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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反算计
    第一幕:毒虺怒

    华阴大营,中军帐,帐内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姚苌坐在胡床上,双手拢在袖中,保持着那个微微躬缩、示人以弱的惯常姿势。

    他面前铺开着一份帛书,不是军报,是昨夜从长安城内送出的密信。

    由富平侯苻方的亲笔所写,上面详细描述了城内防务的薄弱环节。

    以及明夜子时开西门的计划,信写得很漂亮,言辞恳切,承诺详尽。

    苻方附上了一枚西门守将王韬的私人印鉴拓印,以证明自己确实掌控了那道城门。

    一切都按照姚苌的剧本在进行,直到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羌族斥候踉跄扑入,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主……主公!硕德将军……三千先锋……全军覆没!”

    “哗啦!” 姚苌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那枚玉韘。

    兄长姚襄的遗物,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炭火盆边。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狼顾之眼”盯着斥候,瞳孔在火光中,收缩成针尖大小。

    “说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斥候伏地颤抖,语无伦次地,叙述着鬼哭涧的惨状。

    埋伏、毒箭、火攻、屠杀……最后补充道。

    “只有末将等三人拼死突围,其余……无一生还。”

    “硕德将军的尸首……陷在火海里,没能抢出来……”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噼啪炸响的声音,以及斥候压抑的抽泣。

    许久,姚苌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炭火盆边,弯腰捡起那枚玉韘。

    玉石表面被炭火烘得滚烫,烫得他掌心发疼。

    但他紧紧握住,仿佛要将那灼热,烙进血肉里。

    “慕容……泓。”他轻声吐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很好。”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斥候:“你刚才说,箭上有毒?”

    “是……是一种剧毒,中箭者先是麻痒。”

    “随即剧痛,伤口流血变黑,七窍流血而亡……”

    “军医说,像是……像是‘七日断肠散’。”

    “七日断肠散……”姚苌重复,忽然笑了。

    “那不是慕容燕国宫廷,秘制的毒药么?慕容泓倒是舍得,用在这种地方。”

    他走回胡床边坐下,重新将双手拢进袖中。

    脸上的表情已恢复平静,甚至又挂起了,那副谦卑的微笑。

    只是这笑容此刻看起来,如同戴着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底下是沸腾的杀意。

    “父亲,”一直侍立在帐角的姚兴,忍不住开口,“硕德叔父他……”

    “死了。”姚苌打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死在慕容泓手里,死在鬼哭涧,死得……很惨。”

    姚兴眼眶红了,姚硕德是他最亲近的叔父。

    小时候常带他骑马射箭,教他羌族战歌。

    “那我们现在……”姚兴声音发颤。

    “现在?”姚苌抬眼,看向儿子,“现在,我们要做两件事。”

    “第一,厚葬硕德,虽然尸骨无存,但衣冠冢要修得气派。”

    “追封他为‘忠烈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死得英勇,死得壮烈。”

    “第二呢?”

    “第二,”姚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写一封信给慕容恪,感谢他四弟慕容泓,‘帮’我们清理了军中不听话的刺头。”

    姚兴愣住了:“感谢?父亲,这……”

    “硕德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听调遣了?”姚苌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是不是常在人前说‘主公太过谨慎,若让我领兵,早就拿下长安了’?”

    “是不是私下联络了,几个羌族老酋长,想另立山头?”

    姚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些事,他确实知道。

    姚硕德仗着是姚苌族弟、战功显赫,近来确实有些骄横跋扈。

    他甚至私下抱怨姚苌“跪得太久,忘了怎么站着说话”。

    “所以啊,”姚苌轻声道,“慕容泓这是,帮了我们一大大忙。”

    “三千人,换一个潜在的内患,顺便……让我们看清了,慕容泓的底牌。”

    “毒箭,埋伏,一个不留,这情报,值三千条命。”

    他说得如此冷静,如此计算,仿佛那些死去的,不是跟随他多年的羌族儿郎。

    而是一堆,可以估价、可以交易的数字。

    姚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的父亲,这个总是笑容谦卑、姿态恭顺的男人,骨子里到底有多么……冷酷。

    “可是主公,”帐中另一个将领,忍不住开口。

    “硕德将军毕竟是自家人,就这么死了,军中将士恐怕会有怨言。”

    “况且三千精锐,就这么没了,咱们的实力……”

    “实力?”姚苌打断,笑容更深了,“你以为……”

    “靠的是这明面上的三万人马,才敢在慕容恪、苻坚、冉闵之间周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不起眼的位置。

    “陇西的宕昌羌,关中散居的羌氐部落……这些地方,早就派人联络好了。”

    “只要长安城破,只要……打出‘大秦’旗号,他们便会来投。”

    “届时,朕……麾下就不是三万人,可能是十万,二十万!”

    他转身,环视帐中诸将:“至于将士们的怨言……简单。”

    “传令下去,所有阵亡者家属,抚恤加三倍。”

    “另从朕……的私库里,拨出黄金五千斤,分赏各部。”

    “再告诉他们,硕德的仇,朕……一定会报!”

    “但不是现在,不是用他们的命去填慕容泓的陷阱,而是……用聪聪明的方式。”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躬身:“主公英明!”

    姚苌满意地点头,重新坐回胡床。他展开那份苻方的密信,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长安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文吏模样的幕僚躬身答道:“按韦钟提供的账簿,太仓存粮只够全城半月之用。”

    “但苻坚开仓放粮后,实际恐怕连十日都撑不到。”

    “十日……”姚苌沉吟,“够了,传信给苻方,明夜子时,准时开西门。”

    “告诉他,朕……的大军,会在十里外接应。”

    “只要城门一开,他便是我大秦的开国元勋!”

    “遵命!” 幕僚退下拟信。

    姚苌又看向姚兴:“兴儿,你去准备一下。”

    “明日黄昏,率五千精锐秘密南下,不要走大路。”

    “从骊山南麓绕行,潜伏在长安西南的昆明池附近。”

    “等西门战事一起,你看信号行事。”

    “信号是?”

    “三支红色火箭,连发。”姚苌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攻城,是……接应。”

    “接应苻方,接应愿意投降的秦军将领,还有……接应一个人。”

    “谁?”

    “苻坚。”姚苌缓缓道,“若城破时他还活着,务必‘请’他到我们营中来。”

    “记住,要活的,要完好无损的,他是为父送给慕容恪和冉闵的……一份大礼。”

    姚兴心中一凛,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活着的苻坚,比死去的苻坚,有价值得多。

    可以用他来招降前秦旧部,可以用他来要挟慕容恪和冉闵。

    更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让他“禅让”帝位。

    “儿臣明白。”姚兴深深一躬。

    “去吧。”姚苌摆摆手。

    众人退出大帐,帐内又只剩姚苌一人。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已被玉韘烫出深深的红痕,边缘甚至起了水泡。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盯着那枚温润的玉石,许久,轻声说。

    “兄长,你看见了吗?为弟的算计,比你当年高明多了吧?”

    “你只知道冲锋陷阵,只知道兄弟义气,结果呢?”

    “死在了苻坚手里,而为弟……会让苻坚,跪在为弟面前。”

    “会让慕容恪、冉闵那些所谓英雄,都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

    他将玉韘贴近嘴唇,如同亲吻情人的额头。

    “等着吧,兄长,这关中,这天下……迟早都会刻上‘姚’字。”

    帐外,寒风呼啸,更远处,长安方向隐约传来战鼓声。

    新一天的攻防战,又开始了,而姚苌的算计,才刚刚铺开第一张网。

    第二幕:冰面下

    渭水北岸,燕军大营,慕容恪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望楼上。

    透过左眼的冰晶义眼,观察着长安城墙的防御变化。

    一夜之间,昨日被轰塌的缺口,已被重新堵上。

    不是用砖石,而是用泥土、木栅、甚至拆毁附近民房,得来的梁柱。

    混合着积雪,垒起了一道,简陋但坚实的临时墙体。

    墙体后,守军数量明显增加,弓弩手密度是昨日的两倍。

    “苻坚的动作很快。”他轻声自语。

    阳骛站在他身侧,手中紫竹骨折扇已收起,换成了一个小巧的铜制暖手炉。

    “据探马来报,昨夜城内,征发了三万民夫,连夜抢修城墙。”

    “苻坚亲自督工,甚至……亲手搬了两块石头。”

    “收买人心。”慕容恪评价,语气听不出褒贬,“但有用。”

    “至少今日,守军的士气,会比昨日更高。”

    他顿了顿,问:“慕容泓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阳骛声音压低,“今晨收到,济北王殿下的战报。”

    “昨夜在黑风峪,击溃姚苌先锋三千人。”

    “斩首两千余,俘虏……无,姚苌部将,姚硕德战死。”

    “无俘虏?”慕容恪挑眉。

    “济北王殿下说,羌骑悍勇,宁死不降,只得全歼。”

    慕容恪沉默了,透过冰晶义眼,他“看见”了阳骛身上,散发的“气”。

    那是淡淡的疑虑与不安的灰色,与平日沉稳的青色截然不同。

    “你不信。”他陈述道。

    阳骛深吸一口气:“王上,鬼哭涧的地形,末将看过。”

    “两侧悬崖,中间通道狭窄,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

    “但要说三千羌骑‘宁死不降’……未免太过巧合。”

    “况且,济北王殿下麾下,影羽卫擅长用毒。”

    “若真用了‘七日断肠散’之类的剧毒,不留活口倒也说得过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时间。”阳骛抬起头,“姚苌先锋,是昨夜子时前后出发的。”

    “济北王殿下,是何时得到消息的?从得到消息到设伏,需要时间。”

    “除非……他早就知道,姚苌会来。”

    慕容恪眼中寒光一闪,他明白了,阳骛的言外之意。

    要么慕容泓在姚苌军中有内应,要么……他与姚苌早有勾结。

    所谓的“伏击”,不过是一场戏,演给所有人看。

    “傅颜到哪儿了?”他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傅颜,那个戴着“千面胄”的鬼面郎卫统领,被他派去“支援”慕容泓,实为监视。

    “今晨已抵达骊山北麓,正在济北王殿下营中‘协助防务’。”

    阳骛特意加重了,“协助”二字。

    慕容恪点点头,不再多说,他转身走下望楼,阳骛紧随其后。

    回到中军大帐,刚坐下,亲卫便来报,姚苌使者求见。

    “让他进来。”慕容恪淡淡道。

    片刻后,一个羌族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走进大帐,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得近乎谄媚。

    “外臣参见太原王殿下,我家主公命外臣前来,特为昨夜之事致歉。”

    “致歉?”慕容恪似笑非笑,“姚将军何错之有?”

    “我家主公御下不严,姚硕德擅自领兵南下,惊扰了济北王殿下,实属大罪。”

    使者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我家主公亲笔信,请殿下过目。”

    阳骛接过帛书,展开,递给慕容恪。

    信写得很漂亮,用的是标准的汉文楷书,言辞谦卑。

    将昨夜之事完全推给“已故”的姚硕德,说此人“骄横跋扈,不听号令,私自发兵”。

    姚苌“闻之震怒,然人死不能复生,唯有厚抚其家属,以儆效尤”。

    最后表示,愿“献黄金三千斤,战马五百匹”给慕容泓,作为“惊扰之补偿”。

    “姚将军客气了。”慕容恪看完信,随手放在案上。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死伤在所难免。”

    “济北王年轻气盛,下手重了些,还望姚将军海涵。”

    “不敢不敢。”使者连连躬身,“我家主公说了……”

    “济北王殿下用兵如神,一举全歼叛军,实乃大燕之福。”

    “只盼日后能与殿下,精诚合作,共取长安。”

    “共取长安……”慕容恪重复这四个字,笑了。

    “姚将军不是已经打出,‘大秦王’旗号了么?”

    “怎么,不与苻坚共取,反倒要与……与本王共取?”

    使者面不改色:“乱世之中,名号不过是虚衔。”

    “我家主公深知,关中未来,必属大燕。”

    “故而愿为前驱,助殿下早日定鼎长安。”

    话说得漂亮,但帐中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

    姚苌愿意当慕容燕国的附庸,条件是分一杯羹。

    “姚将军的心意,本王领了。”慕容恪缓缓道,“回去告诉他……”

    “好好待在华阴,看好他的兵马,长安城破之日,自有他的功劳。”

    “但若再有人‘擅自行动’……下次死的,恐怕就不止一个姚硕德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使者身体一颤,深深一躬:“外臣……明白。”

    “去吧。” 使者退出大帐。

    帐内沉寂片刻,阳骛低声道:“王上,姚苌此信,看似服软,实则是在试探。”

    “他想知道我们对昨夜之事的真实态度,也想试探我们与济北王殿下的关系。”

    “朕知道。”慕容恪揉着发痛的左眼,“所以他派来的,不是武将,是个文士。”

    “文士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刚才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观察,朕的表情。”

    “观察你的反应,观察帐中每一个细节。”

    他顿了顿,冷笑:“可惜,他低估了冰晶义眼。”

    “在他眼中,朕只是个,病恹恹的统帅。”

    “但在朕眼中……他身上的‘气’,充满了算计与贪婪。”

    “那王上打算,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慕容恪站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地图前。

    “姚苌想坐山观虎斗,想等朕与苻坚,两败俱伤时再出手。”

    “那朕就给他这个机会,传令全军,今日起,攻城力度减半。”

    “每日只进行,两次试探性进攻,其余时间围而不攻。”

    阳骛一愣:“王上,这是……”

    “示弱。”慕容恪解释,“让姚苌以为,朕久攻不下,士气低落,粮草不济。”

    “让他以为,他的机会来了,等他按捺不住,亲自率军南下,想要摘桃子时……”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一个位置,长安西南,昆明池附近。

    “朕埋伏在那里的‘苍狼骑’,会让他知道……”

    “什么叫真正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阳骛恍然大悟,但随即担忧:“可若济北王殿下那边……”

    “慕容泓?”慕容恪眼中寒光更盛,“他若安分,战后朕许他王爵,赐他封地。”

    “他若不安分……傅颜会处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阳骛却听出了森然杀意。

    兄弟阋墙,在权力面前,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臣明白了。”阳骛深深一躬,“臣这就去安排。”

    “等等。”慕容恪叫住他,“还有一事。”

    “派一队精锐斥候,盯着蓝田方向,冉闵的大军……应该快到了。”

    “王上觉得,冉闵会何时介入?”

    “很快。”慕容恪望向东南方向,“他是个急性子,看见猎物,就会扑上来。”

    “朕估计……最迟后日,他的前锋,就会出现在蓝田。”

    “届时,这长安城下,就热闹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三方势力,一座孤城,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

    长安城内,京兆尹府,韦钟坐在书房中。

    面前摊开着户籍账簿,手中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昨夜赵谦传话后,他去见了权翼。

    那位“暗影尚书”没有多问,只是交给他一个任务,继续与苻方、姚苌保持联系。

    但要暗中记录,每一次接触的细节,尤其是对方提出的条件、承诺的时间地点。

    “韦大人,”权翼当时说,那双“三白眼”在烛光下冰冷如镜。

    “你是京兆尹,掌管一城民政。”

    “若城破,你是要殉国,还是要苟活,都是你的选择。”

    “但在这之前……帮老夫一个忙,也帮这长安城,十五万百姓一个忙。”

    “什么忙?”

    “当鱼饵。”权翼缓缓道,“钓出所有藏在暗处的毒蛇,然后……一网打尽。”

    韦钟答应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勇敢,而是因为权翼说了一句话。

    “韦大人,你儿子韦琰,今年十六了吧?”

    “老夫见过那孩子,聪慧仁厚,是个好苗子。”

    “若此战能胜,老夫保他一个前程,若败……老夫会派人送他出城,保他性命。”

    这句话,击中了韦钟最脆弱的地方,他可以死,但儿子不能。

    所以此刻,他坐在这里,等待苻方的再次联络。

    午时刚过,一个不起眼的仆役,送来一盒点心,说是“富平侯府孝敬韦大人的”。

    点心盒是双层底,下层藏着一卷小小的皮纸。

    韦钟屏退左右,取出皮纸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明夜子时,西门,三支火箭为号,事成之后,保韦氏全族富贵。姚”

    没有落款,但那个“姚”字,已说明一切。

    韦钟盯着那两行字,许久,将皮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写下:“苻方已确认,明夜子时,开西门。”

    “姚苌主力应在华阴,但其子姚兴,率五千精锐秘密南下,意图不明。”

    “另,姚苌要求,活捉陛下。韦”

    写完,他将纸卷成细条,塞进一个特制的竹筒中。

    竹筒外表普通,内壁却涂了药水,遇水不浸,遇火不燃。

    他唤来老管家,将竹筒交给他:“将这个送到城东‘张氏药铺’,交给掌柜。”

    “记住,要亲手交,不能经第二人之手。”

    老管家接过竹筒,深深看了韦钟一眼:“老爷,您……”

    “去吧。”韦钟摆摆手,“什么也别问。”老管家叹息一声,躬身退出。

    书房内,韦钟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屋顶横梁,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钟儿,为官之道,首在‘权衡’,权衡利弊,权衡得失,权衡……忠义与生存。”

    “有时候,选最难的那条路,不是因为傻,是因为……要对得起良心。”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长安城的冬天,还很长。

    第三幕:蛇蝎心

    骊山北麓,燕军后军营寨,慕容泓坐在暖帐中,手中捧着一只铜制手炉。

    炉内炭火正旺,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那是混合了麝香、龙涎和某种草药的味道,有助于压制“冥羽心法”的反噬。

    他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左眼眼底那些银色光点,已蔓延至整个瞳孔。

    在昏暗的帐内,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那是强行运转功法、毒杀的代价,但他不在乎。

    帐帘掀开,夜枭无声走入,单膝跪地:“殿下,傅颜统领已在帐外等候一刻钟了。”

    “让他再等一刻钟。”慕容泓淡淡道,“就说本王身体不适,正在服药。”

    “是。” 夜枭退出。

    慕容泓放下手炉,走到铜镜前,凝视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依旧俊美,但眼角的细纹,已掩饰不住。

    鬓角甚至出现了几丝霜白,那是“冥羽心法”透支生命的征兆。

    按照功法记载,修炼到第九重时,修炼者会获得窥探生死、操控人心的能力。

    但代价是……寿不过四十五,他今年四十三,还有两年。

    “两年……”他轻声自语,“够了,足够拿下长安,足够……登上那个位置。”

    他对着镜子,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文尔雅,如同世家公子,但眼底的疯狂,却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

    一刻钟后,傅颜被引入帐中。

    这位鬼面郎卫统领,依旧戴着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千面胄”。

    面具上的五官扭曲而痛苦,仿佛在无声尖叫。

    他单膝跪地,声音从面具后传出,空洞而平直。

    “末将傅颜,参见济北王殿下,听候殿下调遣。”

    “调遣?”慕容泓笑了,笑容温和,“傅统领说笑了。”

    “你是二哥的心腹爱将,本王岂敢‘调遣’?”

    他顿了顿,问:“不过,二哥可有特别交代?”

    傅颜沉默片刻:“太原王只说,让末将‘协助殿下防务,若有异动,及时禀报’。”

    “异动……”慕容泓重复这个词,笑容更深了。

    “什么算异动呢?比如……姚苌的先锋夜袭,算不算异动?”

    “昨夜之战,殿下用兵如神,一举全歼三千羌骑,太原王很是欣慰。”

    “欣慰?”慕容泓走到傅颜面前,蹲下身,与那张可怖的面具平视。

    “傅统领,你跟随二哥多年,最了解他。”

    “你说,他是真的欣慰,还是……在怀疑什么?”

    傅颜身体微微一僵,面具下的眼睛……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死死盯着慕容泓,却没有回答。

    “你不说,本王替你说。”慕容泓缓缓起身,背对傅颜。

    “二哥在怀疑,本王为何能提前知道,姚苌的偷袭计划。”

    “是在怀疑,本王与姚苌,是否有勾结。”

    “是在怀疑……本王这后军,迟迟不向长安靠拢,到底在等什么。”

    他转身,眼中银色光点疯狂闪烁:“傅统领,你回去告诉二哥……”

    “本王确实提前知道了,姚苌的计划,但不是因为勾结。”

    “是因为……本王在姚苌军中,有内应。”

    “本王的后军不向前,不是因为畏战,是因为……本王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什么时机?”傅颜忍不住问。

    “等二哥与苻坚杀得两败俱伤,等冉闵从蓝田介入,等姚苌按捺不住南下……”

    慕容泓一字一顿,“等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时,本王再出手,一举定鼎长安!”

    他说得如此直白,如此赤裸,反而让傅颜愣住了。

    “殿下,您……”

    “很奇怪本王为何告诉你?”慕容泓笑了。

    “因为本王知道,你会一字不差地,转告二哥。”

    “而二哥听了,会怎么想?他会想,朕这四弟,倒是坦率,将野心摆在明面上。”

    “比起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这样的阳谋,反而更让人……放心。”

    他走回座位,重新捧起手炉:“所以傅统领,回去禀报吧。”

    “就说本王一切安好,后军明日,便会向长安靠拢。”

    “在二哥需要时,随时可以投入战场。”

    “至于昨夜之事……不过是一场小胜,不值一提。”

    傅颜深深看了慕容泓一眼,躬身:“末将……明白了。”

    他退出大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慕容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冰冷。

    “夜枭。”他轻唤。

    黑影从帐角浮现:“殿下。”

    “傅颜带来的,那一千鬼面郎卫,安排在哪里了?”

    “安排在营寨最东侧,靠近粮草营地。”夜枭回答。

    “名义上是‘协助防务’,实则……监视意味明显。”

    “监视……”慕容泓冷笑,“那就让他们,好好监视。”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粮草营地‘意外’失火。”

    “记住,要做得像意外,但火势要大,要烧掉三成存粮。”

    夜枭一怔:“殿下,这……我军粮草本就不宽裕,烧掉三成,恐怕……”

    “正因为不宽裕,才要烧。”慕容泓打断。

    “粮草不足,本王就有理由,延缓向长安靠拢的速度。”

    “而且……傅颜的鬼面郎卫负责防务,粮草被烧,他难辞其咎。”

    “届时二哥问责,他要么担下失职之罪。”

    “要么……怀疑是姚苌残部报复,无论如何,都能转移视线。”

    夜枭恍然大悟,躬身:“殿下高明。”

    “高明?”慕容泓自嘲一笑,“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

    “真正的较量,在长安城下。” 他望向西方,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姚苌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探马来报,姚苌之子姚兴,率五千精锐秘密南下,方向是昆明池。”

    “另外,长安城内似乎有异动,西门守将王韬,近日频繁与富平侯苻方接触。”

    “苻方……”慕容泓眯起眼,“那个老狐狸,终于要动手了么?”

    他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夜枭,你说……”

    “若明夜西门真的开了,姚苌进城了,二哥会是什么表情?”

    夜枭没有回答,但慕容泓也不需要回答。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幅画面,夜色中,西门洞开,羌骑如潮水般涌入。

    慕容恪大惊失色,仓促应战,长安城内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而他自己,则率领三万后军,以“平叛”为名,杀入城中,一举掌控局势……

    “不过,”他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姚苌那条毒蛇,不可轻信,他答应苻方开城,恐怕……另有所图。”

    “殿下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慕容泓缓缓道。

    “姚苌想当黄雀,朕……本王也想,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暮雪纷纷,天地苍茫。

    更远处,长安城在夜色中沉默,如同一个巨大的祭坛,等待着鲜血的浇灌。

    “传令全军,”他轻声说,“明日辰时开拔,向长安西郊移动。”

    “记住,要慢,要稳,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本王来了。”

    夜色渐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四幕:层层套

    戌时正,蓝田山区,冉魏大营。

    玄衍站在山崖边,手中九枚“九曜星算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闭目凝神,算筹在掌心无声转动,如同星辰运行。

    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凝重。

    “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卦象如何?”

    玄衍转身,看见慕容昭披着白色狐裘走来,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的灯笼。

    灯光映着她清丽的脸庞,鬓角那几丝微霜,在光下格外显眼。

    “不祥。”玄衍直言,“荧惑守心之局未解,又添‘三星聚阙’之象。”

    “长安城下,将有三方势力交汇,血光冲天,帝王崩殂。”

    慕容昭沉默片刻,轻声问:“能算出是谁吗?”

    玄衍摇头:“天机混沌,只能看出是‘旧主陨,新主立,然新主亦危’。”

    “恐怕……这场混战,没有真正的赢家。”

    “那王上……”

    “王上命格特殊,煞气冲天,反而能冲散,部分凶兆。”

    玄衍顿了顿,“但正因如此,他会被所有人,视为最大威胁。”

    “慕容恪,姚苌,甚至……苻坚,都会将矛头对准他。”

    慕容昭握紧了,手中的灯笼,指节发白。

    “先生,”她忽然问,“您觉得,王上真的只是为了复仇,才要拿下长安吗?”

    玄衍深深看了她一眼:“慕容姑娘,为何这么问?”

    “因为……”慕容昭望向,中军大帐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冉闵与诸将议事的咆哮声。

    “我总觉得,王上内心深处,不止有恨。”

    “他分田亩,纳降将,甚至……默许我救治伤兵,无论胡汉。”

    “这些,不是一个只知杀戮的人,会做的。”

    玄衍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慕容姑娘,你见过深渊吗?”

    慕容昭一怔。

    “深渊最深处,并非只有黑暗。”玄衍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还有……光。”

    “那是被无尽黑暗压抑、扭曲、但始终不曾熄灭的光。”

    “王上心中的仇恨,就是那深渊。”

    “但他对汉民族群的执着,对‘天下太平’的隐约渴望,便是深渊底的那点光。”

    他叹了口气:“只是那光太微弱,被滔天的恨意掩盖。”

    “所以王上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以为他要的是杀光胡人,但他真正要的……”

    “或许是让汉人,不再被屠杀,不再被称作‘两脚羊’。”

    “只是这乱世,这血仇,让他只能用最残酷的方式,去追寻那个模糊的目标。”

    慕容昭眼中泛起泪光,她想起在洛阳,冉闵站在城头。

    望着那些领到粮食、跪地磕头的百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

    虽然那柔软,很快就被冰冷取代,但她看见了。

    “所以先生,”她擦去眼泪,“我们该怎么办?”

    “帮他。”玄衍斩钉截铁,“帮他在杀戮中找到那光,帮他在仇恨中留一线清明。”

    “这不仅是帮他,是帮这乱世,找一个……不那么绝望的结局。”

    他收起算筹,望向长安方向:“明日,王上便会下令进军,直抵长安东南。”

    “届时,三方混战正式开始,慕容姑娘,你的医术,你的仁慈。”

    “或许……是这血腥棋局中,唯一的变数。”

    慕容昭深深一躬:“妾明白了,无论结局如何,妾……不会后悔追随王上。”

    玄衍点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夜色中的长安,那里灯火如星,杀机暗藏。

    长安城内,权翼府邸密室,烛光昏暗,映照着三张脸。

    权翼坐在主位,左侧是工曹主事赵谦。

    这个年轻人此刻脸色凝重,手中握着一卷,刚刚译出的密信。

    右侧则是一个,穿着普通禁军服饰的汉子。

    脸上有一道刀疤,正是西门守将王韬麾下的副将,名叫张悍。

    “韦钟传来的消息,确认了。”赵谦将密信递给权翼。

    “明夜子时,富平侯苻方,会以‘巡视城防’为名前往西门。”

    “届时姚苌的死士会潜入,控制城门。”

    “姚苌之子姚兴,率五千精锐已秘密南下,潜伏在昆明池附近。”

    “只等城门一开,便杀入城中。”

    权翼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王韬将军,知道吗?”他问张悍。

    “知道一部分。”张悍声音粗哑,“侯爷只说,今夜有‘贵客’要从西门入城。”

    “让将军行个方便,将军起了疑心,暗中让末将来禀报尚书大人。”

    “王韬倒是忠心。”权翼评价,又问,“西门守军,你能控制多少?”

    “末将麾下三百亲兵,绝对可靠。”

    “另外,守军中大部分是关中子弟,家人都在城内。”

    “若知道有人,要开城献降,必不会答应。”张悍顿了顿。

    “只是……侯爷毕竟是皇亲,若无确凿证据,只怕……”

    “证据会有的。”权翼打断,“明夜子时,便是证据。”

    他看向赵谦:“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按尚书大人吩咐,已在西门瓮城内,暗藏火油三百桶,火药五十箱。”

    “一旦叛军入瓮,便可……”赵谦做了个点火的手势。

    权翼点头,又对张悍说:“回去告诉王韬,明夜照常‘接待’贵客。”

    “但等叛军全部入瓮后,立刻关闭内城门,升起吊桥。”

    “记住,要等所有人都进来,尤其是……姚兴。”

    张悍瞳孔一缩:“尚书大人是要……瓮中捉鳖?”

    “不。”权翼眼中寒光一闪,“是要让姚苌,赔了儿子又折兵。”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长安城防图前,手指点向西门外的一片区域。

    “这里是瓮城,这里是外城门,这里是内城门,姚兴要入城,必先经过瓮城。”

    “等他五千人,全部进入瓮城范围,便关闭内外城门,升起吊桥。”

    “届时,瓮城便是绝地。” 他转身,看向两人。

    “火油火药引爆后,五千人至少死伤大半。”

    “残存的,也会被困在瓮城中,进退不得,而姚苌在华阴的主力,来不及救援。”

    赵谦听得心惊:“可是尚书大人,如此一来,西门防务便彻底毁了。”

    “若燕军,趁势进攻……”

    “慕容恪不会。”权翼笃定道,“他在等姚苌与我们,先拼个两败俱伤。”

    “所以西门战事一起,他反而会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等我们解决了姚苌,他再出手……但那时,我们已经重新控制了西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这不是还有王上么?”

    张悍一愣:“陛下?”

    “陛下今夜会‘偶感风寒’,早早歇息。”权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实际上,他会亲率三千禁军精锐,埋伏在西门附近。”

    “一旦瓮城火起,便杀出清剿残敌。”

    “届时,叛国者伏诛,陛下亲临平叛,军心士气……自然会重新凝聚。”

    赵谦与张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这位“暗影尚书”,不仅算计了叛徒,算计了姚苌,还算计了……所有人的反应。

    “可是,”赵谦还是忍不住问,“韦大人那边……”

    “韦钟是饵,也是证人。”权翼淡淡道,“他会活着,亲眼看见苻方如何伏诛。”

    “然后……在朝堂上指证,所有参与叛乱者。”

    “至于姚苌答应他的富贵,等姚兴的人头,挂在城头时……

    “他自然会明白,那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说完,坐回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

    “去吧,按计划行事,记住,今夜之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

    “若走漏风声……你们知道后果。”

    赵谦与张悍齐齐躬身:“卑职明白!”

    两人退出密室,权翼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的铜牌,和之前要给赵谦的那枚一样,上面刻着一个“翼”字。

    “父亲,”他对着铜牌轻声说,“您当年教我,为官者,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如今这长安城,便是深渊,儿……只能赌一把了。”

    他将铜牌,紧紧握在掌心,窗外,雪又大了。

    骊山北麓,燕军后军营寨,粮草营地的火,是在子时前突然烧起来的。

    火势起得很怪,不是从一个点开始蔓延,而是几乎同时从三个不同位置爆燃。

    火油的味道在夜风中弥漫,火焰冲天而起,将半个营寨映得通红。

    “走水了!走水了!” 惊呼声、奔跑声、救火声混杂在一起,营地乱作一团。

    傅颜冲出自己的营帐,望着那片火海,面具下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鬼面郎卫负责防务,粮草被烧,他难辞其咎。

    更让他心惊的是,火起得太过诡异,太过……巧合。

    “统领,”一个鬼面郎卫快步走来,低声道,“属下检查过了。”

    “三处起火点,都发现了火油痕迹,像是……人为纵火。”

    傅颜身体一僵,人为?谁?姚苌残部报复?还是……营中有人捣鬼?

    他想起慕容泓说的话:“三哥在怀疑,本王为何能提前知道姚苌的偷袭计划……”

    “傅统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颜转身,看见慕容泓,披着大氅走来。

    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但眼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殿下。”傅颜躬身,“末将失职,致使粮草被烧,请殿下责罚。”

    “责罚?”慕容泓笑了,“傅统领言重了,战场之上,意外难免。”

    “况且……这火起得蹊跷,恐怕是姚苌残部报复。”

    “傅统领与鬼面郎卫弟兄们已经尽力了,本王岂会怪罪?”

    他说得如此通情达理,反而让傅颜心中警铃大作。

    “只是……”慕容泓话锋一转,“粮草被烧三成,我军补给恐难支撑。”

    “看来向长安靠拢的计划,不得不暂缓了,傅统领,你说呢?”

    傅颜沉默,他终于明白了,慕容泓的用意。

    烧掉粮草,既有延缓进军、避免过早卷入,长安战局的理由。

    又能让他这个“监军”背上失职之责,无力再对慕容泓指手画脚。

    一箭双雕,好狠的手段。

    “殿下说的是。”傅颜最终低头,“末将……”

    “这就修书禀报太原王,请罪,并请求补给。”

    “有劳傅统领了。”慕容泓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回头,看着傅颜,轻声说:“对了,傅统领。”

    “本王听说……你脸上的‘千面胄’,是用敌将面皮所制?”

    傅颜身体一僵。

    “真是……有趣的爱好。”慕容泓笑了笑,转身消失在火光与夜色中。

    傅颜站在原地,许久,缓缓抬手,触摸脸上那副冰冷的面具。

    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慕容泓,离去的方向。

    这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摘下这副面具,撕下那张永远微笑的脸,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怪物。

    但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因为他知道,有些怪物,是不能看的,看了,会死。

    夜色更深,火势渐渐被扑灭,但焦糊味与阴谋的气息,却在营地中,久久不散。

    更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子时快到了。

    姚苌的算计,权翼的反算计,慕容泓的算计,慕容恪的算计,冉闵的算计……

    所有算计,都将在那个时刻,交织,碰撞,然后……血溅三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