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到后来的沉默以对,再到后来那位海盗头领偶尔会主动说几句话。
段施也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些关于他的信息,曾经是个有来历的人,不知怎么就落草为寇,成了星际海盗的首领。
最后快要离开的时候,星际海盗的头领开口:“段施,其实你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同吧。”
“怎么说?”段施没听懂他要说的意思,因为他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
虽说幼时在废星处境艰难,但自从分化后一直是众星捧月的程度,他是吃到分化红利的人,不配有意见。
“嘁。”那人没直接回答,自顾自说着,“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吧,估计像你这样的大人物不屑于了解我们‘这种人’。”他说到“这种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几分,“我叫伊泽。”
“嗯,你好?”段施没反驳他的话,从空间胶囊里拿出两瓶营养液,分给对方一瓶。“你知道我的身份,就不多介绍了。”
伊泽接过营养液,打开盖子,仰头灌进嘴里。
“你感觉出来了吧。”他说,“我们是一类人。”
段施的眉头皱起。
一类人?什么意思?
伊泽看出他的困惑,笑了一声:“表面上看是难得一见的高等级Alpha,易感期反应小,不需要omega的精神抚慰,不依赖抑制剂,甚至连信息素比omega还要淡......”他顿了顿,“你是不是觉得这只是因为自己天赋异禀?”
段施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果然。”意料之中的反应,伊泽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你什么都还不知道。”果然还是毛头小子。
“看在我欣赏你的份上,告诉你吧。”他直起身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段施,“其实除了是Alpha之外,我们也是omega。”怕段施不信,伊泽的目光落在他颈后,继续说道,“是不是每个月的易感期,更难受的地方是脖颈后边?那就是omega信息素腺体的位置。我们的易感期...不对,或许是讲发.情.期来的更准确些。”
段施愣住了。
脖颈后边……他想起每个月那几天,确实会有些异样的感觉。不同于其他Alpha易感期的烦躁和冲动,他则是一种隐秘且难以言说的不适。
他一直以为那是SSS+级Alpha的特殊反应,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当Alpha,不知道什么反应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
原来……
“我们这种人很少见的。”伊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Alpha和omega的双重腺体,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发育成熟。表面上检测出来是Alpha,因为Alpha腺体更强势,盖过了omega的,但omega的那一面也真实存在。”
“所以我们不需要omega的抚慰,因为我们自己就是omega。我们不受其他omega信息素的影响,因为我们的身体会自动中和那些东西。我们信息素淡,是因为Alpha和omega的两种信息素互相抵消了。”
他说完这些,靠在身后的石壁上,仰头看着上方无尽的黑暗:“听起来很厉害,对吧?天赋异禀,与众不同。”
“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伊泽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任何喜悦,转过头看向段施,“意味着我们是怪物。”
“Alpha不接纳我们,因为他们觉得我们不够纯粹。omega也不接纳我们,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异类。我们不属于任何一边,只能躲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被人发现这个秘密!”伊泽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越说越激动,“重视是假的!吹捧是假的!一切一切都是假的!”
“好好消化吧,小兄弟。这不是什么容易接受的事。”激动过后,他忽然又笑了,“不过,你比我幸运,最起码现在估计还没有知道你Ao双体的身份吧?你只要自己守好这个秘密,就能一直被联邦当成宝贝供着,不像我……啧,算了,说这些干嘛。”
这时空间裂缝修复完毕,再看清四周段施的面前已经没有了伊泽的身影,而自从那天后,他们也没再见过面。
唯有一封查不出来Ip的源信号,上面写着:“星际海盗随时欢迎元帅的加入。”
段施不清楚在对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后来回想起来,那场遭遇战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微妙的刻意,对方似乎在有意将他往远离部队的方向拉。
现在想来应该是伊泽有意为之。
士兵是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伊泽这支“星际海盗”的。和其他杀伤抢掠威胁普通居民的星际海盗不同,伊泽他们多是掠夺为非作歹的同行或者是那些臭名昭着的行星恶霸,甚至是在边境星域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
与其说是海盗,不如说是……赏金猎人?一群用非法手段维持正义的人?
所以消息汇报到段施这里时他没有下令围剿,而是亲自出面和那个叫伊泽的首领来了场所谓的“切磋”。
表面上是Alpha之间的较量,实际上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人赶到联邦管辖范围之外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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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施靠在沙发上,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偌大的落地窗落地窗映出他的身影。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后边。
手指触碰到那个位置隔着皮肤能感觉到下面那个小小的腺体。
段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谨慎如他,不可能仅凭伊泽的几句话就相信。那之后,他用了很长的时间,多方求证,反复探查。
结果真的如伊泽所说。
Alpha和omega的双重腺体同时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发育成熟。
也是因为如此,他更不喜欢和其他人同处一个空间。
联邦内关于Alpha和omega同体的研究几乎没有,他更不会傻到让别人得知这个消息。
往好处想,这个秘密到目前为止,带给他的似乎也没什么坏处?
不用忍受Alpha难捱的易感期,那些高等级Alpha每个月都要经历的烦躁、冲动、信息素暴乱的风险他通通没有,同时不用担心自己像没有理智的牲畜一般失控,躲在隔离室里靠抑制剂等待那几天过去......
当然也不用也不用像omega一样饱受发情期的折磨。
这么看的话,四舍五入他不就是集Alpha和omega优势为一身的伪beta?
段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和主城倡导的“人人平等平权”不同,在其他一些废星上,仍旧靠着一套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理论在运转。
Alpha当道,用武力说话,用信息素释放威压。走到哪里都是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得低头。omega为了谋求生计只能自愿或者被迫依附Alpha。
段施没有自己太小之前的记忆,印象里他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父母亲,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跑了,反正在废星他就是个无人管的状态。
一个人活着,找吃的,躲着那些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好在小文他们那帮人护着他,接济他,才能让他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活下来。
世界没有公平可言,一次分化,就能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因为见过了太多黑暗面,所以分化前他曾想过如果最后分化成omega的话就直接了结自己的生命。
他无法忍受依附别人的生活。宁可死,也不要。
而且那位公主殿下不知道的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废星。
那是她的年纪还尚小,穿着段施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最干净的裙子。裙摆缀着蕾丝边,小皮鞋锃亮锃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自己身边路过。
彼时段施一行少年惹到了废星的地头蛇,被揍了一顿之后扔到了这个胡同里自生自灭。
刚下过雨,地上的泥水把他的全身都浸透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泥水一起往下流。
他倚靠着潮湿的墙壁,满身伤痕好不狼狈,一抬头就看到了如同仙女下凡的许迩。
公主殿下有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这是少年段施脑子里冒出来的一个想法。
然而公主殿下的视线却没放到他身上停留。
她皱着眉环视了一圈这个脏兮兮的胡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落在另一个方向,紧接着她快步走过去,和什么人说着:“喂,为什么要把地方选在这里,脏死了!”
脏死了。
段施看着她在那个人面前蹲下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其实他已经看不清了。
眼前越来越模糊,意识越来越涣散。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子里想的却是——
自己也是像她说的那样脏吗......
伤势引发了高烧,因为救治不及时情况严重,最终触发了身体系统的自保机制,导致他提前分化。
等段施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变了。SSS+级Alpha的身份,让他一夜之间成了整个帝国的焦点。
从来不正眼看他的大人物们,争先恐后地派人来打探消息;曾经欺负过他的人,开始瑟瑟发抖生怕他秋后算账。
在帝国的人找到废星之前,段施从发小口中得知,那天出现在那里像洋娃娃一样的女生其实是皇室的公主,听说她带了一个浑身是伤脏兮兮的人离开。
段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那个人走。
自卑让人无力,更遑论极度的自卑。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居然在想既然她都带走一个了,为什么不能把他也一起带走?
都是脏兮兮浑身是伤的人,凭什么带走的是别人,不是他?
还有,他们这种地方的人,哪里有值得被她看上的呢?
命运真是不公平。
有的人一出生就在云端,穿着最漂亮的裙子,踩着最干净的皮鞋,连沾上一点泥水都要嫌弃。
有的人一出生就在泥沼里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所以当主城的人找来的时候,段施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跟他们走。
既然公主殿下在主城,只要自己爬得够高,总有一天会被她看到的吧?
那时候,她还认不认得出来他就是她口中的“脏东西”呢?
段施不知道。
在那天之前,他不知道人活在世上的意义是什么。
废星那种地方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哪有功夫去想什么意义。每天睁开眼,想的是今天能不能找到吃的;闭上眼,想的是明天还能不能睁开。
甚至当雨水砸在伤口上又冷又疼时他都在想,就这样一了百了地结束好像也不错,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但从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有些不甘心了。
段施起身,走到落地窗旁,窗外是住宅区的夜景。
他望着这片景色目光深远。
命运真是喜欢开玩笑。
主城很大。
大到他在废星的时候以为主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大到他来到主城后依然觉得自己是个 outsider,大到他在担任元帅之前都没有再碰到过她一次......
可是主城又很小。
小到在他回来的当天就碰到了她意气风发的样子。
开学典礼上,她就坐在他旁边,近得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原来是命运也在推着他们在顶峰相见吗?
如果这是一场戏,编剧大概会觉得这个安排太过刻意。
时至今日,段施也说不清自己当时在“怨”什么了。
他好像单方面恨了她这么多年,逼着自己成长,进步,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废星少年,一步一步走到能和她并肩,堂堂正正站在她对面的位置。
按结果来看的话,自己明明应该是感激公主殿下才对。
没有当年对公主殿下的惊鸿一瞥,就没有今日的帝国联邦最高将领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