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加鞭,车轮碾过官道坚硬的土石,将京城的繁华与喧嚣远远抛在身后。越往北,地势渐高,植被由平原的麦田粟地转为起伏的丘陵和隐约可见的、墨蓝色天际线下沉默的山峦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京畿平原迥异的、清冽而略带粗粝的气息。
林珏靠在颠簸的车厢内壁,闭目养神,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孙成坐在对面,手里紧紧攥着一卷蓟州府衙初步查报的文书,脸色紧绷。
“大人,蓟州府报称,已增派三队衙役并召集了熟悉山路的猎户乡勇,扩大了搜寻范围,但至今仍无线索。王楷最后被人看见是在黑石峪一带,往‘野狐岭’方向去了。”孙成低声汇报,“黑石峪再往北,山深林密,人迹罕至,偶有采药人或逃户活动。府衙猜测,王楷或许是探查适合梯田的谷地,不慎迷路,或遭遇了猛兽……”
“迷路?遭遇猛兽?”林珏睁开眼,眸色幽深,“王楷做事谨慎,出发前必会探明路线,且身手不差。更关键的是,他携带的文书、记录,尤其是那袋特意精选的‘紫皮’种薯,一并消失。若是野兽,怎会连这些死物也叼走?” 他顿了顿,“蓟州北部,除了山民,还有什么?我记得,似乎有私矿的传闻?”
孙成神色一凛:“大人明察。确有风声,说北边深山里,有胆大之徒私开小矿,多是些不值钱的石料或低品位的铁矿,为逃避官税和矿监,行事隐蔽,且与地方上某些胥吏或有勾连。府衙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大人的意思是,王楷可能撞破了他们的勾当?”
“一切皆有可能。”林珏没有断言,只是道,“告诉蓟州府,搜山重点,除了寻找王楷踪迹,也留意有无近期人为活动的新鲜痕迹,比如车辙、脚印、丢弃的杂物,特别是……开采或运输矿石的迹象。记住,暗中留意,勿要大张旗鼓。”
“是。”
抵达蓟州城已是次日午后。蓟州知府姓严,是个面色黧黑、举止干练的中年人,显然已收到司农寺和劝农所的紧急公文,对林珏这位圣眷正隆的员外郎亲自到来不敢怠慢,亲自出迎,接入府衙。
寒暄过后,林珏直接切入正题:“严大人,王楷失踪,事关朝廷劝农大计,更关乎人命。请将目前所知,尽数告知。”
严知府叹了口气,屏退左右,才低声道:“林大人,不瞒您说,下官已尽力。黑石峪往野狐岭方向,山势险恶,沟壑纵横,搜起来极为困难。目前确实无线索。至于大人所疑私矿之事……”他压低了声音,“下官确有耳闻,多在更北的‘摩天岭’一带,与王楷失踪的黑石峪并非同一山脉,但也难保没有关联。那些私矿主,多是亡命之徒,勾结山匪,甚至有些逃军隐匿其中,极其凶悍。若王楷真不慎闯入其地界……”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明显。
“无论涉及何人,事关朝廷命官,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林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请严大人继续加派人手搜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还请大人协助,我要亲自去黑石峪看看。”
严知府一惊:“林大人,那地方险峻,您身份贵重,岂可亲身涉险?下官多派得力人手陪同勘察便是。”
“无妨。”林珏站起身,“有些痕迹,需得亲眼看过才能明白。烦请安排向导,明日一早便出发。”
严知府见他主意已定,只好应承下来,心下却对这位年轻的员外郎多了几分佩服与隐忧。
第二日天色未明,林珏便带着孙成、两名劝农所精干吏员,以及严知府安排的六名熟悉山地、孔武有力的衙役和一名黑石峪本地老猎户向导,轻装简从,出了蓟州城,向北进发。
山路崎岖,马车早已不能行,众人皆骑马。起初还有依稀小径,越往深处,越是藤蔓缠结,怪石嶙峋,只能牵马步行。林珏虽不惯走山路,但胜在体力耐力极佳,步履稳健,紧紧跟在老猎户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老猎户姓胡,六十余岁,须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一边走,一边低声讲述着山势走向、水源分布、以及野兽出没的规律。
“王大人……是个好官。”老胡头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在山风中有些模糊,“他来这儿,不摆架子,跟俺们说垒梯田能多打粮食,还给了种子让试。村里不少人动了心……他出事前那天,还跟俺打听,说有没有见过土特别肥、石头少点的山谷,想找块好地做样子给大伙看。俺就指了野狐岭东边一个叫‘暖窝子’的小山坳给他,那地方背风,有泉眼,土是黑油油的……谁知道,他这一去……”
暖窝子?林珏记下了这个名字。
临近午时,队伍抵达黑石峪。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乱石嶙峋,其间生长着低矮的灌木和杂草。谷地尽头,是更加幽深陡峭、林木蔽日的野狐岭。
严知府派来的衙役头目指着谷中几处被踩踏过的痕迹:“林大人,这里就是最后有人看见王楷的地方。当时他带着一个小包袱,往那个方向去了。”手指指向野狐岭一条隐约可见的、被灌木半掩的狭窄入口。
林珏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土上有模糊的脚印,但已被风吹雨打过,难以辨认。他拨开旁边的草丛,目光忽然一凝。草丛根部,一片不起眼的碎石缝里,嵌着一小块深紫色的、干瘪的皮状物。
他小心地将其抠出,放在掌心。孙成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呼:“这是……‘紫皮’土芋的皮?王楷带的那种!”
林珏的心沉了沉。他将这块皮仔细包好,起身,望向那条通往野狐岭深处的“路”。“老胡,从这儿到‘暖窝子’,怎么走?沿途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容易迷路的岔道,或者……不太平的地方?”
老胡头指着那条路:“从这儿进去,走约莫四五里,有个三岔口。左边那条是去暖窝子的,算是‘明路’,虽然也难走,但老采药人偶尔会走。右边那条……”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更窄,更险,通往‘鬼见愁’峭壁那边,那边……听说不太干净,早年间闹过土匪,后来也有传闻说夜里见过奇怪的火光,平常没人敢去。”
不太干净?奇怪的火光?林珏和孙成对视一眼。
“王楷会不会走错了岔路?”孙成问。
“按理说,俺跟他说得明白,应该不会。”老胡头摇头,“但山里的事儿,谁说得准,万一雾大,或者被什么惊了……”
林珏沉吟片刻,果断道:“先去三岔口看看。老胡,你带路,大家小心。”
队伍再次启程,进入野狐岭。山路越发难行,光线被茂密的树冠遮挡,显得幽暗阴森。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衙役们显然也有些紧张,手不自觉按在腰刀柄上。
走了约一个时辰,果然到了老胡头所说的三岔口。三条被杂草和藤蔓遮掩的小径,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左边那条,隐约有人类踩踏的痕迹;中间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右边那条,则隐没在一片更浓密的、带着湿气的灌木丛后,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
林珏蹲在岔口,仔细查看地面。左边路口,有几处相对清晰的、属于成年男子的脚印,鞋底花纹与劝农所统一配发的布鞋底有几分相似,但印迹很淡,似乎只有去的,没有回的。右边路口,泥土更加潮湿松软,他拨开表层的腐叶,瞳孔骤然收缩——下面,有一道新鲜的、深深的拖痕,约莫半尺宽,不像是野兽足迹,倒像是……重物被拖行留下的!拖痕旁,还有几个凌乱模糊的脚印。
“大人,这里有血迹!”一名眼尖的衙役在右边路口不远处的石头上,发现了几点已经发黑、几乎与苔藓融为一体的暗红色斑点。
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条幽深诡异的右岔路。
老胡头的脸色白了白:“这……这鬼见愁的方向……难道王大人他……”
林珏站起身,面沉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刀。“孙成,你带两个人,顺着左边这条路去‘暖窝子’查看,看王楷是否到过那里,有无其他线索。其余人,跟我走右边这条路。”他顿了顿,看向老胡头和衙役们,“此路可能凶险,诸位若不愿,可在此等候。”
衙役头目一咬牙:“林大人说哪里话!我等职责所在,岂有退缩之理!老胡头,你呢?”
老胡头看着林珏平静却坚定的面容,一跺脚:“罢了!林大人为了王大人敢闯,俺这把老骨头也豁出去了!这条路俺早年摸过一次,记得些,俺带路!大家跟紧,千万别走散!”
队伍一分为二。林珏带着老胡头、四名衙役和一名劝农所吏员,踏入了右边那条阴森的小径。
路,几乎不能称之为路。需要不断用刀砍开横生的荆棘,侧身挤过狭窄的石缝。光线愈发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硫磺似的异味。拖痕和凌乱的脚印时断时续,但大致方向可辨。
走了约两三里,地势开始向下,隐隐有水流声传来。绕过一面长满青苔的绝壁,眼前豁然出现一个隐蔽的山坳。山坳不大,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下方,赫然有一个黑黢黢的、明显是人工开凿痕迹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猫腰进入,周围散落着一些碎石和废弃的木料、烂竹筐。那股硫磺似的异味,正是从洞中飘出。
洞旁的空地上,一片狼藉。有打斗的痕迹,泥土被翻起,几丛灌木被压断。更让人心惊的是,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有一滩已经变成褐色的、大片的血迹!血迹旁,散落着几片被撕碎的、染血的深蓝色布条——正是劝农使官服的颜色!
“王楷!”孙成失声叫道,眼睛瞬间红了。
林珏蹲在血迹旁,指尖轻触那暗褐色的痕迹,冰冷刺骨。他抬起头,望向那个幽深的矿洞。洞口像一只狰狞巨兽张开的嘴,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王楷。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适合垒梯田的“暖窝子”,而是一个隐蔽的私矿!王楷,恐怕是在寻找合适地块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洞口,进而撞破了私矿的秘密,才遭了毒手!
“大人,怎么办?”衙役头目声音发紧,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洞中是否还有人?凶手是否还在附近?
林珏缓缓站起身,目光从血迹、洞口,移向山坳外隐约可见的、更深的群山。王楷的尸体呢?是被拖入了洞中,还是……
他心中怒火翻腾,却强行压下,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对方是亡命之徒,且有备而来。己方虽有六七人,但对方人数不明,地形不熟,贸然入洞搜查,风险极大。
“留下两人,隐蔽警戒洞口,若有动静,不要硬拼,立刻发信号。其余人,仔细搜查山坳及周边,寻找其他线索,特别是……有无掩埋新土的痕迹。”林珏的声音冷冽如冰,“老胡,这矿洞,除了这个口,可有其他出口?或者,附近有无其他矿洞相连?”
老胡头努力回忆着,脸色发白:“鬼见愁这一片,地形太乱,俺……俺也说不好。但这矿洞看着不大,不像有别的出口。不过,早年听说有人在这片山里挖到过煤线,后来塌了,死了人,就废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个……”
煤线?林珏心中一动。若是废弃的旧煤窑,或许结构复杂。
就在这时,去左边“暖窝子”探查的孙成带着人急匆匆赶了回来,脸色铁青:“大人!暖窝子那边没人,但我们在泉眼边的石头上,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心是一枚沾着泥土的、黄铜打造的劝农所腰牌,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楷”字。旁边,还有几枚散落的、已经干瘪的“紫皮”土芋块茎。
腰牌在此,人却无踪。血迹和碎布在矿洞前。
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
林珏接过那枚冰冷的腰牌,紧紧攥在掌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近乎冷酷的决断。
“孙成,你立刻带一人,快马赶回蓟州城,将此处发现详细禀报严知府。请他立刻调集足够人手,封锁黑石峪乃至野狐岭主要出入口,并派熟悉矿洞的工匠前来。同时,以劝农所和我个人的名义,行文附近卫所,请求派兵协助围山搜捕!私开矿藏,戕害朝廷命官,罪不容赦!”
“是!”孙成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珏叫住他,声音低沉,“告诉严知府和卫所指挥使,我要活的。凶手,必须抓活的。王楷是生是死,也要有个确切的交代。”
孙成重重点头,带着一名衙役飞快离去。
林珏转过身,面对那幽深的矿洞和山坳外苍茫的群山。山风呼啸,吹动他沾满尘土与草屑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田间地头钻研增产之术的劝农官。此刻的他,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直指这山野中最深沉的黑暗与罪恶。
王楷的账,必须算。这阻挡在劝农之路上的魑魅魍魉,也必须清除。
他倒要看看,这蓟北的群山,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又能否承受得起,他这棵已然根深叶茂的大树,倾泻而下的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