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09章 那只黑猫
    虞江突然有些急切,凤婉越发觉得今天的虞江,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沉稳。

    凤婉看着他。

    溶洞的灯火在虞江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影,把他的急切勾勒得太清晰,清晰到近乎刺眼。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他说的话不对。

    是他说话的方式不对。

    虞江不应该这么沉不住气的。

    她认识他近五年时间。

    魂魄不全时,他是懵懂的、慢半拍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间;魂魄齐全后,他是一点一点学着沉稳的,从西州到大周再到南疆,从被保护的人到保护别人的人。

    但他从未在她面前,这样急切过。

    “虞江。”她轻声说。

    他看着她,眼底还有未散的焦灼。

    “天亮之前你必须赶回去,”凤婉说,“是公羊左替你撑到那时?”

    “是。”

    虞江点头,“他扮成我的样子,可以应付早朝前的例行问安。但若拖到辰时之后,伺候更衣的内侍就会发现不对。”

    合理。

    凤婉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把方才涌上心头的那一丝异样缓缓压下去。

    “你还想知道什么?”她问。

    “那个人。”

    虞江说,“大巫医要复位的那个‘真正的王’,你知道他是谁吗?”

    凤婉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她说,“但凌风曾经与我说过,这串珠是他母亲的,而他母亲是你父王在位时的大巫医,而这串珠子便是他传给他女儿的。”

    虞江的瞳孔骤然收缩。

    “凌风?”

    这个名字像一枚淬毒的钉,毫无预兆地楔入他们之间。

    凤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母亲……”虞江的声音有些涩,“是前任大巫医的女儿,这事我知道。”

    凤婉看着他。

    “你知道?”

    虞江点了点头,指节仍有些发白,却已经比方才稳住了。

    “凌风死了之后,我调查过他,你忘了,那只黑猫现在还在我宫里养着呢。”

    凤婉微微一怔。

    黑猫。

    那只在凌风死后,被虞江带回来的黑猫,一只充满智慧的小猫咪。

    “你一直养着?”她问。

    “它自己不肯走。”

    虞江说,“我把它养在王庭后院,它白天睡觉,夜里蹲在墙头,像在等谁。”

    他顿了顿。

    “等我这次回来,发现它好像变了很多。现在只会在午后晒太阳,胖得都要跳不上窗台了。”

    她想起那只猫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

    凌风活着的时候,它只亲近他一人,她是例外。

    他死后,它谁也不跟。

    却跟了虞江,但它对自己依旧还是很喜欢。

    说到这里,凤婉心底对虞江的那点怀疑,彻底消失不见了。

    黑猫的事情,除了虞江自己,别人不知道。

    虞江还是虞江,他的一切变化,可能真的是他压力太大了。

    凤婉看着虞江,心头那缕萦绕不散的疑云终于缓缓散开。

    不是他变了。

    是他太累了。

    她心里如是想。

    南疆王的冠冕太重,老公羊的毒太深,那些暗处的敌人逼得太紧。

    他不过是抓住她,想在潮水退去之前,多留一瞬。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袖口不知何时揉皱的那道褶痕。

    “虞江。”

    “嗯。”

    “坚持一下,等我把这次的事做完,”她说,“我们就成婚!”

    虞江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轻,像溶洞顶上透下的那缕天光,稀薄,却终于照到了底。

    “好。”他说。

    门外,岩伯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沙哑干涩的调子,此刻却带着一丝极其的克制:

    “王,卯时三刻了。”

    虞江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凤婉,像要把她的眉眼刻进此夜最后的黑暗里。

    凤婉也没有动。

    她任由他看着。

    最后是虞江先移开了目光。

    “走吧。”

    他说,“再不走,公羊左要撑不住了。”

    凤婉点了点头。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虞江。”

    “嗯。”

    “你方才说,如果当年慢慢的魂魄没有进入你的身体,也不会遇到我。”

    她顿了顿。

    “可是虞江,那个来的人,只能是慢慢。”

    虞江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魂魄不全,需要一个填补。

    是因为……这就是我们缘分的起点。”

    门帘掀开又落下。

    虞江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

    可他忽然觉得,那里从未这样满过。

    门外,乌篷船静静地泊在藤蔓掩映的崖壁边。

    凤婉登上船头。

    小七紧紧跟着她:“小姐,咱们这就走啦?可有什么收获?”

    “嗯。”

    小七站在船尾,目光越过重重迷雾,落在看不见的远方。

    那里是王庭的方向。

    她没有问公羊左怎么样了。

    因为她察觉到小姐心里有事。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船尾的树,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吹来的风。

    船篙点岸。

    乌篷船无声滑入黑暗的水道。

    凤婉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被迷雾吞没的崖壁。

    那里已经看不见虞江的身影了。

    可她觉得他还在那里站着。

    凤婉沉默着。

    是的,她没有告诉他全部。

    她没有告诉他,她方才抚平他袖口那道褶痕时,触到了他的手腕。

    脉象不对。

    虞江的脉她诊过无数次。

    西州时他魂魄不全,脉象浮而无力,如风中残烛;后来魂魄归位,慢慢调养,脉象渐沉渐稳,是那种大劫过后、终于可以安睡的人才会有的、缓慢而踏实的跳动。

    可方才那一下。

    疾。促。如急雨打芭蕉,如惊弓之鸟。

    那不是累。

    那是怕,是紧张。

    凤婉站在船头,夜风拂过她的鬓发。

    她想起虞江说“那个人”时的眼神。

    不是焦灼。

    是恐惧。

    她想起他说“凌风死了之后我调查过他”时,指节发白,却刻意放缓了语速。

    像在背诵。

    像在掩饰。

    像在……拖延时间。

    她想起那只黑猫。

    那只仿佛通灵般的黑猫,它对自己莫名的亲近,她一直觉得是因为她手里那串珠子。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闭上眼睛。

    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她不应该怀疑虞江。

    可她也无法说服自己,今晚的一切只是“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