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无极殿。
萧照渊听完盖聂的禀报，沉默良久。
“刺客的身份，查清了吗？”
“验过尸体，无任何标识。但从武功路数和身上携带的毒药来看...应该是大周的人。”
萧照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姬明的手，伸得够长。”
郭嘉在一旁若有所思：“陛下，姬明此举，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忙。”
“哦？”
“姬昊原以为，他在大秦只要韬光养晦，周都那边就总会有人念着他。现在这一刀，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从今往后，‘归国复位’这条路，他是指望不上了。”
萧照渊沉默片刻，忽然道：“奉孝，你说...姬昊现在想的是什么？”
郭嘉想了想，认真道：“他想的是...活着。”
“活着？”
“对。”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会活着，等待最佳的时机。等时机一到——兵变可能就是他登位的唯一途径！”
萧照渊没有再问。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传旨安王府，加派护卫，从今日起，周太子出行，盖聂亲自陪同。”
“陛下，这是...”
“做给姬昊看。”萧照渊淡淡道，“既然他想好好活着，那就让他知道，在大秦，没人能动他。”
殿内诸臣会意。
大周，养心殿。
殿内药味浓得几乎呛人，宫灯将龙榻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腐朽气息。周帝半卧在榻上，面色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与数月前简直判若两人。
丞相杨洪跪在榻前，手中捧着一叠奏报，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往日朝议时一般。只是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六部中层官员，其中已有十七人暗中投效三皇子。太子旧臣，或被调离、或被闲置，已有数人被下狱待审。”
“另外...原属太子一脉的七家勋贵，已有四家主动投靠三皇子，另有三家...”杨洪顿了顿，“正在观望。”
“观望什么？”周帝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一般。
“观望...太子殿下还能不能回来。”
周帝沉默了，他知道杨洪说的是实话。
但太子远在秦都，归期三年。可他的身体连三个月都不一定撑得过去了。一旦他驾崩，远在敌国的太子，还算什么太子？
更何况，姬明代政，是他默许的。
或者说，是他一手安排的。
朝堂不可一日无主，此刻姬明是当下最适合的人选。年富力强，素有威望，且他没有太子那般莽撞。与其朝堂群龙无首，不如让姬明来镇住局面。
至于太子旧臣...有些时候，无辜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一党必须削弱。否则将来姬明登基，朝堂必生内乱。
“随他去吧。”周帝疲惫地挥了挥手，“只要别闹出大乱子。”
杨洪应了，却没有退下。
“还有事？”
杨洪张了张嘴，似乎难以启齿。
“说。”
“陛下...”杨洪的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事，十日前，五皇子殿下...派了一队死士，去了大秦。”
周帝浑浊的眼睛骤然锐利了一瞬：“做什么？”
杨洪以额触地：“刺杀...太子殿下。”
死寂。
养心殿里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后，周帝笑了。笑声嘶哑，像破风箱里漏出的气，一下一下，断断续续，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啊...”他边笑边咳，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朕的好儿子...一个在朝中排除异己，一个...一个直接要杀自己的亲兄长......”
杨洪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笑声渐渐止了。
周帝喘息着，盯着殿顶的藻井，他想到了登基时的意气风发，以为能开创一个盛世。如今...躺在床榻上，听一个儿子要杀另一个儿子的消息。
“成了吗？”他忽然问道。
杨洪一怔：“什么？”
“刺杀。成了吗？”
杨洪摇摇头：“臣刚收到消息，刺杀失败。秦军护卫拼死护住太子，盖聂亲自动手，死士全部伏诛。”
周帝闭上眼，良久，喃喃道：“也好...也好。”
也不知是说刺杀失败也好，还是说没死成也好。
“陛下，”杨洪忽然抬头，眼中带着担忧，“五皇子此举...若传出去，殿下兄弟阋墙，朝野震动。臣斗胆请问陛下，当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杨洪，”周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朕若处置了老五，老大就能回来了吗？若朕保下老大，他回来后，还能斗得过老三和老五吗？”
杨洪无法回答。
周帝也不需要他回答。
“朕快死了...”周帝望着殿顶，眼中是一片从未有过的茫然，“朕护不了谁了。让他们...自己斗吧。”
“可是陛下，太子殿下......”
“太子？”周帝打断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哀，“杨洪，你以为老大在秦都是在享福吗？秦帝养着他，不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他是棋子。”
他喘息着，一字一顿：“秦帝要的，不是我大周的太子还是三皇子继位。他要的，是我大周...从内里烂掉。”
“老大活着，老三就得防着。老三越防，对太子一党就越狠。越狠，就越要下狠手，就越失人心。等他失了人心，老大就该回来了。而那时候的老大...”
周帝闭上眼：“已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了。没了太子一党，如何与手握大权的老三斗？”
杨洪浑身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大秦的局，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大周朝堂或军方，而是——人心。
让兄弟相残，让朝堂分裂，让大周从根上烂掉。
“陛下...”杨洪声音发颤，“您既然已经知道，为何......”
“为何不管？”周帝睁开眼，眼中是一片苍凉的清醒，“朕管不了了。朕快死了。朕唯一能做的...”他顿了顿，“就是让老大...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老三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为了自己的名声，他将会更加努力。”
“只要他还活着，太子一党就不会造反，他们会想着太子归朝，登上帝位。”
“只要他还活着...”
“大周就不会立刻陷入内乱，朕就还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殿外，秋风呼啸。
养心殿里，药味更浓了。
杨洪跪了许久，终于叩首：“臣...明白了。”
他起身，缓缓退出。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龙榻上，周帝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里，有悲哀，有无奈，也有一丝...解脱。
杨洪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养心殿重归寂静，只有烛火摇曳，加将周帝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像一个垂死的老虎，守着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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