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询问，岳峰摇摇头，又点点头，看起来好像回答的有些矛盾。叶小军问道：“啥情况？你这又摇头又点头的！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啊？”岳峰笑着解释道：“人家传了几代人的鹰铺子，肯定是能用的！...摩托车突突地沿着山道颠簸，排气管喷出的青烟在午后灼热的空气里拉出一道歪斜的灰痕。岳峰骑在前面，后座上赵洪波一手攥着蛇皮袋子口，一手稳住那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小母猪——它还在袋子里闷头拱撞，四蹄蹬踹着粗麻布，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一袋活蹦乱跳的湿柴火。三只小猪羔子被分装在另两个袋子里，挤挨着堆在车斗板上，偶尔有细弱尖利的“吱吱”声从麻绳扎紧的袋口缝隙里漏出来，在引擎的轰鸣间隙里显得格外鲜活。山风卷着松脂与腐叶的气息扑在脸上，岳峰眯起眼，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他没抬手去擦，只把油门拧得更稳了些。车轮碾过碎石坡，车身猛地一斜，赵洪波腰杆一挺，用大腿肌肉硬生生把整袋野猪往回兜住，笑声却爽朗得很：“嘿！这小母猪倒比你媳妇儿怀胎三个月时还金贵！一路护得跟护崽儿的老母鸡似的！”岳峰也笑，嗓子眼里滚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可不嘛！王学刚躺在医院缝几百针，咱这四头活物要是半路上翻了车、断了气、跑了腿儿，那不光是白忙活一场，更是把人命换来的山林规矩给砸了！”话音落，两人谁也没再接腔。山道静下来，只剩机器的喘息与车轮刮擦砂石的嘶啦声。岳峰心里清楚——这四头猪，不是猎物，是种苗；不是战利品，是伏笔。昨天王学刚被熊扑倒前，攥着锄头跪在苞米地边咳血的样子，还印在他视网膜上没褪色；而今天这小母猪蹄子上那圈浅红浮肿，又恰如其分地替他按下了心里那根弦：伤要轻，命要留，活路得一条条铺开，不能只靠一刀一枪劈出生路来。两点半进山，四点刚过，摩托车就停在了石顶子基地东侧铁丝网外。这片山坳早被岳峰承包三年，原先光秃秃的荒坡，如今已密密匝匝栽满了黄精、玉竹、刺五加，还间作着几十垄苦参和穿山龙。铁丝网是今年春上新架的，两米高，底部埋入地下四十公分，桩子全用山榆木浸过桐油，刷了三遍生漆，黑亮结实。网眼细密得连松鼠都钻不进，却特意在东南角留了一扇带插销的窄门，门框内侧钉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桦木板，上面用炭条写着几个字：“活畜入口，净蹄入栏”。赵洪波跳下车，从车斗里拎起一袋猪羔子，顺手就往门边水槽里一浸——那是个半埋入土的旧搪瓷盆，盛着清水，底下压着几块青苔。“净蹄”不是虚文，是岳峰定下的死规矩：所有进栏活物，蹄缝泥垢必清，粪便必冲，连鼻尖儿都要蘸水擦一遍。他怕的是山林里带进来的寄生虫卵、霉菌孢子，更怕那些看不见的“山气”——老辈猎人讲，野牲口身上沾着山魂野魄，不净不肃，进了人工围栏，反倒折损灵气，养不壮，更养不久。岳峰蹲在水槽边，掏出随身的小镰刀，轻轻刮掉小母猪蹄甲缝里嵌着的褐色泥痂。那猪喘得急，鼻翼翕张，呼出的热气带着淡淡的甜腥气，像是刚嚼过浆果。他手指停顿了一下，忽然抬头问：“洪波哥，你说……这小母猪，真能认出它崽子？”赵洪波正往另一只猪羔子耳根抹药膏，闻言抬头，咧嘴一笑：“咋不能？野猪记性比狗还刁！去年我二叔家丢过一头半年大的母猪，跑进后山半个月，回来时不但自己找对猪圈，还叼着两只野兔子扔在圈门口——那是它从前跟着野猪群时的老规矩！”岳峰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刮下来的泥垢小心拢进掌心，捏成团，远远抛进山坡下的溪涧里。门开了。铁丝网内，是一片被精心规整过的缓坡林地。坡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几丛野生蓝莓枝条被移栽过来，结着紫黑色的小果子；坡下则用碎石垒了个浅坑，坑底垫着干草，旁边立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瓮，瓮里盛着掺了麸皮与盐粒的清水——这是岳峰琢磨出来的“驯化三件套”：食、水、眠，样样照着山野习性来，却不给它丝毫逃遁之机。四头猪被依次放进去。最先落地的是那只小母猪。它四肢一沾地，浑身僵直，耳朵警觉地竖起，鼻头急速抽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声，尾巴绷成一根直棍。它没立刻奔逃，而是原地缓缓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将整片围栏嗅了个遍。当它鼻子凑近那丛蓝莓时，忽然停下，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叶片背面凝结的露珠，又低头啃了一口嫩枝——动作很轻，像试探，又像确认。三只猪羔子被解开袋口后，本能地往母猪身边聚拢。其中一只公猪崽子胆子最大，竟绕到母猪腹下，拱着去寻乳头。母猪没躲，只把尾巴轻轻一摆，扫了它一下，鼻尖朝陶瓮方向点了点。那猪崽子愣了愣，果然调头奔过去，埋头喝水。岳峰站在网外，静静看着。赵洪波拍拍他肩膀：“行了，今儿这步棋，算落稳了。”“还没完。”岳峰摇头，从挎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枚灰褐色的野山核桃，“得喂点硬货。”他弯腰，将核桃一枚枚投进围栏。核桃壳厚实，野猪不识货，起初只当是石头，绕着打转。但那只小母猪嗅了半晌，忽然用鼻尖拨开一枚，低头一磕——咔嚓！薄脆的内果仁爆开，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它低头舔舐，再抬头时，眼睛亮得惊人。其余三只猪羔子立刻围拢过去，争相抢食。岳峰继续投，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枚都落在母猪前方半尺处，仿佛在为它铺一条无形的路径。那母猪果然一步步往前挪，最终停在围栏中央最高的那块卧牛石上，昂首咀嚼，阳光把它脊背的绒毛镀成金边，尾巴悠闲地左右轻摆，俨然已把自己当成了这片山坳的新主。赵洪波看得直咂舌：“啧，这哪是养猪？这是请神！”岳峰却没笑。他盯着母猪吞咽时脖颈滚动的肌肉，忽然说：“洪波哥，明天一早，你帮我个忙。”“说。”“去趟县供销社，买二十斤上好豆饼，十斤骨粉，再捎两斤硫磺粉回来。”赵洪波一愣：“硫磺粉？这玩意儿不是杀癣治疥的？”“对。”岳峰点头，目光仍锁在围栏里，“可它还能驱虫、燥湿、定惊。猪崽子刚离山，最容易闹肚子、长癣、夜啼——夜里一惊，撞网、咬栏、自残，三天就能瘦脱相。硫磺拌进饲料里，量少，不伤胃，专克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虫蛊邪气。”赵洪波沉默片刻，忽然伸手，重重拍了下岳峰后背：“行！明早我天不亮就走！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啥事？”“等这批猪养出头了，让它们第一窝崽子，给我留三头。公母都行。我老赵家，也得养出自己的‘山脊梁’来。”岳峰没答，只伸出手，跟赵洪波在铁丝网上“啪”地击了一掌。掌心相触的刹那，围栏里那只小母猪忽然仰起脖子，长长地、悠扬地嚎了一声——不是狼嚎的凄厉，也不是野猪遇险的尖啸，倒像一声低沉浑厚的号子，从胸腔深处滚出来，震得坡上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铁丝网时，抖落几星细小的阳光。两人齐齐抬头。山风忽至，卷起满坡松针与黄精叶，哗啦啦作响，如千军万马踏过林海。远处，长白山主峰的雪线在云隙间若隐若现，冷冽而庄严。回程路上，夕阳已沉到山脊线下，余晖把整条山路染成琥珀色。岳峰骑得慢，摩托怠速嗡鸣，像一只疲惫而满足的蜂鸟。赵洪波坐在后座，忽然哼起一段走调的二人转小调，声音粗粝却透着暖意。岳峰听着，嘴角微扬，没打断。经过狗尿泉时，他下意识放慢车速，瞥了眼那片刚刚重新布置过夹子的沙滩。水面平静，浮萍未动，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可就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水边一丛狗尾草忽然剧烈摇晃——簌簌簌！一只灰毛野兔窜出草丛，后腿猛蹬，箭一般射向对面山梁。它跑得太急，甚至没察觉自己正从三处新埋的夹子上方不足半尺处掠过。岳峰没停车。他知道，那兔子不是逃命，是归巢。而真正该来的，今夜不会来，明夜未必来，但只要香饵未散、水源未枯、山魂未远，总有一天，会有另一双蹄子，踩着月光，踏进那圈无声的钢牙。摩托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村口的炊烟已袅袅升起，混着炖土豆与烤苞米的甜香，在晚风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岳峰摸了摸裤兜，那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野蜂蜜——早上打熊前，他顺手从一棵空心椴树里掏的。蜜色澄亮，裹着细小的蜂蜡颗粒，舌尖一触，先是浓烈的花香，继而是微苦的回甘，最后，是山林深处最本真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甜。他没吃。把蜜块掏出来，轻轻搁在路边一块青石上。石面微温，蜜块边缘很快沁出晶莹的蜜珠，在夕照里微微颤动，像一颗凝固的、小小的、活着的星星。身后，赵洪波的声音随风飘来：“小岳书记，蜜搁这儿，不怕蚂蚁搬光了？”岳峰拧动油门，车轮卷起一小股尘烟：“留着吧。山里头，谁先看见，就是谁的福分。”话音散在风里，摩托已驶入炊烟深处。远处，石顶子围栏的方向，隐约又传来一声悠长的、低沉的嚎叫，不似警告，倒像应和，像约定，像一句无人听懂、却早已刻进山骨里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