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风声第一个故事改完了)
石国废墟的黎明来得格外迟。
下界八域的法则与上界不同,太阳从地平线爬升的速度慢得像是一只负伤的兽,将天边染成暗红与铁灰交织的颜色。清漪盘坐在断墙之上,运转补天术已整整一夜,琵琶骨的伤口终于不再渗血,但神魂深处的罡风道伤仍在隐隐作痛。
柳漾枕在她膝上,睡得并不安稳。她的手指始终攥着清漪的衣袖,即使在梦中也未曾松开,像是怕一放手,眼前人便会化作废墟中的烟尘散去。
清漪低头,看着柳漾的睡颜。
这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昨夜柳漾在梦中哭了三次,每一次都含糊地喊着,每一次都让清漪腕上的生命印记灼烧般疼痛。
……疯子。
清漪低语,抬手拂去柳漾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柳漾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师姐……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没睡?
在疗伤。
但师姐在看我……柳漾弯起眼睛,我感应到了。
清漪收回手,面无表情:感应错了。
才不会错柳漾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素白长裙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像是一幅抽象的画。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废墟深处那块发光的石碑上,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师姐……那块碑……
清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石碑半埋在焦土之中,露出的部分约莫三尺高,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翠绿光晕,与柳漾身上的柳神法气息……如出一辙。
别碰。清漪警告。
但柳漾已经站起身,一步一步向石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是在靠近某种沉睡的巨兽,眼中既有渴望,也有……恐惧。
师姐……她停在碑前三尺处,声音发颤,它在叫我……
清漪皱眉,握紧了斩情剑。
石碑上的符文突然亮了。
不是渐亮的,是爆亮。翠绿的光芒如浪潮般涌出,将柳漾整个人笼罩其中。清漪瞳孔骤缩,纵身而起,斩情剑划出一道月白色的弧光——
但剑光在触及光幕的瞬间,被弹开了。
柳漾!
清漪被反震之力掀飞,撞在断墙上,喉间一甜。她抬头,看见柳漾悬浮在光幕中央,素白长裙在灵力风暴中猎猎作响,她的眼眸完全变成了翠绿,像是两潭被搅动的深湖。
……至尊骨……柳漾喃喃,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原来……在这里……
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按在石碑之上。
轰!!!
石碑炸裂。
不是碎裂,是化作粉末。那些古老的符文从石碑中剥离,如萤火虫般飞向柳漾,一枚一枚,烙印在她的手臂、颈侧、心口……最后汇聚在她的小腹,形成一个完整的、复杂的……阵图。
孕灵系统的阵图。
清漪挣扎着爬起,看见柳漾从半空中坠落,连忙上前接住。柳漾的身体烫得惊人,像是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她的眼眸渐渐恢复清明,却涌出了泪。
师姐……她抓住清漪的衣襟,声音在颤抖,系统……醒了……它说……它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柳漾抬头,看着清漪,眼中的泪越涌越多,需要师姐……爱我……
清漪愣住。
不是气息……不是血液……柳漾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梦呓,系统说……柳神恶念……只能以爱孕育……师姐的爱……是唯一的……养料……
她的身体在清漪怀中剧烈颤抖,小腹处的阵图越来越亮,像是一轮即将升起的、翠绿的太阳。
师姐……她哭着,将脸埋进清漪的颈窝,我好怕……怕师姐……不爱我……怕系统……反噬……怕变成……毁灭一切的……天灾……
清漪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颤抖,感受着生命印记的疯狂灼烧。
良久,她开口:
……起来。
师姐?
站起来。清漪的声音很冷,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坚定,有人来了。
柳漾愣住,随即感应到了——废墟外围,七股强大的气息正在逼近。每一股都不弱于神火境,为首的那道……甚至触及了尊者境的门槛。
补天教的追兵?柳漾咬牙,这么快……
不是补天教。清漪站起身,斩情剑在掌心发出清越的龙吟,是下界的……猎杀者。
她看向废墟外围,目光穿透断墙与焦土,落在那七道身影之上。他们穿着统一的玄黑战甲,胸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鲲鹏——不是鲲鹏子那样的上古禁忌生灵,是下界某座古老道统的图腾。
八域猎杀团。清漪低语,专门猎杀上界逃亡者的……鬣狗。
七道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过。他的气息在尊者境初阶,却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腥甜——那是吞噬过太多修士本源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上界的仙子?他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还有两个……倒是意外之喜。
他的目光在清漪和柳漾身上游移,最后停留在柳漾小腹处那尚未熄灭的翠绿阵图上,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孕灵系统……他舔了舔嘴唇,没想到……传说中的上古诅咒……竟在一个小丫头身上。若是擒下你,献给上界的某位大人……
你配吗?
柳漾开口,声音不再是温润的,而是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沙哑。她站起身,挡在清漪身前,小腹处的阵图还在发光,却不再颤抖——她的疯,在战斗中反而变得……稳定。
师姐。她没有回头,你疗伤。这些人……我来。
你一个人?
柳漾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却也格外疯狂,系统醒了……它需要……活动一下。
她抬手,虚空生柳。
但这一次,柳枝不再是漆黑的,也不是翠绿的——是两种颜色交织,像是光与影的缠绕。每一根柳枝上都缠绕着细密的符文,那是孕灵系统的阵图在……具现化。
柳神法……猎杀团首领瞳孔骤缩,你是柳神后人?
不是后人。柳漾歪头,笑得眉眼弯弯,是恶念。
她抬手,轻轻一握。
轰!!!
三根柳枝如神矛般射出,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三道漆黑的裂痕。三名神火境猎杀者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柳枝贯穿胸膛,钉在废墟的石柱上。他们的神魂被柳枝疯狂吞噬,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三具裹着玄黑战甲的骷髅。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柳漾数着,像是在数糖果。
猎杀团首领暴怒,尊者境的气息全力爆发。他手中浮现一柄血色长刀,刀身上缠绕着无数冤魂的哀嚎,一刀斩出,刀光化作一条血河,向柳漾席卷而来!
血河刀法?
清漪在后方皱眉。那是下界八域中最阴毒的刀法之一,以吞噬修士精血为引,刀光所过之处,万物凋零。
柳漾没有退。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那条血河。
系统说……她低语,血……也是养料……
血河触及她的瞬间,小腹处的阵图骤然旋转,像是一张贪婪的嘴,将整条血河……吞了进去!
猎杀团首领大惊:不可能!血河刀法专克神魂,你怎么可能——
因为……柳漾抬头,眼眸中的翠绿浓得化不开,我的神魂……不是普通的神魂……
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猎杀团首领面前,右手按在他的眉心。那里,竖着的疤痕正在蠕动,像是一条即将苏醒的虫。
你的眉心……柳漾歪头,藏着什么东西?
她指尖一挑,一道血光从疤痕中射出——那是一枚血色的珠子,蕴含着尊者境修士毕生的精血与神魂。
本命血珠?清漪在后方的声音带着惊讶,你竟将本命血珠藏在眉心?
那是……我的……猎杀团首领的声音在颤抖,还给我……
柳漾笑了。
她将血珠按在自己小腹的阵图上,阵图骤然亮起,像是一轮翠绿的太阳在燃烧。血珠被阵图吞噬、分解、转化……最后化作一缕温热的灵力,流入她的四肢百骸。
谢谢款待柳漾笑着说。
猎杀团首领发出一声不似人形的惨叫,尊者境的气息飞速跌落,从初阶跌到神火境,再跌到尊者境以下,最后……化作一具干尸,从半空中坠落。
剩下的三名猎杀者转身就逃。
但柳漾没有追。
她转过身,走向清漪,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她的脸色比先前更苍白了,小腹处的阵图却亮得惊人,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
师姐……她跪在清漪面前,仰头看着她,眼中的疯狂正在褪去,只剩下……渴望,系统说……它需要……更多……
清漪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吞噬太多而微微涣散的眼眸,看着她被血染红的素白长裙,看着她被符文覆盖的手臂……
良久,她叹了口气。
……起来。
师姐?
我说,起来。清漪伸手,将柳漾拉入怀中,动作轻得像是在捧起一片落叶,你不是需要……我的爱吗?
柳漾愣住,身体僵在清漪怀中。
师姐……说什么?
我说……清漪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我给你。
她低头,吻上了柳漾的唇。
那不是柳漾掠夺式的吻,是清漪主动的、温柔的、带着某种……决绝的吻。她的唇很凉,像是忘情峰的冰雪,却在触及柳漾的瞬间,化作一汪春水。
柳漾的眼眶红了。
师姐……她在唇边低语,声音带着哭腔,这是……真的吗?
……嗯。
师姐……在吻我……
……嗯。
师姐……柳漾的泪落下来,混着血,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好怕……怕这是梦……怕醒来……师姐就不见了……
清漪没有回答。
她只是加深了这个吻,将自己的气息、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某种她从未给予过任何人的东西,通过唇舌,渡入柳漾体内。
生命印记在疯狂燃烧。
两人腕上的道伤同时发光,翠绿与月白交织,在废墟中投射出一株柳树的虚影。那柳树一半漆黑,一半素白,根系缠绕,枝叶交叠,像是两条永不分离的锁链。
柳漾小腹处的阵图,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渐渐稳定下来。翠绿的光芒不再狂暴,而是变得……温润,像是被驯服的兽。
系统说……柳漾在吻的间隙低语,种子……埋下了……
清漪身体一僵。
什么种子?
孕灵系统的……种子……柳漾的手滑到自己小腹,那里正在传来一阵奇异的、温暖的脉动,师姐的爱……是养料……种子……正在发芽……
清漪低头,看着柳漾的小腹。
那里,在阵图的光芒之下,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微小的、翠绿的……光点。那光点在跳动,像是一颗刚刚成形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与柳漾的心跳同步,也与清漪腕上的生命印记……共振。
师姐……柳漾握住清漪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感觉到了吗?
清漪感觉到了。
那是一颗种子。
一颗以她的爱为土壤、以柳漾的恶念为胚芽、以生命印记为脐带……正在孕育的种子。
……多久了?清漪问,声音有些哑。
刚刚……柳漾笑了,那笑容疯狂而温柔,但系统说……需要……九个月……才能成形……
九个月。
清漪沉默。
她想起上界的教条,想起太上忘情道的戒律,想起月婵冰冷的眼眸,想起莫问长老的贪婪……
然后,她想起柳漾为她血洗执法堂的样子,想起柳漾抱着她说我们成共犯了时的笑,想起柳漾在梦中喊她名字时的泪……
……好。她说。
师姐?
九个月。清漪抬眸,直视柳漾的眼睛,我陪你。
柳漾愣住,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废墟中回荡,惊起一群栖息在断墙上的夜鸦。她扑进清漪怀中,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师姐……她低语,这是……锁链吗?
……是。
师姐……愿意……被我锁住?
清漪沉默。
良久,她抬手,扣住柳漾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额头抵住额头。
……不是被你锁住。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们一起……锁住彼此。
柳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手,捧住清漪的脸,吻去她眼角的湿润,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师姐……她在唇边低语,我会……很轻的……
什么?
孕育……柳漾的手滑到自己小腹,那里那颗翠绿的光点正在跳动,我会……很轻的……不让师姐……太辛苦……
清漪:...
她看着柳漾,看着这个明明体内孕育着上古诅咒、明明刚刚吞噬了四名神火境和一名尊者、明明疯狂到让人胆寒……却还在担心她太辛苦的疯子。
突然感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在心底……碎掉了。
……傻子。她说,声音软得不像自己。
柳漾笑了,将脸埋进清漪的怀中,像只找到窝的猫。
师姐……她低语,我们……回家吧。
柳漾抬头,看着废墟深处,系统说……那里……有至尊骨的气息……可以……滋养种子……
她指向石碑炸裂后留下的深坑,坑底隐约可见一截莹白的骨骼,散发着温润而强大的气息。
至尊骨。
石昊曾经的道骨,在废墟中沉睡了无数岁月,如今……成为了她们的基石。
清漪看着那截骨骼,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
她抱起柳漾——不是搀扶,是公主抱。柳漾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将脸埋进清漪的颈窝,深深吸气。
师姐……好香……
……闭嘴。
清漪抱着柳漾,一步一步走向废墟深处。朝阳终于完全升起,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像是一株双生的柳树,根系缠绕,枝叶交叠,再也分不开。
而在她们身后,七具猎杀者的尸体正在被柳枝吞噬,化作废墟的养料。风吹过,焦土上生出点点新绿——那是柳神法的生机,正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
重新发芽。
当夜,清漪在至尊骨旁布下禁制。
她以斩我明道诀为基,以补天术为引,在废墟深处构建了一座简陋却坚固的洞府。至尊骨的气息被禁制引导,化作温润的灵力,滋养着洞府中的每一寸空间。
柳漾躺在用柳枝编织的榻上,小腹处的阵图已经稳定,那颗翠绿的光点正在有规律地跳动,像是某种……生命的韵律。
师姐……她侧头,看着正在布阵的清漪,师姐……不累吗?
不累。
但师姐……在皱眉……
清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确实,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褶皱,是她连日战斗和布阵留下的痕迹。
……习惯了。她说。
柳漾坐起身,走到清漪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脊背。
师姐……她低语,让我……帮你……
生命印记共鸣。
柳漾将体内的柳神法生机,通过印记渡入清漪体内。那生机带着一种蛮横的治愈力,所过之处,战斗留下的暗伤被强行抚平,疲惫的神魂被温柔包裹。
但这一次,柳漾没有让自己变得苍白。
她控制着力道,只渡入刚好够清漪恢复的生机,然后……停下了。
师姐……她松开手,绕到清漪面前,仰头看着她,这样……刚刚好……
清漪看着她,看着那双因为控制力量而微微泛红的眼眸,突然感到……某种奇异的温暖。
……嗯。她说,刚刚好。
柳漾笑了,踮起脚尖,在清漪唇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师姐……她在唇边低语,晚安。
……晚安。
清漪躺在柳漾身侧,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生命印记的同步搏动,感受着至尊骨温润的气息……
第一次,在没有运转太上忘情道的情况下,睡着了。
而柳漾,在清漪睡着后,悄悄睁开了眼。
她看着清漪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握住清漪的手,十指相扣,在小腹处那颗翠绿的光点上,覆上了两人的掌心。
宝宝……她低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对空气说话,这是……娘……和……另一个娘……
你们……要乖……
不要……让师姐……太辛苦……
翠绿的光点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柳漾笑了,将脸埋进清漪的颈窝,闭上了眼。
月光透过禁制的缝隙洒入,将两人交握的手照得莹白如玉。
而在那掌心之下,一颗种子正在沉睡,等待着九个月后……
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