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玄武门，温禾便让几人加快速度走。李泰一手攥着缰绳，一手轻轻摸着马鬃，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褪去，眉头却悄悄皱了起来。“先生，阿耶会不会恼怒啊？”温禾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脸...新丰县衙门前，青石阶上尘土未落，唐逊被两名护卫反剪双臂，腰背却仍挺得笔直，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却如金铁相击：“尔等今日踩着律法杀人，明日便敢踏着百姓尸骨封侯！凉国公！你可知这七十头牛里，有三十七头是李家村老赵头一家四口五年血汗所养？他家小女饿得浮肿，还跪在牛栏前求屠户饶过那头怀崽的母牛——可屠刀落下去时，她哭得嗓子都裂了！”风卷起他散乱的鬓发，露出额角一道新结的血痂——那是昨夜在县仓查账被张县丞指使衙役推搡撞在门框上留下的。他没擦，故意留着。宰牛书脸色阴沉如墨，指尖缓缓摩挲腰间玉带钩，那钩子上刻着“忠孝传家”四字，是太上皇亲赐。他盯着唐逊，忽而低笑一声：“忠孝传家？好一个忠孝传家……李世民，他既知牛命系民命，怎不问问自己——为何去年秋粮入库，新丰县少报灾荒七百顷，多征赋税三千石？为何雍州流民涌入此地，他这个县尉竟连一份赈册都拿不出来？”唐逊呼吸一滞。关陇立刻接话，语速极快：“岳丈明鉴！这李世民自恃出身刑部侍郎府，目中无人！去岁冬雪压垮三家草房，他非但不拨款修缮，反说‘民舍当效军营，愈简愈固’，逼着百姓拆自家门板补屋顶！这般官吏，焉配谈民生？”“住口！”唐逊猛然侧首，唾沫星子溅在关陇脸上，“去年冬雪，你挪用修渠银两购置私宅暖阁，账本在我袖中！”他右臂猛地一挣，袖口撕裂，半截泛黄纸页飘出，却被身旁护卫眼疾手快攥住——那纸上墨迹未干，赫然是张县丞亲笔画押的银钱流向图，末尾一行小楷触目惊心：“丙戌年腊月廿三，支雍州库银三百贯，购新丰西街宅邸一栋，契书存于县丞私匣。”关陇瞳孔骤缩，伸手便抢。唐逊却已转向宰牛书，声音陡然拔高：“凉国公！您可敢当众开县丞私匣？可敢让百骑司验看长安城内三十七处田庄的地契？那些地契上盖着的，可是您凉国公府的朱砂印！”死寂。连风都停了。宰牛书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颤，面上却愈发平静，只将目光投向县衙二门——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个穿灰布袍的老者，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槐木杖，正慢悠悠剔着牙缝里的牛肉丝。正是方才在城门口拦下百姓的货郎。此刻他抬眼，与宰牛书视线相撞，嘴角咧开一道极淡的弧度，右手拇指在杖头轻轻一叩。咚。像丧钟敲响第一声。李承乾就站在二门内侧的影壁后。他身后，温禾垂手肃立，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袖上一道细小的线头——那是昨夜他亲手替阿耶缝补时扎破手指留下的血点。李恪按剑而立，剑鞘上铜吞口映着日光，寒芒一闪即逝。苏县尉袖中拳头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却始终没往前迈半步。他知道，此刻若踏出影壁一步，便是彻底撕破脸皮。而李承乾要的，从来不是撕破脸皮。是要这七十头牛的血，浸透宰牛书靴底；是要这新丰县衙的砖缝里，长出能刺穿所有遮羞布的荆棘；是要让天下人看清——所谓国公，不过是一群披着紫袍的屠夫，刀尖上滴着的，全是百姓的脂膏。“李世民。”宰牛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本公听闻，他去年在雍州断案，曾引《贞观律》第三十七条：‘官吏枉法害民，罪加三等，籍没其家’。不知今日，他可还信这律条？”唐逊昂首，喉结滚动：“信！某以项上人头为证！”“好。”宰牛书竟拊掌一笑，转身对关陇道，“贤婿，去把县衙后院的牛棚打开。”关陇一怔：“岳丈？”“本公倒要看看，”宰牛书踱前两步，靴底碾碎地上一只枯蝉翅膀，发出细微脆响，“这七十头‘病牛’，哪一头肚子里装的是稻草，哪一头胃里塞的是人心。”众人愕然。连唐逊都愣住——这分明是自曝其短！可下一瞬，宰牛书的目光扫过影壁方向，意味深长道：“牛棚开了，总得有人验看。李世民，他既是县尉，又最重律法，不如由他主理此事？本公与县尊，就在堂上候着结果。”弦外之音，毒如蛇信。若唐逊真去验牛，等于坐实“县尉擅闯禁地、越权查案”，哪怕找出病牛证据，也是死罪；若不去，便是畏罪怯懦，自此再难撼动县衙分毫。关陇顿时醒悟，抚掌大笑：“妙啊！岳丈此计大妙！李世民，他还不快去？莫非……”他拖长声调，眼神毒辣，“怕在牛棚里，撞见自己写给吏部侍郎的密信？”唐逊面色煞白。就在此时，影壁后传来一声轻咳。温禾缓步而出，青衫素净，发间只簪一支竹枝。他径直走向唐逊，解下自己腰间一枚铜牌——牌面铸着“百骑司”三字，背面刻着小小“承”字篆印。“李县尉，”他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奉太子令，特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涉耕牛一案，可先斩后奏，百骑司上下，听凭调遣。”铜牌悬在唐逊眼前，阳光穿过镂空云纹，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暗影。关陇笑容僵在脸上。宰牛书眼中精光爆射，却依旧不动声色：“哦？太子殿下竟也关注区区七十头牛？”温禾抬眸，目光澄澈如初春冰河：“回凉国公，太子殿下说——”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牛死，可复养；民心死，不可复生。”话音未落，县衙西侧马厩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牛鸣！哞——！！！紧接着是木栅断裂的轰响，混着人声惊叫：“牛疯了！快拦住它！！”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一头棕黄耕牛撞塌半堵土墙，鼻孔喷着白气狂奔而出，牛背上竟牢牢捆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正是昨日被关陇派去李家村强买耕牛的管事！他胸前插着半截断锄，左腿以诡异角度扭曲着，嘴里嗬嗬作响，手里死死攥着一卷染血的文书。牛蹄踏碎青砖，直冲宰牛书而来！千钧一发之际，李恪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剑气激荡，精准劈在牛角根部！巨力震得耕牛踉跄偏转，轰然撞在县衙照壁上，震落簌簌灰土。那管事从牛背滚落，抽搐两下，竟挣扎着膝行至宰牛书脚边，举起染血文书，嘶声哭嚎：“国公……小人不敢骗您啊！那牛……那牛真病了！可它肚子……肚子是空的啊！昨儿半夜，小人亲眼看见……看见张县丞带人把牛胃剖开……往里塞稻草……还塞……还塞了三斤盐腌猪肉……”全场死寂。连风都凝住了。张县丞面如金纸，扑通跪倒：“岳丈！小人冤枉！定是这厮污蔑！”“冤枉？”唐逊突然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张县丞，他可知这管事为何活到现在？因他昨夜逃出县衙时，被我追至护城河边，我本可一剑斩杀，却留他性命——就为今日，让他亲口说出‘塞肉’二字！”他猛地撕开自己左襟，露出缠满渗血绷带的胸口：“我挨了三刀，只为抢下这管事！就为让凉国公亲耳听见——他府上每一块牛肉，都是用稻草裹着人血腌制的！”宰牛书终于变了脸色。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可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就在这时，温禾忽然弯腰，从管事手中取过那卷血书。他指尖拂过纸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圣旨。随即，他朝李承乾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揖。影壁后，李承乾缓步而出。玄色常服未佩玉带，只束一条乌木腰扣。他目光扫过瘫软的张县丞，掠过关陇惨白的脸，最后落在宰牛书身上，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凉国公，牛已验毕。不知这‘病牛’，可还合您胃口？”宰牛书喉结上下滑动，良久，忽然朗声大笑：“好！好一个验牛！太子殿下果然……”他拱手，姿态依旧端方，“果然是个明白人！”“明白人？”李承乾负手而立，目光如刃，“朕只明白一件事——去年冬，新丰县冻毙流民八十三口，棺材铺连夜赶工，却因无钱付账，赊账单上盖着县丞私印；今年春，李家村三十亩秧田绝收，只因灌溉渠被填了三尺厚的牛粪，粪堆底下，埋着七具孩童尸骸，是寻牛时失足坠渠溺亡——而填渠之人，领的是凉国公府工钱。”他向前踏出一步，青砖裂开蛛网细纹。“凉国公，”李承乾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您说，这七十头牛的命，该抵几条人命？”宰牛书笑容尽敛。他身后护卫悄然围拢，手按刀柄。可李承乾身后，影壁两侧倏然闪出数十黑甲卫士，甲叶森寒，弓弦尽张，箭镞寒光如星雨倾泻，齐齐锁住宰牛书咽喉。温禾缓步上前，将血书摊开于掌心，任风吹拂纸页：“凉国公且看——这上面写的，不是病牛名录，是去年至今，新丰县被强占田产的三百二十户名单；不是宰杀记录，是七十三名失踪农妇的户籍注销文牒；更不是宴席菜单……”他指尖点向血书末尾朱砂印章，那印痕赫然是“凉国公府”四字，“而是您每月送往大安宫的‘孝敬’明细——牛一头，折钱三百贯；另附长安西市绸缎庄地契两份，价值万金。”宰牛书身形剧震，踉跄退半步。李承乾静静看着他，忽然问：“父皇近来胃口如何？”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比千军万马更令宰牛书魂飞魄散。大安宫那位太上皇，早已不问政事。可若有人借“孝敬”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更将脏手伸向天子至亲……这罪名，足以诛九族。“臣……”宰牛书嘴唇翕动，终究没能说出完整句子。李承乾却已转身，玄色衣袂翻飞如墨云：“传旨——新丰县令关陇，即刻革职查办；县丞张氏，收监待审；凉国公陈大海，着即卸去一切虚衔，闭门思过。至于这七十头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逊染血的胸口，“尽数充作赈粮，分发李家村及周边六村。牛皮熬胶，牛骨制药，牛血合酱——一物不得浪费。”“喏！”温禾朗声应诺。宰牛书颓然跪倒，紫袍委地，再无半分贵胄气象。李承乾走出三步，忽又驻足，未回头，只淡淡道：“凉国公可知，为何朕非要步行十里，亲自来这新丰县？”风过庭院，槐树落叶纷飞。“因为朕想亲眼看看，”他声音低沉如古井，“那些被你们踩进泥里的名字，究竟是谁。”话音落，他抬步离去，背影融进门外刺目天光里。唐逊望着那抹玄色消失在街角，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青石阶上。不是向宰牛书，而是朝着李家村方向，额头触地，久久不起。他肩头剧烈起伏，无声哽咽。温禾默默解下外袍，披在他染血的背上。李恪收剑入鞘，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轻声道：“先生，牛棚里那头疯牛……真是它自己撞塌墙的？”温禾微笑：“牛不会疯。只是昨夜，有人往它食槽里倒了半碗烈酒，又在它尾巴系了块烧红的炭。”李恪一怔，随即恍然。原来那场“意外”，早埋在七十二个时辰之前。而此刻，李承乾已行至村口老槐树下。树影婆娑，他仰头望着树冠缝隙里漏下的光斑，忽然问：“温禾，你说，若当年朕没登基，而是让大哥继位……这新丰县，可会变成今日模样？”温禾垂眸：“历史不容假设。但奴才斗胆说一句——无论谁坐龙椅，只要这世上还有人相信‘律法之上，尚有青天’，便永远有人，愿为这句话流尽最后一滴血。”李承乾长久沉默。风起，卷走他鬓边一缕碎发。远处，李家村方向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声，夹杂着新犁翻土的湿润气息。一只野雀掠过树梢，翅尖沾着初升朝阳的金粉，飞向辽阔田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如坚冰乍裂，春水初生。“走吧。”他说，“去李家村，看看他们怎么分牛。”脚步声渐远，槐树影子里，一只青布鞋尖悄然缩回。树后，郭良志揉着发酸的肩膀，嘟囔道：“陛下演戏……还真够卖力的。”他身后，阿耶啃着半块野姜，含糊不清：“先生，咱啥时候能吃上牛肉啊？”郭良志抬手揉乱他头发：“急什么？等牛分完，太子殿下请全村老少吃全牛宴——那可是，用七十二头牛的心肝脾肺肾，熬出来的汤。”阿耶眼睛瞬间亮如星辰。树影深处，温禾唇角微扬。而十里之外的长安太极宫，一封八百里加急奏章正穿越朱雀大街，直入尚书省。章首朱批赫然：“着吏部即日拟诏，擢新丰县尉唐逊为雍州治中，兼领劝农使。钦此。”墨迹未干，窗外一树梨花被风拂落，雪片般飘向御案。案头摊开着刚呈上的《避坑指南》手抄本，翻在“吏治篇”一页。朱砂圈出的段落墨色犹新：【欲治吏，先正心；心若蒙尘，法如朽木。莫待民怨成渊，始筑堤防——须知，每一粒被踩进泥里的稻种，终将长成刺穿王冠的麦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