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关于章龙象
我当然没有真的把餐单接过来。而是笑着对郑观媞说道:“没事,你随便点,我请客吃饭的钱还是有的。”“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郑观媞笑着看了我一眼,她是一个比较局气的女人,笑着说了一句之后,便拿起菜单,翻动着点了几道菜,接着把菜单给我。我郑观媞点完菜之后,没有去看菜单,把菜单递给了侍应生,语气平静的说道:“把你店里比较拿手的菜都上一遍吧。”“好的先生。”侍应生闻言,拿着菜单离开了。郑观媞则......乌斯满没挂电话,只是把手机往自己耳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周哥说的老板,是章龙象。”棚子里原本散开的几个人动作齐齐一顿。一个左耳戴着三枚银环、右眉骨有道旧疤的男人缓缓坐直了腰,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腹布满老茧,像常年握枪又反复擦枪留下的痕迹。他没说话,只盯着乌斯满,眼神沉得像帕米尔山口终年不化的冰。另一个穿着褪色迷彩外套、脖子上挂着铜佛吊坠的年轻人则直接伸手按住了乌斯满的胳膊:“章龙象?就是那个……前年在榆林煤田炸了两座矿井,还把县政法委书记关进拘留所三天,最后却连个通报都没发的人?”“是他。”乌斯满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也是我们半年前从喀什边境线外三百公里接回来、差点冻死在雪线上的那个人。”没人接话。棚子外风声呼啸,卷着沙砾拍打铁皮顶棚,像无数指甲在刮。沉默持续了足足二十秒。戴银环的男人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可那笑声里没一丝温度:“呵……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蹲在这儿数枣核了。结果一抬头,天塌了。”他起身,拎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缠着黑胶布的钢棍,随手在掌心敲了两下,发出闷响:“既然老板倒了,那说明有人动了不该动的骨头。动骨头的人,得知道这骨头底下埋的是什么——不是水泥,是火药。”铜佛青年没吭声,只是默默解下脖颈上的铜佛,用拇指反复摩挲佛眼的位置,然后“咔”一声,佛头旋开,里面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他把它放进嘴里含住,吐字有点含混:“我早把命押在老板身上了。他没死,我就不能死;他要是真死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那我这条命,就该去换点响动。”乌斯满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手机重新凑到嘴边,声音低而稳:“周哥,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不坐飞机,走陆路。经阿克苏、库尔勒、哈密,过嘉峪关,进陕西——沿途每站停四小时,清人、清车、清信号。七十二小时内,人到燕京。”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接着是周寿山一贯沉缓的语调:“好。路上别接陌生电话,别用公共wiFi,所有通讯设备交由你统一保管。另外……”他顿了一下,“林砚明会跟你们一起走。他明天早上八点,在疏附县客运站对面的‘昆仑茶馆’等你们。见了面,叫他一声‘林哥’。”乌斯满愣了一瞬。他当然知道林砚明是谁。两年前在榆林,林砚明被刘云樵当众踹翻在地,鼻血横流,爬都爬不稳,后来靠着章泽楠一句话才勉强保住一条命。再之后,这人就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悄无声息,连名字都几乎被人淡忘。可就在半个月前,周寿山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一句:“林砚明现在是章小姐身边唯一敢替她挡子弹的人。”乌斯满没问为什么。他知道有些事,问了反而失敬。他只低声应道:“明白。”挂了电话,他把手机翻过来,用指甲抠开后盖,取出SIm卡,就着煤油灯的火苗,烧成焦黑蜷曲的一小截。棚子里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没人多问一句。他们开始收拾东西:三把改装过的短管猎枪被拆成零件,分别塞进装蜜枣的木箱夹层;几卷军绿色胶带裹着的炸药引信被塞进保温饭盒底部;两台卫星电话扔进炉膛,烧得噼啪作响;还有六张边境通行证,全被剪成碎片,撒进炉灰里,随风扬起,像一场微型雪暴。凌晨三点十七分,一辆破旧的东风农用车轰鸣着驶出农场大门。车厢上盖着厚实的帆布,底下是四个裹着军大衣的男人,还有一个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却眼神极亮的年轻人——林砚明。他没睡。从疏附县出发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睁着眼。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就像小时候他第一次站在老家祠堂门口,看着族老们抬出那口漆了三遍红漆的棺材,里面躺着刚咽气的太爷爷。所有人都在哭,他却觉得整个世界异常安静,连风吹过屋檐铜铃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此刻亦如此。他知道这一趟不是去救人,而是去赴约——赴一场早已写进命运里的局。章龙象入狱那天,他正坐在城南一家旧书摊前,翻一本泛黄的《六合枪谱残卷》。摊主是个瘸腿老头,叼着烟斗,眯眼看他:“小子,看这个干啥?这玩意儿早没人练了。”他合上书,手指抚过封面上模糊的“龙象”二字印章,轻声说:“我在等人教我怎么用它。”老头当时笑了一声,没接话。现在他明白了。那人不是要教他怎么用枪,而是要让他学会,在枪没打响之前,先听清扳机扣动时那一声最细微的金属颤音。车子驶过戈壁滩边缘,天光微明。林砚明掀开帆布一角,望向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光刺破云层,像一道尚未凝固的刀痕。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放着一把黄铜小刀,刀柄上刻着三个小字:**泽楠赠**。那是小姨亲手刻的,刻的时候还笑着说:“以后你要是敢骗我,我就用这把刀削你耳朵。”他没笑。只是把刀攥得更紧了些,直到掌心被棱角硌出血印。七十二小时后,他们抵达燕京西站。没有走VIP通道,没有接站车辆,六个人混在春运返程的人潮里,像六滴水融进大海。林砚明走在最前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左手插兜,右手拎着一只磨毛边的帆布包。包里没衣服,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一支签字笔、三包压缩饼干,和一部没插卡的旧诺基亚。他在出站口停步,低头看了眼表。上午九点四十三分。身后五人不动声色散开,呈扇形将他护在中央。乌斯满在他右后方三步,左手始终虚搭在腰间;戴银环的男人守左前方,目光扫视每一个靠近三米内的人;铜佛青年则混进出租车候客区,看似在排队,实则已将附近十五辆出租车司机的脸、车牌、通话频率记在心里。林砚明没急着走。他在等一个信号。十点整,一辆银灰色奔驰S600缓缓驶入西站地下停车场B2层,停在编号B2-147车位。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素净却毫无表情的脸——章泽楠。她没下车,只是隔着玻璃,静静看了林砚明一眼。那一眼不长,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林砚明眼里。他点点头,转身走向最近的地铁入口。章泽楠的车没动,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扶梯尽头,才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林砚明坐上开往国贸方向的地铁,车厢里挤满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他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太阳穴正一下一下跳着,像在应和某种遥远却清晰的鼓点。十点二十五分,他走出国贸站,拐进一栋不起眼的玻璃幕墙写字楼。电梯直达十九层,门开,走廊空无一人,唯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他径直走到尽头那扇标着“ZL投资集团·法务总监办公室”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没开。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门开了条缝。缝隙里,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张景军。他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领带歪斜,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鲜的抓痕。他手里捏着一张A4纸,纸角已被汗水浸软。“你来了。”张景军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她让我等你。”林砚明没答话,侧身进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办公室里窗帘紧闭,桌上堆满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一封未发送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栏写着:**中纪委驻国资委纪检组组长 周振邦**。张景军把那张A4纸递过来。林砚明接住。纸上是一页打印的股权转让协议草案,甲方栏赫然印着章龙象的签名扫描件,乙方则是三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最终受益人一栏被墨水涂黑。日期:**两天后上午九点整**。“他们逼她签。”张景军喉咙滚动了一下,“说这是‘主动配合组织调查’的表现,否则……”他没说完,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国贸三期顶楼,此刻正悬着一幅巨大的电子屏广告,画面里是某地产集团LoGo,下方滚动字幕:“热烈祝贺ZL集团顺利完成战略重组!”林砚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问:“刘云樵联系上你了?”张景军点头:“昨天夜里。他说他在榆林炸了一座矿井的通风井,把对方派去接管的两个副县长助理堵在井下六个小时。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但……”他苦笑,“他撑不了太久。他们已经切断了所有矿区通讯基站,还往陕北调了一个特警支队。”林砚明没说话,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楼下街道上,三辆黑色丰田凯美瑞正匀速驶过,车牌全是京A开头,但车顶都加装了新型车载执法记录仪,镜头微微转动,明显在搜寻什么。他松开手,窗帘垂落。“小姨在哪?”“她今早去了证监会。”张景军说,“说是提交一份关于ZL旗下矿业资产权属的补充说明材料。其实……”他顿了顿,“她是去见一个人。”“谁?”“赵政权。”张景军盯着林砚明,一字一句道,“赵亚洲的父亲。”林砚明瞳孔骤然收缩。赵政权。那个曾被章龙象隔空碾压、被迫吞下儿子被砍之辱的老狐狸。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见章泽楠?张景军没等他问,主动开口:“赵政权昨天深夜单独召见了她。没通过任何秘书,没留书面记录,只让司机把她接到西山别墅区。谈了整整四个小时。出来时,她脸上没有表情,但右手一直在抖,连车门扶手都抓不稳。”林砚明慢慢转过身,目光如刀:“他提了什么条件?”张景军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赵政权今天上午十一点,将在证监会召开一场临时新闻发布会,主题是……‘关于进一步规范央企及地方重点国企境外投融资行为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林砚明终于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笑意。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一支黑色签字笔,在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草案的乙方栏空白处,用力写下两个字:**林砚明**。笔尖划破纸背,墨迹浓重如血。“告诉小姨,”他放下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就说林砚明说的——她不用签。她只要活着站到明天中午十二点,这份协议,连同赵政权那份指导意见,都会变成废纸。”张景军怔住。林砚明已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忽然停住。“对了,”他没回头,声音平静如初,“刘云樵在榆林炸的不是通风井。”“那是……?”“是主变电所。”林砚明轻轻一笑,“整条矿脉的供电系统瘫痪四十八小时。现在,所有井下监控、定位、通讯、瓦斯监测,全断了。”他推开门,走廊灯光倾泻而入,照亮他半边侧脸。“而赵政权,”他踏出一步,身影融进光里,“最怕的不是章龙象活着回来——”“是他根本不知道,章龙象到底有没有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张景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桌上那份被写下名字的协议,在冷气中微微颤动,像一面即将升起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