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冷意。
刘錡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陛下,”刘贵立在榻前,声音艰涩,“折娘娘那边……怕是不好了。”
刘錡的身子微微一颤。
折可鸾。
他已经三年没有见她了。
自从刘曦病逝于征蜀归途,她便将自己封闭在凤仪宫中,再不肯见他一面。
他派人去请,她不见;他亲自去,她闭门。
他知道她恨他,恨他把他们的儿子送上战场,恨他让刘曦死在异乡。
他无话可说。
因为他也恨自己。
“扶朕起来。”他的声音沙哑。
刘贵一怔。
“陛下,您的身子……”
刘錡摆了摆手。
“扶朕起来。朕要去凤仪宫。”
凤仪宫中,折可鸾躺在病榻上,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曾经那个英姿飒爽的将门之女,如今已是形销骨立。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她把自己关在这座宫殿里,不见任何人。
她每日对着刘曦的遗物发呆,时而哭泣,时而沉默。
宫人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守着。
门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被人搀扶着,缓缓走进来。
折可鸾怔住了。
那是刘錡。
那个她恨了三年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可他的样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连站着都需要人搀扶。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怎么……”
刘錡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
“可鸾,朕来看你了。”
折可鸾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想起当年,他们初识的时候。
那时他还年轻,意气风发,骑着马从她身边经过,对她微微一笑。
她是折家的女儿,是将门的千金,一眼就爱上了那个英武的少年。
她想起他们成亲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轻声对他说:“可鸾,这辈子,我定不负你。”
她想起刘曦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孩子,说:“这是咱们的儿子,将来要继承我的衣钵。”
那些年,他们一起征战,一起打天下。
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
他们以为,可以一起走到白头。
可刘曦死了。
死在了征蜀的归途中。
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孩子,死了。
她恨他。
恨他把儿子送上战场,恨他没有保护好儿子,恨他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此刻,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忽然发现,那些恨,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九郎……”她轻声唤着那个多年不曾叫过的名字,“你怎么……病成这样?”
刘錡挣开搀扶的人,跌跌撞撞走到榻前,握住她的手。
“可鸾,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眼中泪光闪烁。
“是朕对不起你,对不起曦儿。朕不该让他去,朕不该……”
折可鸾摇了摇头。
“别说了。”
她握紧他的手。
“这些年,我一直在恨你。可我忘了,你也是他的父亲。你比我,更难过。”
刘錡低下头,泪水滴落在她的手上。
两个垂死的老人,握着手,默默流泪。
良久,折可鸾开口。
“九郎,太子之位,你定了吗?”
刘錡摇了摇头。
“还没有。”
折可鸾看着他。
“该定了。”
刘錡沉默。
折可鸾道:“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对不起曦儿,对不起我。”
“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一直拖着。天下初定,人心未稳。储君不定,朝堂不稳。”
“难道你想让曦儿的悲剧,再上演一次吗?”
刘錡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折可鸾缓缓道:“立晟儿吧。”
刘錡一怔。
“晟儿?可明月她……”
折可鸾摇了摇头。
“明月毕竟是汉人。可暤儿的母亲癿秋是羌人,若立暤儿,日后朝中必有纷争。”
她喘了口气。
“晟儿聪明机敏,深得人心。有西军这些老臣们辅佐,能稳住局面。暤儿那边……只要能善加安抚,应该不会生乱。”
刘錡看着她。
“可鸾,你……不恨明月?”
折可鸾苦笑。
“恨?为什么要恨她?她有什么错?我和她要好了一辈子,到头来,却为了曦儿的事,几年未曾谋面。”
“咱们都老了,都要死了。那些恩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握紧他的手。
“九郎,听我的。立晟儿。让天下太平,让咱们的孩子,都好好的。”
刘錡闭上眼。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朕听你的。”
折可鸾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九郎,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
刘錡摸着她的发丝,轻声说:“等着我,等我去找你。”
她的手,缓缓松开。
说了这许多话,她累了,再也坚持不住,径自睡着了。
刘錡握着她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明月衣不解带,在折可鸾身边陪着她度过了最后几日。
三日后,折可鸾薨于凤仪宫。
刘錡强撑病体,主持了她的丧礼。
百官跪送,哀乐低回。
那座他多年不曾踏入的宫殿,如今成了她的长眠之所。
丧礼过后,刘錡召见了刘晟和从云中赶回来奔丧的刘暤。
刘晟、刘暤跪在榻前,神色各异。
刘錡看着这两个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晟儿,暤儿,朕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他顿了顿。
“暤儿,朕决定,立你二哥为皇太子。”
刘晟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不敢让父亲看见自己眼中的喜色。
刘暤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儿臣谨遵父皇圣命。”他叩首。
刘錡看着他。
“暤儿,你不意外?”
刘暤抬起头。
“父皇,儿臣……志不在长安。”
“儿臣从小在军中长大,喜欢草原大漠的天高地阔。”
“儿臣不想困在长安城里,每日和那些大臣们勾心斗角。”
“儿臣想去草原,去大漠,去那些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他看着刘錡。
“父皇,儿臣愿率兵为二哥、为我华夏开疆拓土。不止是漠北、西域,还有更远的地方……儿臣都想去看看。”
刘錡久久不语。
他看着这个儿子,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好。”他终于开口,“好。”
刘晟跪在一旁,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一直把三弟当做最大的对手。
他防备他,猜忌他,甚至想过要如何对付他。
可原来,三弟从来没有想过和他争。
“三弟,”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愚兄……惭愧。”
刘暤看着他,微微一笑。
“二哥,咱们是兄弟。大哥已经走了,只剩下我们二人了!”
刘晟的眼眶红了。
他跪着挪到刘暤面前,握住他的手。
“三弟,愚兄发誓,从今往后,一定兄友弟恭,再不猜忌。你我兄弟,同心同德,共保这天下。”
刘暤点了点头。
“二哥,我信你。”
刘錡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他想起折可鸾临终前的话:“让天下太平,让咱们的孩子,都好好的。”
可鸾,你看到了吗?
咱们的儿子,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