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不能只是歌功颂德
嬴政和嬴凌打完五禽戏,额头都微微沁出一层薄汗。</br>两人在枫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石桌冰凉,透过衣料传来一丝深秋的寒意,但刚活动开的身体还带着暖意,这凉意反而让人感到神清气爽。</br>有内侍悄然上前,奉上热茶和一份今日的《大秦日报》,然后无声地退下,消失在枫林深处。</br>茶是新贡的蒙顶石花,汤色清亮,香气清幽。</br>报纸还带着的墨香,轻薄而坚韧,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br>嬴政翻开报纸,目光扫过首页,嘴角微微上扬。</br>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报纸递给嬴凌,笑道:“为父看了近日的《大秦日报》,也算是看懂你为何重用儒家了。”</br>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br>嬴凌接过报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翻阅起来。</br>晨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br>嬴政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石桌上,目光越过儿子,望向远处被枫叶染红的宫墙。</br>“收服了儒家,儒家的笔就完全站在你这边了。每日为你歌功颂德,时间一长,江山自然就巩固了。”</br>“百姓日日看到的,都是皇帝的英明神武,都是天下的太平盛世。日子久了,他们自然就信了。信了,就不会反。不反,江山就稳了。”</br>这是嬴政一辈子的经验。</br>他统一六国后,焚书坑儒,统一思想,为的就是这个。</br>思想统一了,人心就稳了。</br>人心稳了,江山就固了。</br>如今儿子用儒家来干同样的事,不过是换了个更温和的法子。</br>在嬴政看来,这比他当年的手段高明得多。</br>嬴凌没有说话,只是埋头看报纸。</br>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br>首页是对他的歌功颂德——从登基以来的各项德政,到平匈奴、收百越、服月氏、定西南夷的武功,洋洋洒洒,占了整张报纸的一半篇幅。</br>文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将他说成了千古一帝、万世明君。</br>嬴凌读着那些文字,仿佛在读另一个人的传记。</br>翻过一页,是各地蛮夷归附的报道。</br>月氏举族内附,东胡献地称臣,西南夷请设郡县,百越编户齐民……</br>每一篇报道的结尾,都要再对他的“圣德”歌颂一番。</br>仿佛这些蛮夷的归附,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大秦,而是因为被他的德行感化。</br>再翻一页,是今年各地农情汇总。</br>报道说,今年风调雨顺,各地都没有遭受蝗灾,粮食丰收,百姓安居乐业。</br>文章的结尾写道:“此乃始皇帝在天之灵庇佑,亦赖当今武帝英明神武、领导有方所致。”</br>天灾的避免,归功于始皇帝的在天之灵和当今皇帝的英明领导。</br>嬴凌翻完最后一页,将报纸放在石桌上。</br>“父皇……”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之前的报纸,也大都是这样的内容吗?”</br>嬴凌最近事务繁忙,朝政、军事、外交、民生,千头万绪都要他定夺。</br>他每天批阅的文书堆满了条案,常常忙到深夜。</br>报纸的事,他交给了扶苏和冯瑜去办,自己很少过问。</br>偶尔翻看,也只是扫一眼标题,确认没有出格的内容,便丢到一旁。</br>嬴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内容都差不多吧。首页歌功颂德,中间报道各地政绩,最后归功于你和先帝。每一期都是这样。”</br>他说得很随意,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br>报纸不就该这么写吗?</br>嬴凌沉默了。</br>他低着头,看着石桌上那份报纸,看着首页那篇将他捧上天的文章,看着那些华丽而空洞的辞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br>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历史书。</br>那些书上写着,每一个王朝的末期,每一个昏君的治下,都有文人歌颂其英明神武。</br>可那些歌颂,那些赞美,那些将皇帝捧上神坛的文字,最后都变成了历史的笑柄。</br>他忍不住问道:“父皇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者说,父皇觉得,大秦日报这般写,真的好吗?”</br>这个问题问得突然。</br>嬴政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似乎不太理解儿子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br>“如何不是好事?”</br>“大秦日报不就该如此写吗?不歌颂皇帝,难道还骂皇帝不成?那些儒生,当年骂朕骂得还少吗?如今他们肯为你写这些,是好事。至少说明他们学乖了。”</br>在嬴政看来,儒家为皇帝歌功颂德,巩固皇权,这是天大的好事。</br>难道非要儒家整日指着皇帝的鼻子骂才好?</br>当年那些儒生骂他暴君,骂他独裁,骂他焚书坑儒,骂得他烦不胜烦。</br>如今他们的弟子,在报纸上为儿子唱赞歌,这正是他当年想做而没做到的事。</br>嬴凌沉默了。</br>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br>枫叶在他身边飘落,一片接着一片,落在石桌上,落在报纸上,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br>他没有拂去,只是那样坐着,目光落在报纸上,却又像穿透了报纸,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br>嬴政见他面色阴沉,不禁问道:“难道你觉得是坏事?”</br>嬴凌又是一阵沉默。</br>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br>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沉重。</br>“从帝王的角度而言,这的确是一件好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br>利用儒家对天下黔首进行思想教化,大肆对皇帝歌功颂德,以此巩固皇权。</br>这对他这个皇帝而言,确实是好事一件。</br>大搞个人崇拜,让百姓将皇帝当作信仰,当作神明,当作不可动摇的权威。</br>这是帝王心术的巅峰,是历代帝王梦寐以求的境界。</br>可他是穿越而来的。</br>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br>他太懂这种个人信仰将可能带来的弊端了。</br>在原本的历史上,有多少王朝,多少帝王,就是这样把自己捧上神坛,然后从神坛上摔下来的?</br>有多少灾难,多少悲剧,就是因为这种“****”而发生的?</br>当所有人都只能说皇帝英明的时候,谁来告诉皇帝哪里错了?</br>当所有人都只能报喜不报忧的时候,谁来告诉皇帝哪里出了问题?</br>当所有人都把皇帝当神的时候,谁来提醒皇帝,他只是一个人?</br>嬴凌抬起头,看着父亲。</br>嬴政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疑惑,也带着审视。</br>这位曾经一统天下的帝王,这位开创了大秦基业的始皇帝,此刻正等着他的回答。</br>嬴凌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父皇,朕担心的不是现在。”</br>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现在,朕是英明的,朕做的事是对的,朕的政策是利国利民的。所以报纸上写的这些,都是真的。可如果有一天,朕不英明了呢?如果有一天,朕犯错了呢?”</br>“如果有一天,朕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可报纸上还在歌颂朕英明神武,天下还在说朕领导有方,那谁来告诉朕,朕错了?”</br>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br>嬴凌继续道:“朕担心的,不是儒家为朕歌功颂德,而是这种歌功颂德变成一种习惯,变成一种规矩,变成一种……不得不做的事。”</br>“到时候,下面的人为了迎合朕,只会报喜不报忧。明明有蝗灾,他们会说风调雨顺;明明有民变,他们会说百姓安居乐业;明明朕做错了,他们会说陛下圣明。”</br>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那时候,朕就成了瞎子、聋子。这个天下发生了什么,朕不知道!”</br>“百姓在想什么,朕不知道;朕的政令对不对,朕也不知道。”</br>“朕坐在这个位子上,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朕听到看到的。那朕还是皇帝吗?”</br>枫叶依旧在飘落,一片接着一片。</br>嬴政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br>他看着儿子,目光中有震惊,有思索,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br>在嬴政的认知里,皇帝是天下的主人,是万民的主宰。</br>天下人歌颂皇帝,天经地义。他当年焚书坑儒,为的就是让天下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皇帝的声音。</br>可儿子说的这些话,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只有一种声音的天下,真的好吗?</br>“那你打算怎么办?”嬴政的眉头紧皱,嗤笑道,“让儒家在报纸上骂你?”</br>嬴凌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倒也不必。只是……不能只有歌颂。”</br>他站起身,走到枫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br>红叶在他掌心静静躺着,如同一团小小的火焰。</br>“朕打算,在报纸上开设一个‘谏言’栏目。允许各地官员和百姓上书言事,指出朝廷政策的得失。好的要报,坏的也要报。丰收要报,灾荒也要报。百姓安居乐业要报,百姓流离失所也要报。”</br>他转过身,看着父亲:“朕要知道这个天下真实的样子,而不是别人想让朕看到的样子。”</br>嬴政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刚登基时的情景。</br>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年轻,也是这样意气风发,也想看到一个真实的天下。</br>可后来呢?</br>后来他坐在这个位子上越久,听到的真话就越少。</br>那些大臣,那些儒生,那些方士,都在说他想听的话。</br>他以为天下太平,以为四海升平,以为自己是千古一帝。</br>可到头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