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冰破关
潼关东门箭楼,慕容恪醒来时,左眼的剧痛如冰锥刺脑。
他躺在箭楼二层的简易木榻上,身上覆盖的狼裘,沾染着血污与尘土。
窗外的天色是铅灰色的,雪已经停了,但寒风依旧呼啸着从黄河峡谷方向卷来。
夹杂着河冰碎裂的嘎吱声响,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与喊杀。
“王上,您醒了。” 阳骛的声音,从榻边传来。
这位“蓟城孤竹”依旧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袍,只是衣摆处沾满泥泞。
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紫竹骨折扇,也罕见地收拢着。
他眼底有着与慕容恪相似的血丝与疲惫,但神情依旧沉静。
慕容恪没有立刻起身,他缓缓抬起右手,触摸左眼。
那只以万载寒冰之心,炼制的“冰晶义眼”表面。
此刻正传来刺骨的寒意,以及一种细微的、如同瓷器开裂的刺痛感。
“潼关……破了?”他问,声音因高烧而嘶哑。
“破了。”阳骛的回答,简洁而残酷。
“寅时三刻,悦绾亲率‘虎贲死士’从北面绝壁缒下,突袭烽燧台。”
“守军猝不及防,烽火未起,守将张蚝战死。”
“如今悦绾部已控制关城,我军主力正在清理残余抵抗。”
慕容恪闭了闭眼,那只正常的右眼阖上时,左眼的“死气视觉”反而更加清晰。
他“看见”了,箭楼外潼关城内的景象。
无数代表生命热源的,红色光点在移动、纠缠、熄灭。
大部分是秦军的橘红,小部分是燕军的暗红。
还有零星几点,诡异的灰白色……那是将死之人散发的寒气。
而在更西的方向,广袤的关中平原,在“死气视觉”中呈现出一片病态的暗流。
那是大股军队溃散、逃亡、互相践踏形成的“死亡潮汐”。
从潼关一直向西蔓延,直至视野尽头,西线彻底崩溃了。
“我军伤亡如何?”慕容恪撑起身,阳骛想扶,却被他摆手拒绝。
“攻城战死四千余,伤者倍之,悦绾的虎贲死士折损近半,但他本人无恙。”
阳骛顿了顿,“不过……慕舆根将军在追击秦军溃兵时,中了流矢。”
慕容恪猛地抬头:“伤势如何?”
“左肩贯甲,箭上有毒。”阳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军医说,是羌人惯用的‘狼毒’,需以新鲜人血为引配药。”
“慕舆根将军不肯用俘虏的血,说‘我慕舆根宁可死,也不学那些腌臜手段’。”
“此刻高烧不退,在营中昏睡。”
慕容恪站起身,踉跄了一下,阳骛这次不由分说扶住了他。
“王上,您的高烧也未退,冰晶义眼的反噬……”
“带我去见慕舆根。”慕容恪打断他,“还有,传令各军。”
“占领潼关后,不得滥杀降卒,不得劫掠关内民居。”
“将所有缴获的秦军粮草,分出三成,熬粥赈济关内百姓,不分胡汉。”
阳骛一怔:“王上,我军粮草也不宽裕,而且关中尚有恶战,此刻分粮……”
“正是因为还有恶战,才要分粮。”慕容恪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凛冽的寒风灌入,将他额前散乱的黑发吹起。
露出那张因高烧而潮红、却依旧俊美如妖的脸。
“潼关一破,关中门户洞开,长安以东再无险阻,我军西进之势已不可挡。”
“但西进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夺地、夺粮、夺人心。”
“让关中百姓知道,我慕容燕国的大军……”
“不是来劫掠的豺狼,是来结束这乱世的王师。”
他转身,左眼的冰晶义眼,在昏暗的箭楼内,泛着诡异的白光。
“阳骛,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拿下关中?”
阳骛躬身:“关中乃四塞之地,天府之国,得关中者,可制天下。”
“只说对了一半。”慕容恪缓缓道,“关中不仅是地理要冲,更是‘正统’所在。”
“周、秦、汉、前秦……历代王朝,皆以此地为基。”
“苻坚为何能吸引,那么多汉人士族效忠?”
“不是因为他有多仁德,是因为他占据了长安,占据了‘正统’的名分。”
“如今苻坚困守孤城,冉闵占据洛阳,姚苌在陇东观望……”
“谁先入长安,谁就能宣称,自己继承了华夏正统。”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他亲自绘制的天下舆图。
上面以不同颜色的丝线,标记着各方势力。
代表前秦的黑色已龟缩于长安一隅,代表冉魏的血红色从洛阳向四周蔓延。
代表羌人姚苌的土黄蛇盘踞陇东,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而代表慕容燕国的银色丝线,正从潼关位置,如剑锋般直指长安。
“冉闵得了洛阳,便以为得了中原。”慕容恪的手指划过地图。
“但他不懂,在天下人眼中,洛阳只是‘中原’,长安才是‘天下’。
“我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下长安。”
“届时,我慕容恪便是结束前秦暴政、光复华夏旧都的英雄。”
“而冉闵……不过是盘踞在洛阳的割据军阀,一个只知杀戮的复仇疯子。”
阳骛沉默了,他听懂了慕容恪的言外之意。
这不仅是一场军事征服,更是一场舆论战、正统争夺战。
谁能占据道德制高点,谁就能在后续的天下争霸中,赢得更多人心。
“但王上,”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长安毕竟是坚城,苻坚仍有死志。”
“我军若强攻,伤亡必巨,况且后方……”他压低声音。
“邺城传来消息,慕容守仁又在陛下面前进言。”
“说您拥兵自重,久战不归,恐有异心。”
“慕容宗室的其他人也在暗中串联,欲推举慕容泓为‘监国’,分您兵权。”
慕容恪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冰寒刺骨的嘲讽。
“慕容守仁那个老古董,还有那些宗室蠹虫……”
“他们以为,没有我在前方浴血拼杀,他们能在邺城的宫殿里醉生梦死?”
“至于慕容泓……”他顿了顿,“我那四弟倒是聪明,知道躲在后面捡便宜。”
“但他忘了,乱世之中,枪杆子里出政权。”
“兵权在我手中,他们再怎么跳梁,也不过是戏台上的丑角。”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弯下腰去。
阳骛连忙递上水囊,慕容恪接过大口灌下,才勉强止住。
“王上,您的身体……”阳骛眼中闪过忧色。
“死不了。”慕容恪抹去嘴角水渍,“至少,在拿下长安之前,我还不能死。”
他披上狼裘,系紧腰带,将那柄“裂土”马槊握在手中。
槊杆上缠绕的麻绳,已被血浸透又干涸,变成暗褐色,但槊锋依旧寒光凛冽。
“走,去看慕舆根。”
“那西进的军令……”
“照常。”慕容恪已走到楼梯口,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开拔。”
“前锋由悦绾统领,沿渭水南岸疾进,三日内必须兵临长安城下。”
“中军我亲自率领,押运粮草辎重,后军……交给慕容泓。”
阳骛一怔:“让济北王殿下来垫后?王上,这恐怕……”
“他不是很想掌兵吗?”慕容恪的声音已远,“给他机会。”
“告诉他,若能让后方粮道安稳,便是大功一件,若出了差池……军法无情。”
脚步声渐远,阳骛站在箭楼内,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细雪,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展开手中那柄紫竹骨折扇,扇面空白,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乱世如棋,人人皆为棋子,但执棋者……真的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慕容恪这柄剑,已经出鞘,不见血,不会归。
第二幕:长安孤
长安城未央宫前殿,苻坚站在殿前丹陛之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竹简是今晨刚从潼关送来的,不是军报,是张蚝的绝笔。
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将,在城破之前。
用指甲蘸着自己的血,在随身携带的《孝经》竹简背面,写下了最后几句话。
“陛下,臣蚝无能,辱没圣恩,潼关将破,臣知罪无可赦。”
“唯愿陛下……保重,若他日黄泉相见,臣再向陛下请罪。”
竹简上的血字已干涸发黑,但那种绝望与愧疚,依旧透过竹片传递到苻坚掌心。
他看了很久,久到权翼从殿内走出,低声提醒:“陛下,风雪大了,回殿吧。”
苻坚没有动,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潼关的方向。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天地压得一片昏暗。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权翼,”他忽然开口,“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权翼沉默,这位以直言敢谏着称的“暗影尚书”,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朕总以为,以仁德待人,人必以仁德报朕。”苻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朕不杀降虏,厚待敌酋,将慕容垂、姚苌这些人奉为上宾,赐以高官厚禄。”
“朕以为,这样就能化解仇恨,让胡汉一体,四海一家。可结果呢?”
他转过身,那双传说中“目有紫光”的眼睛,此刻却布满血丝与疲惫。
“慕容垂逃了,带着燕国的兵马,反过来攻打朕的城池。”
“姚苌在陇东观望,随时可能进逼长安。”
他笑了,笑声苍凉:“权翼,你告诉朕,这仁德……到底有什么用?”
权翼深深躬身:“陛下,仁德并非无用。”
“只是……乱世之中,仁德需有刀剑为盾。”
“陛下待人以诚,却忘了防人之心,此非陛下之过,乃时势之艰。”
“时势……”苻坚重复这个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咳得弯下腰,咳得手中竹简掉落在地。
权翼连忙上前搀扶,触手却觉苻坚手臂滚烫。
这位以勇武着称的氐族雄主,竟在发高烧,“陛下,您……”
“朕没事。”苻坚摆手,直起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
“潼关既破,慕容恪大军不日便将兵临城下,长安城内,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权翼深吸一口气,禀报道:“禁军三万,城防军两万。”
“各府部区私兵,合计约一万五千,此外,城中丁壮可临时征发五万。”
“粮草……若按最低配给,尚可支撑一月。”
“一月。”苻坚点点头,“够了。”
“陛下?”权翼不解。
“够了。”苻坚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一月时间,足够等一个人来。”
“谁?”
“冉闵。”
权翼瞳孔骤缩。
苻坚弯腰拾起,那卷染血的竹简,轻轻拂去上面的雪粒。
“慕容恪破了潼关,下一步必是长安,而冉闵刚得洛阳,根基未稳,本应休整。”
“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视,慕容恪拿下长安。”
“那意味着慕容燕国将占据正统大义,冉魏将永远被钉在‘僭越’的耻辱柱上。”
他走到丹陛边缘,望向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
“所以冉闵必来,而且会来得很快,届时,长安城下将有燕、魏、秦三方大军。”
“而朕……”他顿了顿,“朕要做的,不是死守,是让他们互相厮杀。”
“等他们杀到精疲力尽时,朕再开城出击。”
“届时,长安还是朕的长安,关中还是朕的关中。”
权翼听得心惊肉跳,这计策太大胆,太疯狂。
将长安作为诱饵,引诱两大强敌在城下决战,自己坐收渔利。
这需要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赌性?
“陛下,此计太过凶险。”权翼忍不住劝谏。
“万一冉闵不来,或来得太迟,万一慕容恪不顾伤亡强攻。”
“万一城中粮尽生变……任何一环出错,长安便是陛下葬身之地!”
“那又如何?”苻坚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权翼,你告诉朕,除了赌这一把,朕还有别的路吗?”
权翼哑口无言,是啊,还有别的路吗?
潼关已失,关中门户洞开,慕容恪十万大军旦夕可至,姚苌在陇东虎视眈眈。
城内粮草只够一月,而各地勤王之师……早在两个月前,就已断了消息。
绝境,真正的绝境。
“所以朕要赌。”苻坚的声音斩钉截铁,“赌冉闵的野心,赌慕容恪的骄傲。”
“赌这乱世之中,还有一线生机,若赌赢了,前秦国祚可续。”
“若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权翼听懂了。
若赌输了,不过是早死几日与晚死几日的区别,反正都是死。
“臣……明白了。”权翼深深一躬,“臣这就去安排城防,征发丁壮,清点粮草。”
“定让长安城,成为慕容恪和冉闵的……血肉磨盘。”
“不急。”苻坚却叫住他,“还有一事。”
“陛下请吩咐。”
“派人去姚苌营中。”苻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告诉他,朕愿封他为‘大秦王’,割陇右五郡为其封国,世袭罔替。”
“条件只有一个,在慕容恪攻城时,从西面袭击燕军侧翼。”
权翼倒吸一口凉气:“陛下,姚苌狼子野心,岂会……”
“他当然不会真心助朕。”苻坚打断,“但他一定会答应。”
“因为朕给他的,是一个名分,‘大秦王’的名分。”
“有了这个名分,他招兵买马、割地自立,便有了法理依据。”
“而他要做的,只是佯攻燕军,做做样子,这么划算的买卖,他为何不做?”
“可这无异于养虎为患!”
“虎?”苻坚笑了,“权翼,你太高看姚苌了。”
“他充其量是条毒蛇,躲在暗处伺机咬人。”
“而朕要对付的,是慕容恪这头猛虎,冉闵这头疯狮。”
“先借毒蛇之力牵制猛虎,等疯狮来了,让他们三败俱伤。”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他说完,转身走向殿内。
脚步沉稳,脊背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咳得直不起腰的人不是他。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雪下得更大了。
细密的雪片在寒风中翻卷,将未央宫巍峨的殿宇轮廓,模糊成一片苍茫。
远处宫墙上,秦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面已破损,但依旧倔强地飘扬。
“权翼。”
“臣在。”
“若朕死了,”苻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不要殉葬。”
“去找王猛的子孙,告诉他们……朕对不起景略。”
“朕没能实现他‘混一四海’的理想,反而把江山……弄成了这个样子。”
说完,他步入殿内,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将那个孤独的身影吞没在黑暗之中。
权翼站在丹陛上,望着紧闭的宫门,许久,缓缓跪倒,以额触地。
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这个以冷血、多疑着称的“暗影尚书”,此刻眼中竟有泪光。
“陛下……”他喃喃,“您总是这样,对谁都仁德,唯独对自己……太狠。”
第三幕:陇东毒
酉时三刻,安定郡,姚苌大营中军帐,帐内没有点灯。
只有一盆炭火,在帐中央幽幽燃烧,暗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姚苌的半张脸。
他坐在胡床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拢在袖中。
那双“狼顾之眼”在火光映照下,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正死死盯着炭火中,一份正在燃烧的帛书,帛书是苻坚的使者,刚刚送来的。
上面用朱砂写着诱人的条件,大秦王,陇右五郡,世袭罔替。
以及那个唯一的要求,在慕容恪攻打长安时,从西面袭击燕军侧翼。
“父王,”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帐角阴影中传来,“此乃苻坚驱虎吞狼之计,不可信。”
姚苌没有回头,知道说话的是谁,这是他的长子姚兴。
今年刚满十八岁,却已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谋略。
这个少年,有着与他相似的狭长脸型、浅褐色眼瞳。
但眼神中没有那种刻骨的阴鸷,反而有种近乎天真的清澈。
“兴儿,”姚苌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你说,苻坚为何要给朕……给为父这么大的好处?”
他差点说漏嘴,自称“朕”,好在及时改口。
姚兴从阴影中走出。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羌族皮袍。
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额前戴着一枚,青铜狼头抹额。
那是羌族酋长的象征,姚苌在他十五岁生日时,亲手为他戴上的。
“因为苻坚已至绝境。”姚兴走到炭火旁,蹲下,用铁钳拨弄着即将燃尽的帛书。
“潼关失守,慕容恪十万大军,不日兵临长安,城内粮草仅够一月,外无援兵。”
“他唯一的机会,便是挑起父王与慕容恪相争,他好坐收渔利。”
“说下去。”
“但苻坚算错了两点。”姚兴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第一,他低估了父王耐耐心,父王隐忍十余年。”
“从不敢称王称帝,如今岂会为这虚名,冒然与慕容恪决战?”
“第二,他高估了自己的筹码,‘大秦王’的名号,在乱世中值几个钱?”
“没有地盘,没有兵马,空头王爵不过是笑话。”
姚苌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老怀大慰的欣慰:“兴儿,你长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地图前,这张地图比慕容恪军中的简陋得多。
只是粗糙的羊皮上,勾勒出山川城池,但关键位置都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
代表前秦的黑旗龟缩长安,代表燕军的银旗已抵潼关,代表冉魏的血旗盘踞洛阳。
而代表他自己的黄旗……分散在陇东、安定一带,如同散落的沙粒。
“苻坚以为朕会为了一个王爵去拼命,”姚苌的手指划过地图,最终停在长安位置。
“但他不知道,朕要的不是‘大秦王’,是‘大秦皇帝’。”
“不是陇右五郡,是整个关中,是整个天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军帐中回荡,炭火猛地一跳,爆出几点火星。
“那父王打算,如何应对?”姚兴问。
“答应他。”姚苌转身,脸上已恢复那副谦卑恭顺的表情。
“不仅要答应,还要表现得感恩戴德,痛哭流涕。”
“朕……为父会亲自写信给苻坚,说‘臣苌惶恐。”
“蒙陛下不弃,授以王爵,必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然后,派三千老弱去长安西面,做做佯攻的样子。”
“那真正的兵力……”
“真正的兵力,”姚苌眼中闪过寒光,“全部集结于华阴、郑县一线。”
“等慕容恪大军围困长安,与守军鏖战正酣时。”
“朕……为父便突然南下,截断渭水渡口,占领潼关至长安间的粮道!”
姚兴瞳孔骤缩:“父王要……摘桃子?”
“不是摘桃子,是收渔利。”姚苌走到儿子面前。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慕容恪若攻下长安,必元气大伤。”
“届时朕……为父以逸待劳,半路截击,可一战而定。”
“若慕容恪攻不下长安,与苻坚两败俱伤。”
“朕……为父同样可以趁虚而入,至于冉闵……”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疯子应该在洛阳忙着安抚民心、整顿兵马。”
“等他反应过来,长安城下,早已尸山血海。”
“届时他若来,面对的将是疲惫的燕军、残破的秦军。”
“以及朕……为父以逸待劳的羌族铁骑!”
姚兴听得心潮澎湃,但旋即又想到什么。
“可父王,我们一旦公开打出‘大秦王’旗号,便是与苻彻底决裂,若将来……”
“没有将来。”姚苌打断,语气斩钉截铁,“乱世之中,要么成龙,要么成虫。”
“苻坚给朕……给为父这个名分,是天赐良机。”
“有了‘大秦王’这面大旗,陇右、河西观望的羌氐部落都会来投。”
“那些还在为苻坚守城的将领,也会动摇。”
“届时,朕……为父麾下就不是这三万人马,可能是十万,二十万!”
他走到炭火旁,将最后一点帛书灰烬,彻底碾碎。
“至于苻坚……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慕容恪不会留他,冉闵更不会。”
“而朕……为父,会为他好好收尸。”
“追封个‘哀皇帝’之类的谥号,也算对得起,这些年的‘君臣之情’。”
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卑的笑容,但眼神冰冷如铁。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探马来报,慕容恪大军已开出潼关。”
“前锋悦绾部沿渭水南岸疾进,预计两日内可抵长安东郊。”
“中军慕容恪亲率,押运粮草辎重,行军较慢。”
“后军……由慕容泓统领,负责押送俘虏与伤兵。”
“慕容泓?”姚苌挑眉,“那个‘鬼鸮都督’?慕容恪让他殿后?”
“是。”
姚苌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军帐中回荡,嘶哑、癫狂,如同夜枭啼哭。
笑了许久,他才止住,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
“慕容恪啊慕容恪,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
“让你那个阴险的四弟殿后?你是嫌自己的粮道太安稳,还是嫌后方太清净?”
他转向姚兴:“兴儿,传令下去:集结所有精锐骑兵,明日拂晓出发。”
“目标不是长安,是……慕容泓的后军。”
“父王要偷袭,燕军粮道?”
“不,”姚苌眼中寒光闪烁,“朕……为父要送慕容泓,一份大礼。”
“他不是喜欢,躲在暗处算计人吗?”
“朕……为父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走到帐边,取下悬挂的“羌月”弯刀。
刀身狭长微弧,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他用指腹轻轻擦拭刀锋,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传令各部,打出‘大秦王’旗号。”
“告诉儿郎们,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前秦的附庸,是‘大秦’的将士!”
“攻下长安者,封万户侯!擒杀慕容恪者,裂土封王!”
“遵命!”亲卫热血沸腾,大声应诺,转身冲出营帐。
姚兴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在火光中,挺直的背影。
这一刻的姚苌,不再是那个在苻坚面前,卑躬屈膝的“龙骧将军”。
也不是那个在慕容恪面前,谄媚讨好的“降将”。
他是真正的枭雄,是即将腾渊而出的毒虺。
是要将整个关中、整个天下都吞入腹中的……魔王。
“父王,”姚兴忽然开口,“儿臣有一事不明。”
“您为何不直接称帝?而要先用‘大秦王’这个过渡?”
姚苌转身,看着儿子年轻的脸,许久,缓缓道。
“兴儿,记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大秦王’是苻坚所封,名正言顺,天下人无话可说。”
“但若直接称帝,便是僭越,会引来四方围攻。”
“等朕……等为父拿下长安,整合关中。”
“届时再‘顺应天命’,登基称帝,才是水到渠成。”
他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按在姚兴肩上:“为父这一生,隐忍了太久,跪了太久。”
“但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姚氏羌族。”
“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天下之间,不再为人奴仆,不再任人宰割!”
他的手很用力,抓得姚兴肩骨生疼。
但姚兴没有躲闪,反而挺直了脊梁:“儿臣明白。”
“儿臣愿随父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姚苌重重拍了他一下,“去准备吧。”
“明日……将是改变,天下格局的第一战。”
姚兴躬身退出,帐内又只剩姚苌一人。
他走到炭火旁,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韘,那是他兄长姚襄的遗物。
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羌族古老的图腾: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下抓着日月。
“兄长,”他对着玉韘说,“你当年若能有,为弟一半的隐忍,何至于兵败身死?”
“不过无妨,你未竟的事业,为弟来完成。”
“这关中,这天下……迟早是我们姚家的!”
他将玉韘,紧紧握在掌心,指甲陷入血肉。
帐外,寒风呼啸,更远处,隐约传来羌人士卒,集结的号角声。
以及那面刚刚升起的“大秦王”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新的野心,正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悄然滋生。
第四幕:银潮卷
潼关以西三十里,渭水南岸,慕容恪骑在战马上,望着眼前滚滚西去的大军。
雪后初晴,晨曦从东方山脊线后喷薄而出,将天地染成一片金红。
十万燕军分三路纵队,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向西推进。
最前方是悦绾统领的三万轻骑,人马皆披轻甲,速度极快。
扬起漫天雪尘,如同银色的洪流,在雪原上奔腾。
中军是他亲率的四万主力,一万“苍狼骑”重骑兵,两万步卒,一万弩手与工兵。
队伍中夹杂着,数百辆辎重车,满载粮草、箭矢、攻城器械。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军则是,慕容泓统领的三万部队。
主要是新降的秦军俘虏、伤兵,以及从河北调来的部分郡兵。
这支队伍行进缓慢,拖拖拉拉,与前军拉开了,近二十里的距离。
“王上,”阳骛策马来到慕容恪身侧,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紫竹骨折扇。
只是此刻扇面展开,上面不知何时,已用炭笔勾勒出了行军路线图。
“悦绾将军传回消息,前锋已过华州,未遇抵抗。”
“沿途秦军据点,皆已空置,守军或逃或降。”
“照此速度,明日午时,便可抵达长安东郊。”
慕容恪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左眼依旧剧痛。
冰晶义眼的寒意,已蔓延至半个头颅,连带着右侧太阳穴,也在突突跳动。
高烧未退,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此刻他是十万大军的统帅,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抵达长安之前。
“后军呢?”他问。
“济北王殿下那边……”阳骛顿了顿,“行军速度,比预定慢了半个时辰。”
“据报,是俘虏中爆发了疫病,死了百余人。”
“济北王下令,就地焚烧尸体,耽搁了时间。”
“疫病?”慕容恪皱眉,“什么疫病?”
“症状类似伤寒,但发作极快,从发病到死亡不过一日。”
“军医说是‘尸瘟’,因天寒地冻,尸体未能及时掩埋所致。”
慕容恪沉默片刻,忽然冷笑:“慕容泓倒是会挑时候。”
阳骛没有接话,两人心知肚明,所谓的“疫病”,多半是慕容泓的借口。
他故意放慢行军速度,既是为了保存实力,也是为了……等待什么。
等待变数,等待长安城下的战局,出现变故。
等待慕容恪与苻坚两败俱伤,等待姚苌那条毒蛇露出獠牙。
“传令慕容泓,”慕容恪声音冰冷,“明日日落前……”
“后军必须抵达长安西郊,与中军会合,若迟到一个时辰……军法处置。”
“遵命。”阳骛应道,却忍不住补充。
“王上,济北王毕竟是宗室亲王,又是亲弟,若处罚过重,恐邺城那边……”
“邺城?”慕容恪打断,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阳骛,你觉得等我们拿下长安,在未央宫登基,重定天下正统之后……”
“邺城那些蠹虫,还有资格对朕,指手画脚吗?”
他自称“朕”了。
虽然声音很轻,虽然只有阳骛一人听见。
但这个字,却如惊雷般,在阳骛心中炸响。
慕容恪终于……不再掩饰他的野心了,或者说,他终于认为,时机成熟了。
“王上……”阳骛声音发干。
“不必多说。”慕容恪摆手,“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天下,能结束乱世者,非朕莫属。”
“苻坚空有仁德而无决断,冉闵只有暴虐而无远略。”
“姚苌……不过是,一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
“唯有朕,既有慕容鲜卑的勇武,又有汉家文治的智慧。”
“这天下,应该由朕来一统!” 他说这话时,晨曦正好照在他脸上。
那张因高烧而潮红的脸,此刻竟有种神圣般的狂热。
左眼的冰晶义眼,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七彩光晕,如同神只的瞳孔。
阳骛低下头,深深一躬:“臣……愿追随王上,至死方休。”
“你不会死。”慕容恪勒马,望向西方那里,长安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
“朕要你活着,看着朕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胡汉一家,四海升平,届时,你便是开国元勋,青史留名!”
他说完,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前奔去。
亲卫骑兵连忙跟上,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雾。
阳骛留在原地,望着慕容恪远去的背影,许久,缓缓展开手中折扇。
空白的扇面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两行墨字:“银潮西卷吞日月,冰眼独照定乾坤。”
他看了片刻,忽然将扇子合拢,用力一折,紫竹骨的扇子应声而断。
他将断扇扔进路旁的雪沟里,头也不回地策马追了上去。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十万燕军的盔甲上。
落在染血的旗帜上,落在冻僵的尸体上。
这支银色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涌向那座千年古都。
而在他们身后,在潼关以东,在洛阳方向,另一支血色的大军,也即将开拔。
历史的车轮,正碾过无数尸骨,向着那个注定的终点,轰然前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