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的绢帕刚缠到第三圈,殿外传来朱允炆的惊呼。她心里一紧,反手将掌心按在桌案上,血透过绢帕洇在奏折上,像朵仓促绽放的红梅。朱元璋已起身往外走,龙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震得她耳膜发颤——这孩子刚从吕氏宫里回来,该不会撞见什么了?
“皇祖父!母妃的锦盒!”朱允炆的声音带着哭腔,混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它咬我!”
李萱快步跟出去,看见朱允炆正踮着脚往后躲,小手在锦盒碎片里胡乱扒拉,指腹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滴在散落的云锦碎片上。马皇后留下的锦盒摔在地上,裹着毒丸的云锦被撕得稀烂,里面滚出几粒深紫色的药丸,正被一只白猫用爪子拨弄着。
“孽畜!”朱元璋一脚踹开白猫,白猫惨叫着撞在廊柱上,口吐鲜血。他弯腰抱起朱允炆,看到孩子掌心的血痕,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这药丸是怎么回事?”
马皇后的侍女吓得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是……是皇后娘娘让……让装在云锦里的,说是……是给朱雄英殿下的安神丸……”
“安神丸会咬手?”李萱适时走过去,捡起一粒药丸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杏仁味,混着“醉仙红”特有的腥气,和她昨夜在郭惠妃燕窝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她指尖用力,药丸应声碎裂,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陛下您看,这分明是化骨散,遇血即溶。”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将朱允炆递给李萱,自己蹲下身,捏起一片沾了血的云锦,指腹搓了搓,云锦竟像纸一样化开,留下暗红的印记。“马皇后倒是好心思,”他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住,“用雄英的名义送化骨散,是想让朕亲手把它烧给雄英?”
李萱抱着朱允炆退到廊下,用绢帕按住孩子流血的掌心。朱允炆趴在她肩头,小声啜泣:“皇祖母,母妃说这是好东西,让我偷偷放在皇祖父的茶里……”
“允炆乖,别说了。”李萱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吕氏果然还是倒向了马皇后。第96次复活时,她就撞见过吕氏给马皇后递纸条,当时没看清内容,现在看来,怕是早就串通好了要对朱元璋下手。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青瓷碎片溅了满地。“去坤宁宫!”他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朕倒要问问,她是怎么当这个皇后的!”
李萱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掌心的血透过绢帕蹭在他的龙袍上:“陛下息怒,此刻去闹,反倒让她有说辞。”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臣妾刚才看那侍女的发簪,是淮西徐家的样式,马皇后这是想把祸水引给淮西勋贵。”
朱元璋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了眼李萱,见她抱着朱允炆,眼神却异常清明,心里的火气降了些。“你想怎么做?”
“先把这侍女关起来,”李萱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臣妾听说,达定妃今早去了坤宁宫,不如……”
她话没说完,朱元璋已经明白了。他冷笑一声:“就依你。”转身对侍卫道,“把这侍女拖下去,好好‘问’,看看她除了马皇后,还认得谁。”
侍卫领命拖走侍女时,李萱注意到侍女腕上的银镯子——那是达定妃宫里特有的样式,刻着半朵海棠,和郭惠妃宫女袖口的图案正好凑成一朵。她低头对朱允炆笑了笑:“允炆不怕,皇祖父会处理好的。我们去上药,好不好?”
朱允炆点点头,小手指着地上的白猫尸体:“那只猫……”
“让太监埋了吧。”李萱心里一动,白猫是马皇后养在坤宁宫的,此刻死在这里,倒像是替朱允炆挡了灾。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它帮了允炆呢。”
朱元璋处理完殿内的狼藉,回来见李萱正给朱允炆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他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孩子缠满绷带的小手,又看了看李萱同样缠着绢帕的掌心,喉结动了动:“疼吗?”
“不疼。”李萱抬头冲他笑,眼角的泪痣在日光下闪了闪,“只要陛下和允炆好好的,臣妾就不疼。”
这话像根软刺,轻轻扎在朱元璋心上。他想起这女人陪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年,从刚入宫时怯生生的样子,到现在能冷静拆解马皇后的毒计,她的手总是带着伤,却从没在他面前皱过眉。第几次了?他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为了护着谁流血,只知道每次她掌心的伤好了,眼神就会更亮一分。
“马皇后那边,你盯着点。”朱元璋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些,“淮西勋贵最近不安分,别让她借题发挥。”
“臣妾省得。”李萱抱着朱允炆站起来,“那达定妃和郭惠妃……”
“一并查。”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敢动到朕的人头上,就得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李萱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龙袍下摆扫过地上的香炉碎片,带起细小的烟尘。她低头对朱允炆说:“看到了吗?皇祖父很生气呢。”
朱允炆吸了吸鼻子:“母妃为什么要骗我?她说那是好东西……”
“也许她也被骗了。”李萱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却清楚——吕氏没那么简单。第83次复活时,她曾在冷宫墙角发现吕氏的字迹,写着“朱雄英不死,允炆永无出头日”,那时她就该明白,这女人的心机,比马皇后深多了。
将朱允炆送回吕氏宫里时,吕氏正坐在窗边绣帕子,见他们进来,慌忙把帕子往抽屉里塞。李萱眼尖,瞥见帕子上绣着的图案——正是马皇后锦盒上的缠枝莲,只是花蕊处绣了个极小的“朱”字。
“妹妹怎么来了?”吕氏的笑容有些僵硬,目光在朱允炆的绷带上打了转,“允炆这是怎么了?”
“刚在御花园被猫抓伤了。”李萱把孩子放下,语气平淡,“皇后娘娘送来的锦盒摔了,里面的药丸也碎了,陛下很生气呢。”
吕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绣线,线轴“咕噜”滚到地上:“碎了?那……那可是娘娘特意为雄英殿下准备的……”
“是啊,真可惜。”李萱捡起线轴,上面缠着明黄色的丝线,是只有皇后才能用的颜色,“不过陛下说,雄英素来不喜这些花哨东西,去年臣妾给他绣的素色荷包,他就很喜欢。”
吕氏的脸色白了白,勉强笑了笑:“妹妹手巧,雄英自然喜欢。”
李萱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故意脚下一滑,撞在门框上,袖中藏着的一小撮“醉仙红”粉末顺势撒落在地。粉末遇光后发出微弱的荧光,吕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反应,分明是认得这东西。
“哎呀,差点摔倒。”李萱稳住身形,回头冲吕氏笑了笑,“姐姐可要看好允炆,别再让他乱摸东西了。”
吕氏敷衍地点点头,眼神却一直盯着地上的荧光粉末,直到李萱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慌忙用脚把粉末蹭掉,脸色难看至极。
李萱站在回廊拐角,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绢帕,那里的血已经凝固,硬邦邦地硌着手心。第970次重生,她终于抓住了吕氏的把柄,离朱雄英棺椁里的双鱼玉佩,又近了一步。
午后的阳光穿过廊柱,在地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像极了她走过的那些轮回。李萱抬头望向天空,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后宫的风浪才刚刚开始,马皇后的狠毒,吕氏的伪装,郭惠妃的急躁,达定妃的蠢笨,都像一张张网,缠得她喘不过气。
可掌心的疼是真实的,朱允炆的眼泪是真实的,朱元璋刚才缓和的语气也是真实的。这些真实的碎片拼凑起来,让她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玉佩仿品,碎渣硌着肋骨,像在提醒她——只要熬到找到真玉佩的那天,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轮回,就都值得了。
走到御花园时,远远看见郭惠妃和达定妃在亭子里说话,两人时不时往坤宁宫的方向张望,神情焦急。李萱勾了勾唇角,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好戏才刚开场,她有的是耐心陪她们玩下去。
路过太液池时,她停下脚步,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掌心的伤,眼角的痣,还有那抹藏在眼底的坚定,都和前969次一模一样,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知道的真相多了一分,也许是握住的筹码重了一分,又或许,是朱元璋刚才那句缓和的语气,让她觉得这无尽的轮回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李萱对着水面理了理鬓发,转身往朱元璋的书房走去。她得去告诉他,吕氏的绣帕上,藏着淮西勋贵的标记——这步棋,该往马皇后和淮西勋贵之间下了。
风吹过太液池,带起细碎的涟漪,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不疾不徐,却暗潮涌动。第970章的故事,才刚刚翻开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