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城投出面
翌日。我头疼欲裂的醒来,已经是临近中午了,坐在床上失神了一会,发现手机上面又多了好几条打电话没接的通知短信,其中有几条是赵亚洲妹妹打的电话。另外一个电话是汪宏宇的电话。在看到有汪宏宇的未接电话后,我回电话给了汪宏宇,在他接通电话后,我对着他解释起来:“昨天晚上喝多了,手机没充电,我刚开机。”“我估计你也是喝多了。”昨天晚上汪宏宇跟我在一起的,也知道我喝了不少酒,在接通电话后,他便立刻跟我兴......我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子,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嘴里全是苦涩的酒气和铁锈味。左手按在腹部伤口上,指尖立刻沾了湿黏黏的血——那层临时包扎的纱布早被渗出的血浸透了,边缘泛着暗红,像一朵枯萎的花。张君见我醒了,立刻递来一杯温水:“哥,慢点喝,别呛着。”我没接,只盯着手机屏幕发愣。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小姨今天出院,手续是上午九点前办完,车已经约好,司机八点半到医院门口。可现在连六点都不到,我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去接人。我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股涌上来的恶心硬压下去。不能吐。小姨最见不得我狼狈的样子。她住院这十一天,每次我去探视,她都笑着问我吃饭没、睡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哪怕自己插着尿管、挂着镇痛泵,她也从不喊疼,只反复叮嘱我:“安子,别为我耽误正事,你小姨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值了。”值了?可她左胸第三根肋骨下那个弹孔,至今还在渗淡黄的组织液;医生说,子弹擦过肺叶边缘,再偏两毫米,就是大出血窒息。而开枪的人,是赵公子叫来的。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沾血的手指,又抬头望向酒吧穹顶旋转的霓虹灯——蓝、紫、猩红,光晕在视网膜上拖出三道晃动的残影,像三条勒进皮肉的绞索。“张君。”我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锈铁片,“备车。现在。”“你这状态……”“现在。”我打断他,一字一顿,“八点二十,必须到市一院东门。”张君没再劝,转身就走。宁海立刻起身去清场,周寿山则默默掏出对讲机调集外围人手。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奔驰G63停在酒吧后巷口,车身低调,但四个轮毂上都嵌着暗金貔貅浮雕——那是近江地下圈子里认得的标记:陈安的人,不惹事,但绝不怕事。我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时腿一软,膝盖磕在茶几角上,闷响一声。张君伸手来扶,我摆了摆手,自己抓起外套披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绷带渗血的位置。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右耳后还留着一道未愈的刀疤——那是赵公子第一次带人堵我在滨江码头时,被他手下用碎啤酒瓶划的。当时我没还手,只把那人手指一根根掰断,然后蹲在他面前说了句:“告诉赵砚,下次再动我小姨,我不砍他,我剁他爸的脚筋。”赵砚——赵公子的本名。省委秘书长赵国栋的独子,省委大院里人人称一声“砚少”。可这次,他没动我小姨。是他找的人失了准头,子弹偏了,小姨替我挡了那一枪。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逼自己清醒。车驶入晨雾时,天刚泛青灰。近江的凌晨永远带着湿冷的潮气,街边梧桐叶尖悬着将坠未坠的露珠,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我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往下坠。不是醉意,是钝痛。比刀伤更深的那种痛——是你明明知道对方是谁、为什么动手、甚至能预判他下一步怎么踩你脊梁骨,可你仍得把牙咬碎了咽回去,因为你还得活着,还得护着那个为你挡子弹的人。手机又震起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张君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这次他没开口,只把听筒递到我耳边。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接着是带着哭腔的质问:“你……你真住院了?是不是很严重?”我没说话。她顿了两秒,声音陡然拔高:“你说话啊!我哥说你没事,可你都受伤了还喝酒,怎么可能没事!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活了?”我终于开口,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赵旻。”她猛地噤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你捅我的时候,”我慢慢说,“有没有想过,你哥找人朝我开枪那天,我小姨正在菜市场买豆腐脑,准备回家煮给你哥喝的——她记得他小时候住院,就爱喝这个。”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扼住了气管。“她中枪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塑料袋,豆腐脑洒了一地,白的,红的,混在一起。”我听见自己声音里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病历,“你哥说那是意外。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只有算计漏了的账,迟早要还。”赵旻终于哭出来,不是嚎啕,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幼兽被踩断了爪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语无伦次,“我只听说你砍了我哥,我只想……只想让他疼一下,就像他疼那样……”“疼?”我冷笑一声,“你哥疼的是皮肉。你小姨疼的是命。”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只有断续的抽泣。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反扣在膝上。窗外,市一院高耸的玻璃幕墙正缓缓浮现于晨光之中,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八点十七分,车停在东门。我推开车门下车时,张君想跟上来,我抬手止住:“你们在外头等。”我独自走进大厅。消毒水气味浓烈得刺鼻。导医台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苍白的脸色和微微佝偻的背影上停了半秒,没多问——近江市一院的护士都认识我,过去十一天,我每天雷打不动来报到,不是陪床,就是守在缴费窗口排队,或是蹲在药房外等药。他们见过我把止痛针藏进袖口偷偷折断,也见过我蹲在消防通道里一边咳血一边给小姨剥橘子。电梯门合拢时,我摸了摸腹部。血没再渗出来,但一阵阵发紧的抽搐提醒我,伤口在撕裂。我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眼数自己的心跳:七十二、七十三……数到八十九时,电梯停在十六楼。小姨的病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她已经收拾好了。浅蓝色条纹病号服外面套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墨绿色针织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白发根处新冒出的黑茬只有寸许长。她坐在床沿,正低头叠一件洗得发软的旧毛衣——那是我高二那年冬天,她熬夜织了三个通宵给我做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蓝墨水印。听见动静,她抬头,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安子来啦?快坐,小姨给你留了豆浆油条,在保温桶里。”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毛衣。指尖触到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浅粉色的压痕,是静脉留置针刚拔掉的印记。“疼不疼?”我问。她摇摇头,拍拍身边空位:“坐这儿。小姨有话跟你说。”我坐下,把毛衣叠好放在腿上。她忽然伸手,用微凉的指尖抚过我的眉骨,又轻轻碰了碰我耳后的疤:“瘦了。”就这两个字,我喉头一哽,差点没绷住。她却像什么都没察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褪色的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存单,还有两张房产证——一套在老城区,一套在城东学区房。“小姨这些年攒的,不多,但都是干净钱。你拿着,以后娶媳妇,不欠人家姑娘家的。”我盯着那些存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小姨把我从福利院接走时,也是这样掏口袋,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个塞我手里,一个自己咬一口,把没咬过的那半递给我:“安子,以后咱俩相依为命,谁也不能丢下谁。”我伸手握住她枯瘦的手,没接存单,只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声音闷得自己都听不清:“小姨,对不起。”她笑了,用另一只手拍拍我的头:“傻孩子,道什么歉?小姨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领回家。”这时,病房门被敲了两下。护士探进头:“陈女士,出院手续办完了,您看……”小姨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出院带的药和几件换洗衣物。她走到我面前,踮起脚,把一枚温热的铜钱塞进我手心——那是她一直贴身戴着的平安符,黄铜铸的,正面刻着“福”,背面刻着“安”。“拿着,”她说,“压压惊。”我攥紧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走出医院大门时,晨光已漫过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泼洒在青灰色的地砖上,亮得晃眼。小姨坚持自己走,我只好放慢脚步跟在她身侧,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就在这时,一辆银色保时捷卡宴毫无征兆地刹停在路边,车窗降下。赵旻坐在副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她看见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钉进视网膜里。我脚步没停,牵着小姨的手继续往前走。“陈安!”她突然推开车门跳下来,声音劈了叉,“你等等!”我没回头。她追上来,喘着气拦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你……你能不能别恨我哥?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只是怕你报复他……”我终于停下。低头看她。她比我矮整整一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校服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一只撞上玻璃窗、翅膀折断的蝴蝶。“赵旻,”我声音很轻,“你捅我那一刀,疼不疼?”她怔住。“不疼。”我替她答了,“因为你没用力。你手在抖,刀尖偏了三寸,只划破表皮。你心里清楚,你哥没资格让你豁出命去报仇——所以你不敢真捅。”她脸色瞬间惨白。“可你小姨不一样。”我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她替我挨的那颗子弹,是从左往右穿过去的。她要是躲得慢半秒,现在躺那儿的就是我。”赵旻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时,小姨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转头,她朝我摇了摇头,又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平静得像一泓秋水。我懂了。松开她的手,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赵旻汗湿的掌心里。“拿着。”我说,“替你哥还的。”她低头看着那枚温热的铜钱,上面“安”字的笔画被摩挲得发亮。我转身,重新牵起小姨的手,走向那辆黑色奔驰。后视镜里,赵旻还站在原地,小小一团,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孤零零钉在医院光洁的地砖上。车启动时,小姨忽然开口:“安子,刚才那姑娘……是不是赵秘书长家的闺女?”我嗯了一声。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唉,可怜见的……也是个没娘的孩子。”我没接话,只把铜钱在掌心攥得更紧。它硌着皮肉,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浊浪。原来有些债,真不用拿血来偿。一枚铜钱就够了——它太轻,轻得托不起一条命;可它又太重,重得压垮了整个赵家精心维持的体面。车驶入主路,晨光铺满前挡风玻璃。我闭上眼,胃里那团冰水似的滞重感,竟真的淡了些。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终于明白:有些人的恶,从来不需要你以牙还牙。它自会腐烂在自己的逻辑里,溃烂成脓,散发出无人能忍的腥气——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活得足够长,长到亲眼看见那腥气,熏得他们自己掩鼻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