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魔魇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叫,那惨叫里带着万年的不甘,万年的怨毒,万年的恐惧。
他的残魂疯狂扭曲,想要挣脱,想要逃离,想要!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缕苟延残喘了万年的残魂,便在梦道符文与海王族血脉之力的双重灼烧下,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魔气四溢的溃散,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烟,从剑身上飘起,随即被海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一丝魔念都没留下。
万年前种下的因,今日终于结了果。
通道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剑身上残留的符文,还在微微闪烁,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季水田握着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缕黑烟消散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水田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这时,水田身后三丈处,虚空微微扭曲。
一道月白身影缓步走出,正是梦无尘。
此刻的梦无尘,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神魂耗损严重,身形比之前在梦境中更加虚幻,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梦无尘看着季水田的背影,目光复杂至极。
那背影挺拔如松,倔强如石,像极了万年前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站着,也是这样背对着他,也是这样沉默了很久很久。
梦无尘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水田小友,多谢你,了却了这段因果。”
季水田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万年前的梦道大乘。
季水田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没有半分狂热,只有一片平静的复杂。
自己是返祖的血脉,是海王族万年来唯一一个真正觉醒远古血脉的后裔。
从血脉觉醒的那一天起,他就被带入了水族禁地,在那里,他看到了水族万年来保存的所有古籍——包括关于梦无尘的一切。
那位惊才绝艳的梦道大能,那位以梦道窥破天机的天骄,那位与他海王族女王相恋的人族修士。
也那位,间接导致海王族覆灭的罪人。
恨吗?
自然是恨的。
若不是梦无尘,他的族人不会四分五裂,不会互相厮杀万年,不会落得只剩寥寥数人的下场。
数万族人,战死九成九,剩下的旁支,在万年厮杀中,死的死,散的散,到今日,真正的海王族后裔,不足百人。
他童年时在水田岛受的那些苦,那些死别生离,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追根溯源,都与万年前那场灾难脱不了干系。
可水田也清楚。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青霄、无咎、劫雷那三大乘,是域外天魔的本源魔气,是人心深处的贪婪与背叛。
梦无尘,也是受害者。
他的痛苦,他的愧疚,他的自责,不比任何人少。
“谢就不必了。”
季水田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季水田的声音平淡,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杀他,是为了我海王族死去的无数族人,不是为了你。”
梦无尘却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试图为自己开脱。
“你问我恨解了吗?”
季水田看着他,目光坦荡,坦荡得让人不敢直视。
“未曾。”
“我水族、海族无数族人,东海沿岸依附我族的凡人渔民,因你们当年的恩怨,死了一轮又一轮。我童年时在水田岛,饿过肚子,见证生离死别,见证灭岛之偶,差点死在寒潮的岸边——那些日子,那些苦难,那些流过的血和泪,岂是杀一缕残魂就能抵消的?”
“岂能因你一句抱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梦无尘沉默着。
他知道季水田说的都是事实。
那些血债,那些苦难,那些无辜者的绝望——都与他有关。
哪怕他不是罪魁祸首,哪怕他也是被人算计,可那些事,终究因他而起。
“但我也不会再杀你。”
季水田顿了顿,目光微微偏移,落在地面那些残留的海王族符文上。
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是万年前那位女王亲手刻下的封印。
“你欠的是海王族,是那位女王,不是我。”
“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不该算在你这半缕残魂身上。”
梦无尘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梦无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缓缓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些符文。
那些符文他太熟悉了。
万年前,他曾在月光下,陪着那个人一道一道地刻。
她刻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听她轻声说着刻这些符文的用意。
“这一道,是护佑族人平安的;这一道,是镇压邪祟入侵的;这一道,是我为你刻的,保佑你每次出去历练,都能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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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无尘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眼中的温柔,记得她刻完最后一道符文后,转身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爱,有不舍,有期盼,也有…。
她早已预感到什么。
“是我对不起海王族,对不起阿瑶。”
梦无尘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瑶,那个他爱了一生的姑娘。
“当年若不是我轻信兄弟之言,被魔气侵染,她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海王族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梦无尘的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自责。
那自责太浓太重,压得他这万年来,每一刻都在煎熬。
“我欠她的,永远还不清。我欠海王族的,也永远还不清。”
梦无尘抬起头,看向季水田,目光里带着某种决绝。
“可我还想,再还一点。”
“接下来苍兰界必有大乱,三大乘不会放过东海,天盟也会步步紧逼。你今日杀了天盟近十位化神修士,这笔账,他们必然算在东海头上。用不了多久,天盟的大队人马就会来东海报复,甚至可能有炼虚强者亲自出手。”
梦无尘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得如同立誓。
“我以我仅剩的神魂本源起誓,必保东海一族周全。”
“拼着这半缕残魂彻底消散,拼着永世不得超生,我也要——”
“不必。”
季水田打断了他。
梦无尘一愣。
“我说了,我东海一族,不靠天,不靠地,更不靠什么陌生人的庇护。”
季水田的声音平静,可那平静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想带我去见一个人?说他有能力护下东海?”
“不必了。”
“万年前,先祖能以全族之力封印大乘魔魇;今日,我季水田就能以一己之力,守住这片东海。”
“天盟要来,我杀便是;三大乘要犯,我便领着全族,战到最后一人。”
“东海的风浪,我季水田扛得住。东海的安危,我自己来守。”
水田顿了顿,目光直视梦无尘。
“要见人,你自己去见。我与那人素未谋面,凭什么信他?凭什么把族人的性命,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上?”
“我季水田,只信自己,只信手中剑,只信身后那些愿意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族人。”
话音落,水田不再看梦无尘一眼。
水田转身,提着长剑,大步朝着通道外走去。
那背影挺拔如松,倔强如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带着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硬气与桀骜。
剑身上残留的血迹,被他随手一甩,尽数落在地上,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嗒——”
一滴血落在白玉石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嗒——”
又一滴。
梦无尘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愣了许久。
他想起万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背对着他,大步离去。
那个人也是这样倔强,也是这样骄傲,也是这样宁愿自己扛起一切,也不肯接受他的庇护。
“阿瑶……”
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那背影早已消失在通道尽头,只剩空荡荡的回廊,和满地的血迹。
梦无尘又站了很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愧疚,有不舍,也有…
一丝若有若无的欣慰。
那个孩子,真的很像她。
他的身影缓缓消散在虚空之中,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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