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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清洗号角已吹响
    天枢院西侧回廊……

    通明殿前不欢而散的消息,如同冰水渗入滚油,虽被竭力压制,仍在短短数个时辰内,于某些敏感仙官心中激起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寒意,在第七个时辰,化为了实质。

    天庭的天光,自古清朗分明,此刻却无端蒙上了一层滞涩的昏黄,如同陈年玉髓,透着一股不祥的凝浊。

    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仿佛檀香混着铁锈的甜腥味悄然弥漫,修为稍低者,只觉仙元流转微滞,心下莫名惶然。

    巡值天兵王焕,一个晋升不足百年的年轻人,正与老兵李泗例行检视回廊“镇灵玉符”。

    指尖触处,玉符非但不显温润,反而隐隐发烫,内蕴的灵光正肉眼可见地流逝。

    “李哥,这符…”王焕声音发紧。

    “噤声。”

    李泗面皮绷得像块冷铁,眼角余光死死锁着空旷廊外,“查完快走。今日…不对劲。”

    话音未落。

    “嗡——”

    一声低沉的、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撼动神魂根基的法则颤鸣,自四面八方轰然荡开。

    昏黄天光骤然加深,转为沉郁的暗金色。

    廊下引路的“明心灯盏”内,平和光焰猛地蹿高、扭曲,发出刺耳的噼啪声,光芒变得惨白锐利。

    李泗脸色惨变,一把将王焕拽倒,死死按在粗大玉柱的阴影里。

    几乎同时,一个冰冷、宏大、剔除了所有情感波动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铸就的洪钟,响彻三十三天天庭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

    “净世天纲已启。诸部依案行事。名录所载,即刻收摄。凡有抗阻,格杀毋论。”

    长生大帝的谕令,通过“量天仪轨”直接下达,字字如律,不容置疑。

    王焕只觉丹田内那点微薄仙元疯狂躁动,几欲破体而出。

    惊恐抬眼间,只见一队身着玄底鎏金重铠、面覆光滑如镜毫无五官起伏的面甲的“净天卫”,正踏着沉重如丧钟的步伐,自回廊尽头无声涌过。

    他们手中所持,非戟非矛,而是一种杖头嵌有幽黑晶体、正发出细微“嘶嘶”汲吸之声的怪异短杖。

    面甲眼部位置,两点猩红光芒冰冷扫过。

    李泗连呼吸都已屏绝。

    红光移开,队伍远去,如同带来死亡的潮水退去。

    李泗才缓缓松开几乎僵直的手指,脸色灰败如土,嘴唇翕动,气若游丝:“…‘收割’…真的…开始了…”

    ……

    天河弱水畔,第七辅星岛——

    此地远离天庭中枢,灵气稀薄,多是些修为停滞、根基浅薄,凭着微末功德或机缘侥幸录籍的散仙聚居,兼做些搬运、粗炼的杂役。

    岛边,沉郁的弱水无声流淌,死气弥漫。

    散仙周夫子(原是一缕受文气点化的古砚墨灵)正佝偻着,用秃了毛的旧笔刷,小心将库房地面最后一点“香尘”(愿力结晶的渣滓)扫入陶罐。

    这是他维系这具勉强成形仙体的依凭之一。

    骤然间,一阵强烈的空虚与剥离感攫住了他。

    那维系他存在的东西,正从神魂深处被丝丝缕缕地抽离。手中陶罐“哐当”坠地,香尘洒落。

    他踉跄扶住冰冷墙壁,骇然望去。

    岛屿中央,那尊平日只做计量之用的青铜古晷,此刻正剧烈震颤。

    晷面上,繁复的古老刻度仿佛活了过来,蔓延出无数蛛网般的暗金色细密丝线,精准地、冷酷地刺向岛上每一个散仙的眉心与丹田。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静默。

    被丝线刺中的散仙,身形先是僵直,旋即肉眼可见地灰败、风化。

    眼中灵光熄灭的刹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承载着其全部修为与生命的本源流光,便被那暗金丝线贪婪汲取,汇向古晷。

    晷面上方,一团混沌而驳杂、内含无数细微光点明灭的生命源流,正迅速凝聚、膨胀。

    周夫子眼睁睁看着不远处常与他下棋的柳翁(一株得了点化的垂柳灵),保持着微微抬手的姿态,瞬息间化为飞灰,被弱水吹来的阴风卷散。

    他想挪动,却发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已消失。

    一根冰冷刺骨的暗金丝线,已如毒蛇般,悬停在他眉心之前。

    冰凉。刺痛。

    无边黑暗涌来。

    意识彻底沉沦前,他浑浊的视线里,最后残留的影像,是那尊吸食着数百同类性命、光芒越来越盛的青铜古晷,以及晷面上那个他曾无数次仰望、代表“天恩收纳,以备不时”的古老符印。

    原来,“不时”,便是此刻。

    ……

    斗部辖下旧籍档库外——

    此地存放着许多陈年案牍与闲置法器,位置僻静,通常安置一些性情孤直、不善逢迎,或因旧案牵连失了前程的底层仙吏、老迈天丁。

    院外一尊象征“案牍劳形,金石为开”的负碑赑屃石像,头颅低垂,黯然无光。

    “依据何在?!我不过据实录述旧档!”

    一声饱含愤懑与绝望的怒吼炸响。出声者是一名独臂的退役天丁郑岩,曾因护卫“观星阁”遭罡风卷走一臂,仙路断绝后在此看守档库。

    此刻,他独臂紧握一把制式旧刀,仙元鼓荡却虚浮散乱。

    对面,三名净天卫呈犄角之势围上,当中一名手捧玉牒的文吏星官,面如平湖。

    文吏星官,语调平板无波,照牒宣读:“…郑岩,原观星阁戍卫。查,丁卯年腊月,于酒后妄言‘中枢策论,不恤下情’,语涉谤讥,迹近怨望。依《净世钦定临时律》首章第三条,核为‘不赦之抗阻’。拿下,就地正法,收其本源,以肃纲纪。”

    “放屁!”

    郑岩目眦欲裂,“老子这条胳膊是为谁丢的?!长生大帝!你睁眼看看!这便是我等戍守千万年的天庭?!”

    净天卫沉默逼近。漆黑短杖前端幽光一闪。

    郑岩挥刀怒斩,刀芒离体三尺便溃散无形。

    三股强大的吸摄之力自短杖传来,他残存的仙元、血肉生机,不受控制地狂泻而出。

    “呃啊——!”嘶吼声中,身形迅速干瘪。

    文吏星官冷漠地看着,指尖在玉牒上轻轻一划。

    郑岩的名字与最后一点灵光,一同黯灭。

    不远处,几间简陋值房的木窗“吱呀”一声急速闭合,再无声息。只有穿堂风掠过布满灰尘的旧档架,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文吏星官合上玉牒,转向净天卫:“下一处。‘符器监造办吏员方准,曾于通明殿外廊与疑犯杨十三郎有过一揖之交,神色可疑’。依律,收摄。”

    清洗的名单,细密如筛。

    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这偏僻角落同样肆意蔓延。

    ……

    暗金色的天光,笼罩着死寂的辅星岛、气息未散的旧档库院,以及天庭各处上演着同样景象的角落。

    那尊吸饱了散仙本源的青铜古晷,上方的生命源流已膨胀如小丘,内里光点明灭,似无数无声哀嚎的星辰。

    冰冷谕令的余威,仍在天庭法则间震荡回响。

    庞大的献祭之力,正沿着无形的脉络,源源不断汇向天枢院深处,那决定最终命运的枢纽——

    量天仪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