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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岑毓宝之死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五月的滇南,山茶花早谢了,杜鹃正开到荼蘼。

    王月生从个旧锡矿的矿洞里钻出来时,满身都是灰黑色的矿尘。他刚跟比利时工程师讨论完新式通风系统的安装,就看见管家福伯急匆匆跑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惶急。

    “三少爷,大老爷派人来了,在矿场外等着,让您立刻回昆明。”

    王月生皱眉:“不是说好月底才回?这边还有一大堆事情要我把总……”

    “等不得了!”王福压低声音,“来的是大老爷的亲随王顺,带了二十几个家丁,说是……老太爷的意思。”

    王月生心里一沉。叔爷王炽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去年冬天中风后,已经很少过问具体事务。如今突然派人到个旧“请”他,且派的是大伯王鸿图最信任的王顺——这人平时专司族内惩戒之事——绝非寻常。

    矿场外,王顺果然带着一队精壮家丁,清一色黑衣黑裤,腰挎短刀,面无表情。见王月生出来,王顺抱拳躬身,动作恭敬,语气却不容商量:

    “三少爷,大老爷吩咐,请少爷即刻动身。马车已备好,日夜兼程,三日内须抵昆明。”

    “什么事这么急?”

    “小的不知。”王顺垂首,“只知是老太爷要见您。”

    王月生不再多问。他匆匆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连行李都没收拾就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红土路,扬起滚滚烟尘。从个旧到蒙自,从蒙自到昆明,七百余里山路,马车几乎没停过。

    第三日黄昏,昆明城墙的轮廓出现在暮色中时,王月生已疲惫不堪。但他没想到,马车并未进城,而是绕过城东,径直往郊外王家庄园驶去。

    庄园的花厅,此刻灯火通明。

    王炽躺在紫檀木躺椅上,身上盖着锦缎薄被。七十四岁的老人,去年中风后左半边身子就不太灵便,脸颊也微微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此刻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又像在养神。

    花厅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王家族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王鸿图坐在主位下首,面色凝重;二伯王鸿仪、四叔王鸿礼分坐两侧;还有几位族老、账房总管、外事掌柜。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厅右侧那道新设的苏绣屏风。八扇屏风连成一片,绣的是“松鹤延年图”,此时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低语声几不可闻。那是族内女眷和几位不便露面的旁支长辈——按规矩,正式族会女眷不得参与,但今日之事关乎全族存亡,破例了。

    王月生被引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叔爷,大伯,各位叔伯。”王月生躬身行礼,心里越发困惑。这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正式,还要凝重。

    王炽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微微颔首,又闭上了。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王鸿图站起身,走到王月生面前,上下打量这个一身风尘的侄子,忽然叹了口气:“生儿,这一路辛苦了。”

    “大伯言重了。不知叔爷召我回来,是……”

    “岑毓宝岑大人,”王鸿图打断他,一字一顿,“殁了。”

    王月生一愣:“岑……毓宝?”

    他脑子里快速搜索。穿越这些年,他主要精力放在沿海和长江流域,对云贵边陲的人物确实关注不多。岑毓宝……这名字隐约有些印象,但具体是谁,一时想不起。

    王鸿图看他一脸茫然,眉头皱得更紧:“‘一门三总督’的广西西林岑家,你不知道?如今老佛爷面前的红人岑春煊,就是他亲侄子!”

    王月生这才恍然。岑春煊他当然知道,后世史书里“清末三屠”之一,以强硬手段整顿吏治着称,此刻正任四川总督。但他叔叔……

    “这位岑大人,”王月生小心措辞,“是病故?”

    “吞金。”王鸿图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在自己的西林老宅,坐在大门墩上,对着驮娘江,吞金自尽。”

    花厅里一片死寂。连屏风后的低语都停了。

    王鸿图走回座位,示意王月生也坐下,然后开始讲述。他从岑氏土司家世讲起,讲岑毓宝少年从军,随兄岑毓英入滇;讲中法战争时的临洮大捷,讲二品布政使的荣耀,讲代理云贵总督八十三天就被朝廷猜忌撤换的屈辱;讲戊戌年间组织“维新团”,把那劳村改名“维新村”的激进;讲变法失败后族人的指责与孤立;最后,讲到今年四月二十五日那个夜晚,五十九岁的老人坐在门墩上,面对滔滔江水,把一小块金子吞进喉咙。

    讲述过程中,王鸿图几次停顿,目光不由自主瞟向屏风方向。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但王月生听得出其中压抑的波澜。

    “消息刚传过来。”王鸿图最后说,“那劳岑氏族人对丧事处理得很草率,据说连像样的法事都没做。岑大人在昆明的子女不服,要千里迢迢从广西抬棺回云南,葬在昆明钱卫屯山麓,还说自此与那劳本家断绝来往。”

    王月生听完,沉默良久。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熟知这段历史的大脉络:戊戌变法失败,保守势力全面反扑,维新派或死或逃。但他没想到,在遥远的西南边陲,一个曾经的封疆大吏、抗法英雄,会因为参与维新而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更让他心惊的是大伯讲述时的语气——那不是单纯讲述一个外人的悲剧,而是……兔死狐悲。

    “大伯,”王月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岑大人之事,确实令人扼腕。但……这与咱们王家,有何关系?”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王鸿图盯着他,眼神复杂。旁边二伯王鸿仪忍不住冷笑:“生儿,你这两年在外面跑,眼界开阔了,怎么反倒看不清了?岑毓宝是什么人?二品大员,代理过总督,在云南经营二十年!连他都落得这般下场,咱们这些地方商户……”

    “老二!”王鸿图低喝一声。

    王鸿仪噤声,但脸上的忧惧掩不住。

    王月生环视花厅。此刻他才注意到,每个人的表情都沉重得可怕。账房总管手里的茶杯微微颤抖;外事掌柜不停擦汗;连一向沉稳的四叔王鸿礼,手指也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啜泣声,很快被捂住。

    王鸿图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王月生。他的目光在侄子脸上停留许久,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先是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王炽,确认老爷子没有表示,接着,目光转向那道苏绣屏风,在那后面的人影上停留了一瞬。

    最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调——但奇怪的是,只压低了声调,却没有压低声量,仿佛刻意要让花厅里每个人都听清:

    “月生。”

    “侄儿在。”

    “你这些年,南来北往,香港、广州、上海、日本、欧洲、美国都去过,跟洋人打交道最多。”王鸿图慢慢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给大伯说说,以你的见识——大清这次,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花厅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王月生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冷汗。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足以让整个王家万劫不复。

    他下意识看向王炽。老人依然闭着眼,但王月生注意到,他放在锦被上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们爷孙间小时候的暗号——意思是:慎言,但要说真话。

    王月生又看向屏风。隔着薄纱和绣面,他仿佛能感觉到后面那些目光:焦虑的、恐惧的、期待的、审视的……那是王家所有核心成员的眼睛。

    他明白了。今天这场“召见”,根本不是临时起意。岑毓宝之死只是一个引子,王家真正要问的,是那个压在心头多年、谁都不敢明说的问题:这艘船要沉了,我们该怎么办?

    而问他,是因为他是家族里唯一真正“见过世面”、了解外部世界的人。大伯那看似压低实则放大的声量,不是失误,而是表态——这话不止是问他王月生,更是说给屏风后的所有人听:今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王月生定了定神。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王家未来几十年的命运。

    “大伯,”他缓缓开口,“您这个问题,侄儿不敢妄断国运。但有些心思,可以说给各位长辈参详。”

    他站起身,走到花厅中央。这里没有地图,他只能凭空比划:

    “首先,我要说的是,中国,不会亡!”

    王月生那声“中国不会亡”如惊雷炸响,花厅里瞬间嗡声四起。

    “什么?难道说大清还能保住?”二伯王鸿仪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对啊,八国联军把紫禁城都给占了!”账房总管王守仁颤声道,“天津的孙掌柜上月来信说,各国公使天天在议怎么‘分省而治’,听说直隶要归俄、德,两江归英……”

    “云南呢?我听说英吉利和法兰西为了咱们这儿怎么分,在谈判桌上吵了半年!”一位旁支叔父脸色发白,“法国人要修滇越铁路,英国人要开思茅口岸,两边僵着,所以条约里云南才暂时没写明归属。可这……这能拖多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焦虑如潮水般在花厅里涌动。王鸿图没有制止,他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深沉地看着站在厅中的侄子,手指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透露出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屏风后传来压抑的讨论声,很快被低声劝止。

    待声浪稍歇,王月生向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某种穿透力:

    “诸位长辈,我说的是中国不会亡。”

    他特意加重了“中国”二字。

    “至于这大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困惑的脸,“侄儿说句大不敬的话:当年洪杨的太平天国若肯开放鸦片贸易,肯认下清廷跟洋人签的那些条约,恐怕这江山,几十年前就改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