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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上的新鸟巢
    念禾学会爬树那年,老槐树的主干得两个槐生才能合抱。大清早这小子就光着脚丫往树上蹭,槐生刚把晾晒的草药收进簸箕,抬头瞅见吓得魂都飞了:"小兔崽子!快下来!枝桠脆着呢!"

    槐花端着喂猪的泔水盆从猪圈回来,举着木勺就敲树干:"念禾你皮痒了是吧?昨儿刚把你姐的花布鞋扔茅房,今儿就敢上树掏鸟窝?"

    树杈上的念禾吊着树枝晃悠:"娘你看!里头有蛋!" 话音刚落 "扑通" 一声摔进草垛,槐生扑过去捞人,见他嘴里还叼着根槐树叶,又气又笑:"你娘当年爬树摔断过腿,你也想尝尝?"

    "爹骗人," 念禾吐掉树叶揉屁股,"娘昨儿还说她当年在树上能倒立呢。"

    正吵着,秀秀挎着个藤箱进门,辫子剪短了看着清爽:"叔婶,我放假啦!" 她看见念禾一身草屑,掏出块水果糖,"又挨揍了吧?给,甜的能止痛。"

    念禾刚要接,被槐花拍掉手:"别惯他!秀秀你快坐,灶上蒸着槐花包子呢。"

    秀秀打开藤箱往外掏东西:"这是我在县里买的洋胰子,洗槐花布衫特干净。还有这个,给念槐的花头绳,今年时兴这种红绒的。"

    念槐正趴在药柜上描药方子,闻言红着脸跑过来:"秀姐姐,你上次教我的《女诫》我背会了。"

    "背啥女诫," 槐生一边捣药一边哼,"女孩子家也该识得草药,将来遇着急症能自救。"

    秀秀笑:"叔说得是,我们学堂新添了博物课,先生说植物都有性子,跟人一样。"

    这话正说到槐生心坎里,拉着秀秀讲起哪种槐树皮能治烫伤,哪种槐叶捣汁能驱蚊。槐花端着包子出来,见父女俩凑在药谱前比划,悄悄捅槐生后腰:"让秀秀歇会儿,她坐了两时辰车呢。"

    傍晚雷影带着儿子来串门,手里拎着串刚钓的鲫鱼:"今儿风好,鱼都往钩上跳。" 他儿子虎子比念禾大两岁,掏出个竹哨吹得刺耳,"念禾,明儿去河湾摸虾不?我新做了个虾笼。"

    "去!" 念禾蹦起来,又被槐花按住:"先把你掏的鸟蛋孵出来再说!" 原来这小子早上真摸了三枚鸟蛋,正用棉花裹着放灶膛边焐着呢。

    槐生蹲在灶门前添柴,看着蛋壳上的小斑点笑:"孵出来正好,让它们认老槐树当窝,将来年年都来下蛋。"

    转过月就是端午,青禾带着周先生来了,这次还多了个穿洋装的老太太,头发梳得溜光。青禾刚进门就喊:"先生,我娘来啦!"

    槐生手里的药杵 "当啷" 掉地上,看着那老太太半天说不出话。琉璃走上前,眼圈红了:"槐生,多年不见,你倒没怎么变。"

    "你......" 槐生搓着手直哆嗦,还是槐花反应快,赶紧搬凳子:"快坐快坐,刚煮的粽子,蜜枣馅的。"

    琉璃摸着老槐树的皮直叹气:"当年我在这儿养伤,就数这树阴凉。" 她从包里掏出个银镯子,"念槐呢?这是我给孩子打的,刻了槐花。"

    念槐躲在秀秀身后,拽着她衣角偷看。念禾却大大咧咧跑过去,指着琉璃的手表喊:"这圈圈会转!" 逗得琉璃直笑,把他抱到膝头:"等你长到能上树摘槐花,奶奶送你个能报时的。"

    夜里孩子们睡熟了,四个大人坐在院里喝茶。琉璃看着墙上挂的照片 —— 正是去年周先生拍的那张,槐生搂着槐花,俩孩子站中间 —— 轻声说:"当年我走的时候,就盼着你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槐生给她添茶水:"你在城里过得也不差,听说周先生的医馆很有名。"

    "再好也不如这儿踏实," 琉璃望着老槐树,"城里的树都栽在瓦盆里,哪有这树的自在。"

    槐花剥着花生笑:"您要是不嫌弃,往后常来住,厢房一直空着呢。"

    第二天一早,琉璃跟着槐花去摘槐花,俩老太太站在梯子上比谁摘的花苞饱满。周先生举着相机拍个不停,嘴里念叨:"这才是最好的药材,带着人气儿。"

    念禾和虎子在树下捡掉落的花瓣,攒了满满一草帽,突然喊:"爹!鸟蛋孵出来了!"

    众人围过去看,三只光秃秃的小雏鸟在棉花里哆嗦,眼睛还没睁开呢。槐生找来个破瓦罐,垫上软槐叶当窝,挂在树杈上:"让它们认认亲,以后就是这院子的一份子。"

    秀秀突然指着墙外:"叔婶快看,有汽车!" 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篱笆外,下来个穿制服的,说是县里卫生院的:"槐先生,我们院长请您去给培训草药知识,按月发工钱呢。"

    槐生愣了愣:"我这济世堂走不开啊。"

    "能走开!" 槐花接过话,"我跟念槐能看店,你去教教年轻人也好,省得老祖宗的方子失传。"

    琉璃也劝:"这是好事,让更多人知道槐花能治病,不比守着这小院子强?"

    槐生摸着老槐树的皮,见树影里念槐正教念禾认草药,突然笑了:"行,我去!不过得等槐花开败了,我还得收槐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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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时槐生真去了县里,每礼拜回家一趟。这天他刚进门,就见槐花在院里翻晒槐米,念槐蹲在旁边挑杂质,念禾举着个鸡毛掸子追刚会飞的小麻雀 —— 正是春天孵的那窝。

    "爹!" 念禾扔了掸子扑过来,"先生夸我认的草药多,比三年级学生都强!"

    槐生摸着他的头笑,看见墙上多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 "槐叶:性平,清热",字迹娟秀,是念槐的手笔。

    晚饭时槐生说:"卫生院想请秀秀去当助教,教城里姑娘认识乡土植物。"

    秀秀正在给念禾补袜子,闻言红了脸:"我才疏学浅......"

    "你行," 槐花打断她,"你识文断字,又懂咱乡下的理,比那些光会背书的先生强。"

    转年开春,秀秀真去了卫生院。念槐也能独自坐诊了,遇见头疼脑热的小病号,开的方子比槐生还利落。这天她给个老婆婆看完病,刚要收拾药碾子,见念禾背着个大竹筐进门,筐里装满了新鲜的蒲公英。

    "姐,虎子说这能治疮,我采了一筐!"

    念槐检查着蒲公英的根须笑:"不错,没采到苦苣混进来。" 姐弟俩正分拣着,槐花扶着琉璃进来 —— 原来琉璃住了些日子,腿脚越发灵便了。

    "念槐快看," 琉璃手里举着个布包,"这是我当年在这儿绣的帕子,上面的槐花还是你娘教我绣的呢。"

    淡青色的帕子上,几朵槐花针脚细密,虽有些褪色,却透着股温柔劲儿。念槐摸着帕子上的花纹,突然想起爹常说的话:日子就像这槐花,一茬茬开,一茬茬落,却总在根里藏着甜。

    傍晚槐生回来,见院里晒满了草药,墙上的麻雀叽叽喳喳,突然说:"我想把济世堂翻新下,加两间厢房,给秀秀和琉璃住。"

    槐花正在和面,闻言抬头笑:"早该翻了,上次雷影说房梁都有虫蛀了。"

    念禾从树上探出头:"爹,我要在新屋檐下安个大鸟窝!"

    槐生仰头看儿子扒在树杈上的样子,恍惚间像看见当年的槐花,又像看见年轻时的自己。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响得温柔,他突然大声说:"行!安个最大的!"

    夜色漫上来时,院子里的灯亮了。槐生在药柜前记账,槐花在灶上烙槐花饼,念槐教琉璃认药草,念禾趴在窗台上数天上的星星。墙头上的麻雀窝黑黢黢的,像个安静的逗号,等着续写槐树下的日子。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