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蒂需要时间。
不是去想通一些问题,而是他需要先让温蒂能够接受她自己,然后也愿意让自己被亚克接受。
说到底,之后的事情。让温蒂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以及现在又是什么下场之后,她遭受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自己不光要被彻底地取代,同时还全程旁观者,甚至可以说亲手的险些就杀掉了亚克。
哪怕直到现在的,也还是一样,甚至可能之后还要接二连三的与他战斗,继续杀了他……也正因如此,温蒂才开始激动了。
不光是要接二连三的伤害他。
还有一点就是,温蒂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子能够洒脱的接受自己,她本来觉得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既然这样的话,那就痛痛快快的离开。
但温蒂好像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接受彻底的离开,彻底的死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自己会在死之前怀念冰激凌是什么味道的,会怀念列车的下一趟又会去哪,之后和他在一起,还会有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
好像和他在一起,就总有数之不尽的惊喜,甚至于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他为了应付自己绞尽脑汁的囧状,就足够开心了。
很多东西是很平淡的,不过是简简单单的拍照,旅游,一起吃东西,一起看电影,逐渐熟络了之后,互损着打闹。
平淡到每一抹都能梳理掉心中那浓厚混乱的重色,让温蒂逐渐意识到,竟然真的有人愿意在知道自己的情况下,还会对自己伸出手。
一开始只是觉得他很有趣,后来是觉得他做的也很有趣,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不觉的这么想的呢?
温蒂也回想不起来了,毕竟自己记性不好,可能只是傍晚,依然对着夕阳,还有自己和他,按下快门之后吧。
每一件都与自己想要就这样离开的想法背道而驰,从亚克那里得到的越多,她就越是不肯放手。
所以温蒂在意识到,自己到了最后会后悔,会伤心,会动摇,甚至会想要改变原来的想法之后……
她就几乎不能接受这种事,不光是亚克,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因为这样就对比起来,温蒂就自觉越发的丑恶了。
温蒂不是在生亚克的气。
是在生现在这个越发软弱,也越发没用的自己的气。
不光是什么都做不到,光是只要继续活着,继续存在,就是源源不断的他的负担。
再这样下去的话,就算原本能飞起来的他,也会被迫因此坠入悬崖下吧……
自己已经飞不起来了,这一点温蒂早在先前就已经知道。
所以,她才不想要成为另一只鸟的负担,被带着飞了这么好一段路,飞过了不属于自己的天空。
其实已经很好了,很满足了,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会变得贪心的不舍得的。
冰激凌很好吃。
好吃到明天想吃,后天还想吃。
不光是抹茶味的,实际上草莓味,香草味,其他的更多口味都想去吃。
那些自己装过,曾经品味出来的口味,真的很想亲自品尝一遍,真的很想,能够飞得再远一点点。
哪怕仍然是囚笼在身,也依然能够飞起来的时光,那时候的温蒂不会在乎。
现在的自己也不能在乎了,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真的会越来越难选择的……真的,他还有自己都不能这样下去了。
必须要做出抉择。
最后,她才抬头看向亚克,发丝垂落下来,零落的散在眼前……好像是叹了口气,整个人也随之软了下来。
“亚克,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呢?”
“我想救你,带着你活下去,和所有人,就这么简单。”
又来了,温蒂几乎不敢去面对,如果他不是认真的话,那就不会哪怕拖着这副样子都要来找自己了。
“到底要我怎么样求你,你才肯离开呢?”
“你能察觉到我的情况吧,外面的那个我不对劲,我已经不可能是我了。”
“温蒂这个人已经死了,现在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你记忆中的幻影!知道吗?从我死掉的那一天开始!”
“我早就已经死了!不过是靠着律者核心继续活动起来的尸体,你为什么那么蠢,蠢到对一个死人惦记那么久!”
温蒂突然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几乎是吼了出来,歇斯底里,使劲的摇晃着他。
想让他认清现实,但看着亚克,他依然还是那股脸色,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这么说一样的坚定。
“我没办法帮你,也没办法再给你什么了,我唯一能给你的曾经我自己还能够选择的机会,也被你拒绝……”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手渐渐软了下来,被亚克轻柔的推开,他看着温蒂,轻轻摇了摇头,拿出了一样东西:
“不,你还有一样东西,在我这里保管着。”
温蒂看到了亚克拿出了很熟悉的东西,那本承载着很多记忆的书,自己清楚的记得,当时的自己将这本书连同亚克一起撕碎了。
所以温蒂的眼神还有点躲闪,这时候亚克抓住温蒂的肩膀晃了晃,放在了两人的中间:
“你答应过我的东西,我这人很倔强,就算你已经忘记了也好,但我还记得。”
“因为你答应过,所以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一定会把你从这个地狱里拉出来,为我实现承诺。”
稍微挣脱了两下,发现完全挣脱不开,温蒂看向那本至今都没有名字的书,眼神稍微的亮了亮。
“你想要的话,自己拿走不就好了吗,我已经死了,才不关我事……”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飞了。”
在温蒂的眼神黯淡下去之前,他手上继续用力,连同话语一起,强硬的接轮砸在了她的耳边,强令起温蒂抬起头的看着他。
“我不允许,我想要看到的是你的故事,是属于温蒂的故事。”
“不论怎样,在这里的温蒂,就是我认识的你——你就算再怎么狡辩说你已经死了也好,我不承认这个事实!”
连亚克的语气也缓缓的抬高了,温蒂从没有见过亚克会有这么强硬的时候,他的瞳孔好像有火在烧。
是一种包杂了愤怒,不甘,最后蜕变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执念,无论怎么样,他都不能看出那一幕继续上演了。
“你还是温蒂,没有什么似是而非的东西能够取代你。”
“因为,我还记得你,我还记得,所以这就是你还活着的证明。”
自己还活过的证明。
怎么真的会有人敢在现实说出这么中二的话啊……
温蒂情不自禁的闭上眼睛,捂住眼前,因为再不做点什么,她就得露出很丢人的一面了。
同时又回想起来,那个名字有点模糊的粉毛女人说过的。
她曾经那样微笑的说着的,亚克认真起来的样子,将为了某个人不顾一切的拼搏向前的样子……怎么说呢?
真的,很会哄女生呢。
眼前怎么会这么模糊呢?看着他的目光都好像细碎成了一片片,泡在一片氤氲的水雾中。
“呜……呜……”
脸颊和嘴角情不自禁的想要抽动,一股莫名其来的巨大伤感冲向大脑,将连同原先那点微弱到可怜的拒绝的可能性都一并洗掉了。
或者说都到了现在,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啊?
“……”
总算让狼狈又丢人的自己稍微的好了一些之后,温蒂抬头看向了亚克,这应该是第一次想要去这样的回应他吧?
“……亚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帮我个忙吧。”
握住了他的手,他静静的聆听着,周围列车的景色也开始如泡影般的消散?
因为能力毕竟不能维持太久,而且外面的温蒂也因为某种刺激,即将快醒来了,而醒过来的温蒂会如何,自然不必多说。
“让我记住这一切,你也要记住这一切——我醒过来之后,我的记忆一定会被修改,再次抹去。”
“无论如何,我不想忘掉我自己,也不想忘掉现在这一刻,还有你,所以……代替我,让我记住吧。”
想要记得现在的自己,记得如今鲜活的每一丝情绪,还有在最后又被他带着所拉扯出来的对于未来的期待。
对于有可能活下来的那份希冀,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忘掉。
在温蒂的请求下,一泡影消散的最后一幕,像是所承诺的那样,所有的一切都停了下来。
同时外面沉睡的真正的温蒂在数据空间里的身体也开始微微有了动作,眼皮蠕动着,眼角处溢出晶莹的光亮。
那对翅膀缓缓的睁开,开始强行被支配着运动,背后的某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亚克没有就这样死去,倒也是考虑之中。
不过既然还敢送上门来,就算还能有什么手段能够再次击败温蒂,只要他一直不肯下杀手,那么最终的胜利结果也无非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苏醒过来的温蒂眼神变得格外的冷漠,因为。现在进入机体的最后行动阶段,就不再需要那些复杂的人格和情绪来占用内存了。
因为几乎已经被覆盖完毕,不,就是被覆盖完毕了,可以说已经彻底的万无一失。
存在于此的,与其说是温蒂,不如说已经彻彻底底是作为风之律者,从一开始就是律者的存在。
但是依然是作为温蒂存在的,但是占比身份实在是太小了,不过借着这个机会,风之律者也总算可以察觉到以因果和过去片段形态存在的亚克。
于是震开翅膀,在这处数据空间里面再次准备战斗,不过亚克并没有去理会。
而是小心翼翼,呵护着手里的,那最后的记忆,两人再次所经历的那宝贵的一刻。
这一刻的时光被静静地裁剪了下来,像是凝固在相机里的冰。
温蒂在最后的关头睡着了,静静的靠在里面的他的身上,因为已经很累了,怀抱着一朵从胸口蔓延出来的花。
无数的丝线纠缠蔓延,拖拽出这一刻的片段,将那一刻的记忆连同现实一同定格,最终在现实编织成束。
就像是以前那样由两个人回忆所组成的一根轻盈,且散发着朦胧光亮的羽毛,落在了他的手中。
他将其夹在了书本的靠后的一页,这本停滞许久的记忆的承载之物再次迈出了一步,事到如今,亚克也有些理解苏想要做些什么了。
这一路过来的回忆,一定会在日后结出璀璨的花。
“——唰!!!”
风之律者,对着背过身来的亚克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攻击。
青绿色的风翼在背后疯狂的蔓延,支离破碎的纹路也随之溢出光点,数据空间中也弥漫起汹涌的洪流。
比先前的温蒂要更加彻底,不再具有任何的烦恼和任何的潜意识留守的机会,有的只是彻彻底底,要将重点关注敌人目标抹除的冰冷逻辑。
“呼。”
狂乱的流体风暴撕过了亚克,但是并没有击中他,反而直接的从他的身体穿了过去,就像是虚幻的一样。
直到小心翼翼的将书本收好,亚克才回头看了一眼,看着那占据温蒂存在的风之律者,眼神久违的冰冷至极。
“那么,接下来就该你了。”
“我会把属于她的翅膀,从你那里彻底的抢回来。”
“并且,让你彻彻底底还清这两年高利贷的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