开明民族政策”的缩影。面对俟利苾可汗失众南归,群臣担忧“置突厥于河南距京师不远”,太宗却反驳“夷狄亦人耳,情与中夏不殊”,主张“德泽洽则四夷可使如一家”,甚至断言“十五年无突厥之患”。这种观点绝非盲目乐观,而是基于对隋亡教训的反思——隋炀帝因猜忌夷狄、滥用民力,最终引发内乱(如杨玄感之变),太宗反其道而行之,以“收而养之”的包容态度接纳突厥残部,既瓦解了薛延陀“击突厥”的借口,也以恩德争取突厥民心。

    但太宗的“包容”并非无底线:他虽接纳俟利苾,却也将其封为“右武卫将军”置于朝中,实则削弱其独立势力;对薛延陀“请诛突厥”的请求,虽表面劝和,却也默认双方的矛盾,以制衡边疆势力。这种“以德为表、以制为里”的民族政策,既避免了炀帝式的暴政,又防止了无原则的妥协,为唐初边疆稳定提供了弹性空间。

    臣僚品格:“忠直+清廉”的贞观风骨

    李大亮的形象,是唐初忠臣廉吏的典型代表。他临终遗表“请罢高丽之师”,不计个人安危直言战事风险;去世时仅余“米五斛,布三十匹”,却抚养十五位孤亲如己出。这种“居官清廉、临事敢谏”的品格,既是个人修养的体现,更折射出贞观年间的政治生态——太宗鼓励直言,官员无需因怕触怒君主而缄口,且清廉成为官场共识,这与隋末“官吏贪腐、民不聊生”形成鲜明对比,也是唐初能凝聚民心、支撑对外用兵的重要基础。

    结语:贞观治理的“理想与现实”

    这段史料中的太宗,既有“计道里知驿骑至”的战略预判能力,也有“识程名振于草莽”的识人眼光,更有“四夷一家”的包容胸襟;唐初的对外用兵,既有“闪电破焉耆”的军事硬实力,也有“拒高丽白金”的政治软实力;臣僚群体,既有郭孝恪的善战,也有李大亮的忠廉。这些共同构成了“贞观之治”的核心底色——以“道义”立政治合法性,以“谋略”解边疆难题,以“包容”化民族矛盾,以“贤才”撑治理骨架。

    但史料也未回避问题:焉耆战后的权力真空、高丽之役的潜在消耗、突厥部落的不稳定,都说明贞观盛世并非“无懈可击”,而是在“解决问题—面对新挑战”的循环中推进。这种“理想与现实的平衡”,恰恰让这段历史更具启示:治理的智慧,从来不是追求“完美决策”,而是在复杂局势中,既守住道义底线,又具备灵活应变的务实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