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剧县,车骑将军府。
夏风卷过廊檐,撩动着檐下悬挂的青幡。
刘备披着一件的锦袍,立在府门外的石阶上,了望着远处的街口方向。
在他背后街道的尽头,姜维躲在墙后,伸长脖子同样盯着同一方向。
在他身后,句扶不解地问道:“姜兄今日不是休沐吗,为何还来车骑将军府?”
柳隐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一路上你都问几次了?没看出来姜兄不想说啊。车骑将军府的事,那是军政要事,岂能是你我可知?”
句扶撇嘴,忽地又想出一个问题:“诶,我可听说了,车骑将军原先的亲卫队长被派当将军了,你说姜兄日后会不会也当一个将军啊?”
话音未落,道路尽头猛地传来骚动,三人连忙定睛望去,只见远处出现一匹枣红色的神俊战马,马背上的人影身着墨绿色征袍,依稀可见赤红的面庞与修长的胡须,端的是威风凛凛。
马旁一黑面长身的卷须汉子,壮硕得似天人一般。
其后有一名青年,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身着一身青绿色衣裳,虽不及前者雄壮,却也远胜常人。
这般显眼的特征,令三人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征南将军、车骑将军之结义兄弟,关羽!
“二弟!”刘备快步走下石阶迎了上去。
在他之后,张飞、赵云二人紧随出府。
“二哥,想煞翼德了!”
“云长,许久未见。”
关羽见状连忙翻身下马,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攥住刘备的胳膊:“大哥。”
刘备能清晰地感受到关羽掌心的厚茧,他反手拍了拍关羽的手背,目光扫过他征袍上尚未完全洗净的泥渍,喉结滚了滚:“一路劳顿,快进府说话。”
刘府内堂,侍女端上热茶便悄然退下。
关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微微松了松领口的玉带。
刘备看着他这副依旧不拘小节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在宛城待得还惯?那边的水土可比不得青州。”
“有酒有肉,将士们齐心,没什么不惯的。”
“倒是大哥近些年来辗转,怕是受了不少苦。”
“些许风霜,算不得什么。”刘备摆了摆手。
四人难得相聚,彼此间都思念得很,自是好一番叙旧。
不知不觉间,刘备泪盈眼眶。
前世是这三人总伴自己左右,今世依旧是这四人。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见叙旧差不多了,刘备切入正题:“这些年来云长攻略荆北,不知对孙策如何看法?”
关羽轻蔑一笑:“猪狗耳!”
但马上,他的丹凤眼眯起,眸底闪过一丝锐利:“不过倒是会招揽人。”
“帐下藏着不少硬茬,几年前打荆州那阵子,个个都不好对付。”
刘备身子微微前倾:“哦?”
关羽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最头疼的是李存孝、孟珙几个,心思缜密、老谋深算,非是易与之辈。”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憾意:“攻破樊城后,孙策请来了援兵,我军水师薄弱,只能撤兵。”
刘备点点头,追问道:“那这几年,战船打造得如何了?总不能一直被这短板掣肘。”
提及水师,关羽的神色舒展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底气:“大哥放心,这几年我专门抽调人手督办此事,如今水师规模,已能与孙军比肩。”
“再遇着汉水战事,不至于像从前那般被动。”
关羽水师组建的时间短于孙策,不过刘备势力更强,人多力量大,赶超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刘备端起茶盏,掩去眼底的复杂。
云长这般紧锣密鼓地打造战船,显然是没忘了当年荆州的遗憾,怕是早已盘算着攻略荆南了。
前世云长就是因为急于扩张,忽视了孙家人,最终落得个败走麦城的下场。
眼下自己全心意对付袁绍,不知多少年后才能有空再顾及荆州之事,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刘备不敢多想,暗自打定心思,想着这一世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茶水微凉,刘备放下茶盏,放缓了语气:“云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方已与孙策定下盟约,互为犄角,共抗袁绍。”
关羽轻轻颔首:“我知道此事,只是兄长也该知道,孙策那厮是个十足的逆贼。”
“此前三方结盟伐袁,除了反贼出身的朱元璋,就只有孙策支持李贼,端的是恶人。”
“此獠不灭,天理难容!”
刘备缓缓摇头:“当年诸侯讨董,孙文台可是出了大力的。”
“十八路诸侯各自观望,唯有孙文台敢带着兵马正面硬撼董卓大军,又是第一个攻入洛阳的诸侯,岂不劳苦功高?”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反观河北的袁绍,占据冀、幽、并三州与青州少许,麾下兵马数十万,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袁家四世三公,受汉室恩禄为天下之冠,奈何狼心狗肺,全然不记汉室之恩情!”
关羽的手指攥紧了桌案边缘,指节泛白。他自然明白大哥的意思,无非是让他克制住攻打荆南的心思,不要在刘备未平河北之前与孙策起冲突。
刘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他心里不服气,又补了一句:“不管荆州局势如何变化,你切记,不可贸然对孙策动兵。”
“咱们的根基在北方,待我平定河北,届时再图荆南,便如探囊取物。”
关羽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了手指,沉声道:“大哥放心,我懂。”
“可是...”
“大哥你莫非忘了,当年沛国之战,李存孝那厮袭斩了陈庆之。”
“庆之...”
关羽忽地不说话了,堂内的气氛忽然压抑起来。
刘备心头一痛,像是被无数根针扎过一般,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茶杯。
因为用力,杯中茶水甚至在微微摇晃。
但良久后,他松开了手。
类似的痛苦,他前世经历过,今世也经历了。
所以,他不想继续经历了。
关羽看着刘备痛苦的模样,心中亦是悲痛万分,还不等刘备开口,他先做好了思想工作,沉声答道:“羽知也。”
刘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起身拍了拍关羽的肩膀:“天色不早了,你一路奔波,早些歇息。”
“这些年你在荆北,胡氏、兴儿他们可是想念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