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西斯能听出赫尔哈斯这是在夸她。
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两年前,汪达小队五人被“魔王”和“勇者”传送至魔王堡,在逃亡过程中瑞文西斯就利用赫尔哈斯看似愚笨的特性想要从她嘴里套取关键情报。
可事实没有像她预想的那般顺利,赫尔哈斯反应过来了,作为对手,她毫不吝啬地夸赞了瑞文西斯一句“你很擅于分析”。
瑞文西斯问:“谢谢你的夸赞,赫尔哈斯。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为了阻止你。”女声回答。
“阻止我?”
瑞文西斯下意识认为赫尔哈斯是在阻止自己继续探查银色的发光物质的秘密,因为这涉及“陆鲸”还有赫尔哈斯的存在。
为了保护自己,所以要及时止损吗?
既然就连这件事她都知道,瑞文西斯肯定了自己一开始的猜测:无处不在的赫尔哈斯从一开始就在监视他们这群人的一言一行。
瑞文西斯内心升起小小的不安:自己今晚的计划被赫尔哈斯完全看穿,但往好的一方面想,这也印证了自己的方法是正确可行的。
必须要将这个计划继续进行下去!
哪怕不是为了早日完成任务离开这个严酷的沙漠,为了队友李时雨能赶紧回家,瑞文西斯也决心实施这个计划,尽快将“陆鲸”杀死。
瑞文西斯语气变得强硬:“如果我说我一定要做呢?”
女声好似早就猜到了瑞文西斯会回答什么一样,她及时纠正瑞文西斯的错误:“瑞文西斯,我只是在阻止‘你’这个人,而不是‘你们’。”
我?
瑞文西斯注意到女声着重强调的“你”和“你们”。
这句话的主语明显是瑞文西斯本人。
瑞文西斯不解:“我做了什么,对你来说这么重要,不惜来亲自阻止我?”
“关于你现在的研究,我想劝解你放弃。”
研究?
瑞文西斯更懵了。
说到“研究”一词,她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上学期间在魔法学院的魔法研究。不过最近一次魔法研究是几年前回学校帮普普和伽普瑞卡寻找影响治疗魔法强弱的变量。
普普早已离世,伽普瑞卡也在组织里忙碌,现在自己身上一个魔法研究项目都没有。
为什么赫尔哈斯要这么说?
“我最近没有对魔法进行正规意义上的研究,你是不是记错了,赫尔哈斯?”瑞文西斯问。
“不是魔法。是你的另一个研究。”女声回答。
不是魔法?!
瑞文西斯抠抠额头,拼命回忆自己除了魔法究竟还能研究什么。
簌——
一阵微风从瑞文西斯正前方吹拂而来。
本该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的风里竟然夹带着沙尘,瑞文西斯被这些沙尘糊得睁不开眼,等她揉揉眼睛重新睁开时发现身边的景色不再是分不清方向的虚无黑暗,自己奇迹般身处在了一片草原上。
这些草很奇怪,一面是蓝色,一面是黄色。
风一吹,层层粼粼的叶片便轻晃起来,从蓝色变成了黄色。
这种草瑞文西斯从未见过,甚至她开始怀疑这种能“变色”的草是否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瑞文西斯。”一道温和女声在她正前方响起,“我在这里。”
瑞文西斯抬头。
在她正前方的位置有个人影,她远远地站在茂密的草丛中。
是赫尔哈斯的声音。
这就是那个一直无法现出真身的赫尔哈斯的本体?
“赫尔哈斯,这是你的真面目?”
“对你们来说算是吧。我只能在这里使用我的人形与你见面。”
特意说出“人形”一词……
瑞文西斯便怀疑赫尔哈斯这家伙难道压根就不是人?!
两人相隔十几米,瑞文西斯也无法看清赫尔哈斯的真实模样,就像自己的视力被一种不可忤逆的力量刻意阻拦,它不让瑞文西斯窥探赫尔哈斯真容,而周围的一切却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看不清她的面貌、身材和服饰,但瑞文西斯就是知道眼前的赫尔哈斯是位女性,赫尔哈斯身上唯一一个清晰的特征就是她那鲜艳的红色长编发。
这红色与瑞文西斯的眼睛颜色的红一致。
莫名其妙的,瑞文西斯想起“山神”曾经对她说过,受过它“魔法”祝福诞生的生物身上都会有红色的特征物……
瑞文西斯问:“你也是被‘山神’的祝福‘魔法’影响过的吗?”
赫尔哈斯的声音不像在“梦”外那么慵懒,她的声音十分温和动听:“倒不如说你们口中的那位神明‘山神’的祝福是受我影响才诞生的。”
诶?
什么意思?
赫尔哈斯走到瑞文西斯身前,她比瑞文西斯高上一个头。可即使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几米,瑞文西斯依旧无法看清赫尔哈斯的面容。
提到“看不清面容”,瑞文西斯想到在斯托姆瑞奇时李时雨在雾中看见的那个小孩幻象也是无法看清长相的,只能看出头发是深色。
李时雨看见的那个小孩幻象和赫尔哈斯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且赫尔哈斯周身自带的气场给人以静谧、安逸的温柔,瑞文西斯的气焰全无,实在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只能冲赫尔哈斯挥手:“你好。”
“你好。”
还是那个问题。
“这里是哪里?我还能回去吗。”
“举一个最恰当的例子,王权贵族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封地和领地,你可以将这个地方看做是我的专属领地,我是这里唯一的主人。你当然能回去,瑞文西斯,等我将事情和你解释完就送你回去。”
“那你到底想阻止我做什么事?”
赫尔哈斯没说话。
她转身,手轻轻朝前一挥,几个与巨人族一般大的人形黑影出现在不远处。
黑色向来都是危险的象征,可它们打破了这些刻板印象。
这几个人形黑影就像瑞文西斯第一次亲眼看见坠银现象时那样:静谧、温和、能包容一切。
好神奇!
几个巨大人形黑影开始移动,它们全部退到了两侧,仿佛中间空白的位置是它们稍后将要表演的戏剧舞台。
赫尔哈斯就在瑞文西斯身边解说着:“稍后我将借用海拉尔神话中造物主那几位随从神的形象,向你解释为何我一定要阻止你的研究继续进行下去。”
一位长卷发的男性牵着一头牛上场。
“在很久很久以前,白日与太阳神桑尼亲自养了一头牛。这头牛与世界上所有牛都不一样,除它以外的所有牛会在白天犁地、晚上休息,但这头牛却是在白天休息、晚上犁地。这让桑尼十分为难。因为他是主管白日的神,按理说自己养的牛就应该在白日行动,这牛头在晚上行动的特征符合他的妹妹黑夜与月亮神纽托菲利亚的作风。”
“等等!”瑞文西斯打断赫尔哈斯,“很抱歉打断你的故事,但我有个疑问想要现在弄清楚。”
“什么疑问。”
赫尔哈斯对瑞文西斯擅自打断她发言的无礼举动并不在意。
瑞文西斯摊手:“既然你提到了桑尼和纽托菲利亚,我知道他们都是属于海拉尔神话体系的神话人物,为什么你一定要用他们的形象为范例向我演示,而不是其他神话体系比如你所效忠的‘魔王’海因里希的魔族神话?”
赫尔哈斯沉默片刻。
一阵风吹来,地面上的草又从黄色变成蓝色。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刁钻,瑞文西斯,但恕我现在无法为你解答这个问题。”赫尔哈斯仿佛知道瑞文西斯的内心所想,“你又在用另一个问题来验证你的猜测,我早就见识过这个手段了。”
好吧。
看来赫尔哈斯还是个瑞文西斯无法想象的存在。
“你继续吧。”
赫尔哈斯手一挥。
巨大人形黑影的动作继续。
长卷发的男性将牛牵到一位长编发的女性身前。
“桑尼将牛的奇怪特征告诉给了纽托菲利亚,纽托菲利亚发现这头牛虽然总是会在夜晚行动,但它体内的力量既不属于哥哥桑尼,也不属于她自己,无法界定这份力量的界限,就像这头牛行走在一条一边黑一边白的道路中央,谁也说不清它到底是属于白日还是属于黑夜。”
长卷发的男性和长编发的女性将牛牵到一位贴地长发的女性和一位短辫发的男性身前。
“桑尼和纽托菲利亚找到了最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的弟弟妹妹,即生命与命运神索利弗洛尔和死亡与灵魂神伊柳瑟罗玛尼亚面前,他们俩通晓世间一切生灵的起源与死亡,任何生物的生与死都掌握在他们手上,所以他们肯定知道这头牛的归属权究竟属于谁。可这两位能力高强的随从神也无法知晓这头牛曾经生于何地、未来死于何处,身体里的力量也不知道属于谁,仿佛这牛头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是一个多余的存在。”
瑞文西斯呢喃:“好奇怪的故事……”
至此,她已经听出赫尔哈斯说这个故事的目的绝不在于讲“一头牛的归属”,而是借由这头牛指代什么。
这头牛指代的是自己想不到的那个非魔法的研究项目吗?
瑞文西斯想。
难道赫尔哈斯实际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在说这个研究终究是没有答案的吗?
故事来到尾声。
四人将这头牛牵到一个平平无奇的人面前,这个人检查完这头牛后摇头。
“四位随从神无法界定这头牛的归属,于是将它牵到了他们几个之中最小的那个孩子面前,也就是大地与农业神古,他们认为既然牛不是天空和海洋的生灵,它生来就属于大地,它在大地上耕作,所以它的力量必定属于古。可是古仔细检查一番后说这头牛并不属于大地,并否认它的耕作是为了农业。”
啊?
到这里瑞文西斯就完全听不懂了。
明明从一开始就说这头牛是会犁地的,牛犁地都是为了松土耕作的,为什么现在古却亲口否认了它犁地的意义?
瑞文西斯说:“你的故事好矛盾。”
“神话故事向来如此。总是会在毫无逻辑的故事之中隐隐向世人透露一个道理或真相。”
赫尔哈斯收回了这些人形黑影。
眼前的草原又恢复了原貌。
“所以你想给我说就算我真的找到了我那个研究的答案也将毫无意义、没有价值?或者根本找不到答案?”瑞文西斯问。
赫尔哈斯的声音能听出笑意:“我没有亲口说过你的研究毫无意义,瑞文西斯。我要做的只是阻止你。”
“但你也没有亲口对我说我的研究有意义。”瑞文西斯还是想不出来赫尔哈斯到底和她说的是什么事情,她急躁地在原地跺脚,“可问题是我现在根本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赫尔哈斯,就算脑子里空无一物的草履虫现在都比我聪明得多。”
“我的使命只是阻止你。至于你是否能想明白,明白后是否还会继续研究下去,这些都关乎于你的决定,瑞文西斯。”
赫尔哈斯伸手,手指在瑞文西斯额头上轻点几下。
瑞文西斯抬眼看向她。
赫尔哈斯的面容依旧模糊。
“‘山神’的诞生源于我的创想,而你又诞生于‘山神’的祝福之下,理应来说都是与我关系密切的孩子。我很高兴你拥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和行为方式,强大的魔法之于你来说只是一个做事更方便的工具和一个澄澈的兴趣,你的野心并不大,就只是个普通的欲望,我很高兴你能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瑞文西斯。”
赫尔哈斯这句话完全颠覆了瑞文西斯曾经对赫尔哈斯的所有印象。
这句话与她曾经那有些呆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被夺舍了吗,赫尔哈斯?”瑞文西斯质疑。
“只有在此间我才是真实的,现世的我才是被夺舍的那个……”
赫尔哈斯的声音越来越小,瑞文西斯的眼前越来越黑,那些草渐渐消失,她重新回到了那个四周都是虚无的地方。
一股力量正在将她驱逐出去。
是赫尔哈斯。
瑞文西斯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但她仍能感受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赫尔哈斯正目送自己,直到她从这个黑暗里完全消失。
季阿娜转身拿外套穿上的功夫,回头就看见瑞文西斯掀开毯子坐了起来。
“今天不打算赖床了?”季阿娜笑她。
瑞文西斯无神地看着前方,挑眉。
她转头对季阿娜说:“季阿娜,我见到赫尔哈斯了,我见到的她和我们平时见到的她完全不一样,声音很温柔。她给我讲了一个我根本听不懂的神话故事,还说要阻止我进行的研究,但她又没告诉我是什么研究。”
瑞文西斯脑中现在全无最后赫尔哈斯对她诉说真相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