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襄阳后的第三天,义军没有休整多久,左良玉带着几百条船的财宝、粮食,顺着汉水南下,这个人不能再放走了,放走了就是祸害,刘处直决定继续追击不给他喘息时间,实在不行给赶到张献忠的地盘去。
这时候李虎走进来说道:“大帅,各镇已经准备好了,第一镇在城外集结,第二镇、第五镇、第七镇也在收拾行装,留下守城的兵也安排好了,从本地招募了二千人加上高栎留下的一千多兵力,防守襄阳足够了。”
“目前襄阳附近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官军了,除了王光恩之前因为义军大举进入河南,率部偷了郧阳府治郧县,他现在有七千人驻守在郧县,这一年咱们忙于战事也没去料理他,他也不曾出动,想来他也只是想守住郧阳就好。”
刘处直点点头,指着舆图上的汉水:“既然附近暂时无碍,那咱们的目标还是先尽量干掉左良玉,他坐船顺流而下速度很快,咱们走陆路两条腿追不上顺流而下的船,不过还是得给左镇施加压力,不能再让他们沿途祸害湖广百姓了。”
“刘体纯”
“属下在。”
刘处直道:“你率第五镇兼程赶赴德安府云梦、应城两县,你到了那里沿着长江布防堵住左良玉的去路,他要去武昌除非南下荆州绕一个大圈,否则必经德安府,你尽量去拦截一下,让陆雄多调拨些马匹和骡子给你。”
刘体纯说道:“大帅,从襄阳到德安走陆路近千里,左良玉坐船顺汉水入长江再到德安水路也差不多远,属下未必比他快。”
“你的任务是给他施加压力,不能再让他祸害当地,有你这一支追兵在身后,他应该就不敢停下来乱来了。”
“既然这样,属下便领命了。”
刘处直又继续说道:“李茂,你率第一镇南下占领荆州府各地,李良弼前日回报,荆州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官军了,你去了就是武装游行把各县的旗帜换了,保护我们自己的官员上任,重点是江陵那是荆州府治,拿下江陵荆州就算平了。”
李茂抱拳:“属下明白。”
刘处直最后看向第二镇统制高栎和第七镇统制李来亨:“你们两个跟我去钟祥,宋一鹤目前在那里他是朝廷的湖广巡抚,我们要让他成为大明最后一任湖广巡抚。”
六月初五,刘处直率第二、第七镇四万余人自襄阳出发,向东南方向的钟祥进军,钟祥是承天府治所,也是明世宗嘉靖皇帝的龙兴之地设有兴都留守司地位特殊,湖广巡抚宋一鹤此前将治所从武昌迁至此地,就是看中了这里的城防和留守司的兵力,他的计划是依托城防尽量阻挡贼寇攻城略地。
一路上,义军经过宜城、荆门州,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听说贼寇的大军来了,当地官员跑的跑、降的降,有的连印信都来不及带走,六月初九大军抵达钟祥城下,刘处直任命高栎为行营指挥使,负责指挥攻城战。
钟祥城不算大,可城墙坚固,城外有宽阔护城河,城头旌旗稀疏可隐约能看到不少守军,宋一鹤把湖广抚标三千人全带到了这里,加上兴都留守司的两千多守军,总兵力五千余人,五千人守一座中等城池理论上来说可以守很久,不过大明几场关键野战都败了,现在湖广通往京师的道路也被截断了,并且没有任何官军能来救援。
守城最忌讳死守,现在这些官军还有多少战意,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了。
宋一鹤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连绵不绝的义军营寨知道自己这次是跑不掉了,他想起自己在湖广的这几年,想起自己为了讨好杨嗣昌改名一鸟的丑事,想起自己在麻城被刘处直打得落花流水。
他知道自己不是刘处直的对手,可他也不想投降,自己名声不能完全遗臭万年,他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看中的就是身前身后名,既然身前名没了,那就保一个身后名。
抚标中军官周懋德说道:“抚院大人,贼寇至少四五万人甚至更多,咱们只有这几千人,是不是放弃钟祥撤退啊。”
宋一鹤摆摆手:“不必说了,湖广已经沦陷的差不多了,我们还能撤到那里去,江西也被贼寇占领了不少地方,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如果你不想投降,那咱们就和钟祥和皇帝的祖坟共存亡。
宋一鹤带的官军军纪稀烂,周懋德不确认自己投降后会不会有啥优待,他作为湖广的抚标营最高指挥官,朝廷和宋一鹤都没有对不起他,为此尽忠是自己最好的选择了。
义军没有急着攻城,高栎让人把火炮架起来,又围着城墙转了一圈选定了北门作为主攻方向,炮兵营和各镇的中型火炮被集中使用,在季伯常的指挥下连夜挖掘炮位,把二十门红夷炮埋设好,各镇的辅兵们则准备云梯、冲车、木幔车等攻城器械。
六月十五日,义军抵达钟祥的第五天,一切准备已经就绪,季伯常下令开炮,二十门火炮同时发射,夯土的城墙被砸得坑坑洼洼,砖石碎屑四处飞溅,城头的垛口一个接一个被削平,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箭垛后面瑟瑟发抖。
周懋德在城楼里指挥作战:“还击!还击!”
城头的佛郎机炮开始还击,可射程不够,炮弹落在义军阵前上百步的地方,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宋一鹤看的直跺脚,可他没办法,官军的火炮少火药也不够,根本没法跟义军对轰。
一整天高栎也没让步兵进攻,季伯常指挥火炮陆陆续续打了一天,到了傍晚北门的城墙已经被轰出了几道裂缝,城垛也被摧毁了不少,周懋德让城里的民夫扛着沙袋和木头,那里的城垛塌了就赶紧修补。
宋一鹤站在废墟中浑身是灰,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身边的标兵倒下了好几个,但是他居然坚持了下来。
周懋德说道:“抚院大人,下去歇歇吧,看来贼寇今天是不会派兵攻城了。”
宋一鹤摇摇头:“不歇,贼寇随时会攻城。”
还是周懋德的作战经验较为丰富,今天晚上城外的贼寇没有进攻。
次日辰时,行营指挥使高栎决定今天发起正式的进攻,一举拿下钟祥。
“攻城。”
旗鼓兵挥动令旗鼓声震天,第二镇的步兵推着云梯、冲车,在木幔车的掩护下,朝北门冲过去,城头的守军拼命放箭、扔滚木礌石,义军的木幔车挡住了大部分箭矢冲车继续往前推,除了湖广标营的一些斑鸠铳造成了一定的伤害,一路上义军损失不大。
此前季伯常和各镇军官商议过火炮的支援,他认为如果只是在进攻前噼里啪啦的打一阵,等到短兵相接时官军也能缓过来,他认为可以在进攻前再轰击一轮,只不过需要把握住距离,不能打到步兵。
这套战术是一战时期才被悟出来的,刘处直自己也有印象,不过现在的火炮到底能不能支持这种战术,他心里也没把握,只能让季伯常找机会验证一下。
这次瞄准的是城头的守军,炮弹落在城墙上炸得砖石飞溅,不过确实有一些铁弹打到了前方造成了一定伤亡,季伯常只能命令火炮暂停,向刘处直汇报了战术失败。
这事他心里也有预期准备,没有身管火炮无法用徐进弹幕掩护步兵突破纵深,所以只能放弃这款战术,不过倒是可以作为军事教学写进随营学校里面,后人有搞出了比较精准的身管火炮,可以拿来就用。
当然就算火炮支援不成功,官军也有点顶不住了,宋一鹤的抚标虽然还算能打也开始出现逃兵,有人往后缩被军官一刀砍翻。
巳时,北门的城门被冲车撞开了,义军士卒蜂拥而入,第二镇的兵从城门冲进去,第七镇的兵架云梯爬上城墙两面夹击,守军崩溃了。
抚标营的官军还在抵抗,可兴都留守司的卫所兵已经开始逃跑,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人翻墙逃跑,有人躲进民宅。
宋一鹤被标兵护着,退到兴都留守司衙门,他走进大堂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义军已经进了城。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堂前,那里有一根横梁,梁上系着一条白绫,他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他爬上椅子把头伸进白绫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不到两个月的衙门。
“陛下,臣宋一鹤,尽力了。”
几个标兵看到自家大人自尽也没去劝,各自脱下铠甲逃命去了。
刘处直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午时,城里的战斗基本结束,只有零星抵抗还在继续,他骑马走在街道上,两旁站满了投降的官军和瑟瑟发抖的百姓。
率先突进衙门第二镇标统田虎汇报道:“大帅,宋一鹤死了,他在留守司衙门自缢的。”
刘处直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大帅,要不要厚葬他?”
“厚葬啥,找块地埋了就行,立块碑写上‘大明湖广巡抚宋一鹤之墓’,不必大操大办也别让人糟蹋了。”
按理来说,到了这一步刘处直应该褒奖这些忠臣孝子为后面的江山树立价值观了,可他还在当终身执政和皇帝的选项中摇摆,所以这些事他暂时没空研究。
刘处直骑马继续往前走,宋一鹤这个人,他很了解了,当初为了讨好杨嗣昌改名宋一鸟在湖广官场闹了天大的笑话,打仗不行,手下的兵祸害百姓倒是有一套。
可这人临死倒硬气了一把没有投降,没有逃跑,自缢殉国,这样的人不值得他敬佩,也不值得他唾弃,死了就死了埋了就是了。
在拿下钟祥的第三天,李茂率第一镇抵达江陵城下,荆州府治江陵城大池深,可城里的守军早就跑光了。
知府带着印信逃往武昌,各县的知县也跑得七七八八,李茂兵不血刃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贴安民告示,第二件事是开仓放粮,江陵百姓起初还战战兢兢,见义军秋毫无犯渐渐放下心来,郑彦夫还俘虏了张居正的曾孙张同敞。
江陵张家当初被万历皇帝搞得很惨,李茂也知道张居正死后张家的事,原本还想着劝降一下,不过张同敞这个脑子有泡的也学别人自缢在家里了,只能说对于王朝的愚忠害了不少人,要知道明朝以前可没有这种级别的愚忠,只能说钳制思想方面,朱元璋的本领已经是登峰造极了。
春秋时期伍子胥被楚平王害了全家跑到敌国带兵复仇,而到了大明这会再也不会出现这种事了,当初张居正死后,朝廷派司礼监太监张诚、刑部右侍郎丘橓等人前往江陵抄家,荆州地方官在使者到达前已封闭张家大门禁止任何人出入,断水断粮长达月余,开门时,张家已有?十余人饿死?,尸体甚至被饥饿的家犬啃食??
张居正诸子被严刑拷打,逼迫交代“隐匿的百万两白银”,长子张敬修不堪折磨,写下血书控诉酷吏为活阎王,随后?自缢身亡???,次子张嗣修?被革职后流放至广东徐闻,多次自杀未遂?,?三子张懋修?削职为民,两度自杀未遂??,?四子张简修?、?五子张允修?、?弟弟张居易?等均被?流放戍边?老母赵太夫人?仅获准保留一所空宅与十顷田地维持生计,但已无往日尊荣??
朝中言官罗列其十四大罪,包括贪滥僭窃、招权树党、蔽主殃民等,张居正被定性为“奸臣”???差点开棺戮尸?,有官员甚至提议斩棺断尸、掘坟鞭尸。
就这种情况下张家后人依旧选择尽忠,李茂都无语了,他这种造反出身的无法理解也不可能理解,就像自家大帅以前说的那样,有些是风气需要时间来抚平。
随州南边的平里镇,第五镇已经连续赶路五百多里了,从襄阳到德安近千里路,刘体纯带着士卒昼夜兼程,每天只歇四个时辰,可两条腿毕竟跑不过顺风的船,当他率军抵达云梦县时,左良玉的船队已经过了德安,正在往武昌方向驶去。
刘体纯站在长江边,看着远处消失的船帆,狠狠骂了一句:“他娘的,还是没赶上。”
他立刻派人向刘处直报信,同时率军继续向东,沿着长江布防,防止左良玉再杀回来。
刘处直在钟祥接到了刘体纯的急报,他看完信,对身边的潘独鳌说:“左良玉跑了,没拦住。”
潘独鳌道:“大帅,他跑得快说明他怕咱们,他不敢在武昌久留一定会继续跑,看情况他可能会去南直隶或者是江西。”
“那就给史大成去一封信,让他率第三镇从吉安北上看看能不能找到左良玉,当然如果实在打不过不要硬拼,可以找张献忠支援一下。”
“军师,咱们下一步你看看该做什么。”
“大帅,当然是拔继续拔钉子,荆州府已经被李茂拿下了,钟祥也拿下了,剩下的就是承天、汉阳、武昌,承天府治钟祥已经在咱们手里,其他各县不足为虑,汉阳府在长江北岸,武昌在江南,左良玉如果不停留武昌的话,正是夺取的好时机。”
“咱们拿下武昌就能夺取楚藩财富为我们所用,最近咱们用钱的地方太多了,税收体系除了衡阳那边,其它地方还没建立起来,咱们还得多抢一些钱财。”
“我建议让李茂从江陵搜集一些船只直取汉阳,咱们从钟祥出发,走陆路到武昌城下会合,算上刘体纯的第五镇,咱们搞一个大迂回大包围圈,一口气吃掉湖广的残余官军。”
“老潘,你这计划很不错啊,就这么办了。”
六月二十一日,义军第二、第七镇从钟祥出发向东南方向的武昌进军,沿途经过京山、应城、汉川,各县望风而降,六月二九日,大军抵达汉水入长江口,对岸就是武昌。
第一镇也从江陵坐船往汉阳进发,比刘处直早两天到达汉阳,汉阳知府也跑路了,李茂不费一兵一卒进了城,他在汉阳城头竖起奉天倡义营的大旗,隔江望着武昌城,等着刘处直的到来。
刘处直在汉阳与李茂会合,两军隔江相望,武昌城就在眼前,那是湖广的最繁华的城池,也是大明在湖广的最后一座重镇,如今它门户大开已经没有人能来援救了,只剩几个属官在城里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