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锦大战的硝烟散去已经两个月了,十三万明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九边的精锐一战而尽,如今关外只剩下宁远一座孤城,和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吴”字大旗。
吴三桂站在城墙上望着西北方向,那边是锦州,是松山,是杏山,是塔山,那些地方现在都插着东虏的旗帜了,他手里还有搜集的两万多兵,这也是关外大明最后的家底,宁远城内粮草储备还够吃三个月城外也有军屯军心还算稳定。
“军门”
副将杨坤走过来说道:“夜不收回报,清军又动了,多铎和阿达礼率军到了宁远附近在王宝山和曹庄扎了营。”
“东虏大概多少人?”
“不清楚,看营寨规模,至少万把人。”
“那就让各营加强戒备,城外屯田的兵,把人和物资都撤进城里,能搬的搬,不能搬的烧了,别给东虏留下。”
杨坤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吴三桂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些正在往城里赶的屯田兵,他们赶着牛,牵着驴,背着包袱,拖家带口走得慌慌张张,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清军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他原以为皇太极打完松锦怎么也要休整几个月,没想到两个月不到就杀过来了。
多铎的大帐扎在宁远城南的王宝山,从这里能望见宁远城的轮廓,阿达礼的营寨在曹庄,两营相距不过十里互为犄角。
多铎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五子,皇太极的弟弟正白旗旗主,他今年三十一岁跟吴三桂同岁,松锦之战他斩杀了明军无数,战后叙功仅次于济尔哈朗。
此刻他正坐在帐中看着一张纸,这是今天捉生的战果,抓了一百零二个屯田的明军,杀了四十四个,抢了七匹马、十五头毛驴、一百四十四头耕牛。
“太少了。”
他把名单扔到一边,对身边的将领说道:“吴三桂把人都撤进城了,外面没什么可抢的了。”
阿达礼坐在对面说道:“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么。”
“就这样吧,皇上的意思是把吴三桂引出来打,他不出来咱们就围着,围久了他自然会出来。”
“要是他一直不出来呢?”
“阿达礼,我已经上奏皇上让祖大寿写信劝他,他舅舅的话他总该听一听吧。”
吴三桂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祖大寿写的派人从盛京送来,一路辗转,今天才到他手里。
祖大寿是他的舅舅,他父亲吴襄续娶的继室是祖大寿的妹妹,论起来,他是祖大寿的外甥,这个舅舅,大凌河之战投降了一次,又跑回锦州借着守;松锦之战又投降了一次这回没有再跑了,老老实实当了清朝的臣子。
信写得不算长,只见上面写着:“三桂吾甥见信如面,松锦一役大明精锐覆没,洪督师已降,蒙大清皇帝厚待,授官大学士,大凌河之降,吾曾愧对朝廷;今再降,方知天命不可违。大明气数已尽,辽东已非大明所有。宁远孤城,岂能独存?甥年方三十一,正壮年,何苦为将亡之社稷殉葬?若早归顺,以甥之才,封侯裂土可期。随信附虎骨小刀一柄,此物甥少时常见,当知吾心。切切。舅祖大寿手书。”
吴三桂看完信后就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拿起那把随信送来的虎骨小刀,刀不大巴掌长,刀柄是虎骨做的,盘得油光发亮,他小时候见过这把刀,祖大寿随身带着从不离身,如今这把刀到了他手里。
“军门”
亲兵在门外说道:“信送来了,怎么回复送信的人。”
吴三桂想了想:“不急,让我想想,安排他住下,好吃好喝招待着。”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窗户开着,能看到院子里的杏花,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投降他暂时不想,他才三十一岁,手里还有两万多兵宁远城也还算坚固,大清那边他去了只能给人家当奴才,就算封个侯,封个伯那也是人家赏的,不是自己挣的。
可大明眼看着确实没有了希望,松锦败了洪承畴降了,关外只剩宁远一座孤城,朝廷那边崇祯皇帝急了眼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每天只能盯着三边那支军队,想让孙传庭带着他们剿灭全国的反贼,但他觉得这事不好办,能剿灭早就灭了,不至于让贼寇做大至此,不过大明皇帝也是因为还有这近十万官军,才能勉强号令全国。
既然不投降那就要打出生存价值,他现在不降比降了更有价值,大清那边想让他降大明这边离不开他,他越是摇摆两边就越得拉拢他,等拉到差不多了再看哪边出价高,至于流寇出身的刘处直、李自成,他们不在考虑范围内,毕竟一个还在三边窝着,一个还在湖广都离他都太远了。
他坐回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了想写了一封回信。
“舅舅大人膝下,来书已悉,虎骨小刀收讫,睹物思人,不胜感慨。甥在宁远,一切安好,勿念。舅母身体可好?表兄弟们可好?甥常忆少时在舅舅家玩耍,舅舅教甥骑马射箭,有时学的慢舅舅也不恼,只是笑,如今想来,恍如昨日。甥自幼丧母,嫡母待甥如亲子,此恩此德,甥终身不敢忘,余言不赘,惟愿舅舅保重身体。甥三桂顿首。”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叫来心腹家丁说道:“送到盛京,亲手交给我舅舅。”
吴三桂这封信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到了,他没答应投降,也没拒绝投降,他只是扯了些家常,问候了舅舅的身体,回忆了童年的往事,谁看了都说不出什么。
可他相信舅舅能看懂,舅舅看懂了大清那边也能看懂,看懂之后他们会继续拉拢他,这就够了。
皇太极坐在御案前,面前摆着一叠信,有祖大寿的,有张存仁的,有祖可法的,有裴国珍的,有吴三凤的,有胡弘先的,一二十封信都是写给吴三桂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劝降信。
“范先生,你督促一下,让信使走的不同路线,从蒙古绕道或者从海上走,也可以托商人带去这些信全部散到北京,吴三桂就算防备再好,也不可能全部截住,信送到了消息自然就传开了,吴三桂跟大清通信,这件事本身比信的内容更重要。”
范文程道:“陛下圣明,崇祯皇帝多疑,听说此事必定生疑,吴三桂为了自保只能更加倚重大清。”
皇太极点点头:“多写点继续写,让那些关宁军降将每人再写一封,写到他投降为止。”
消息传得比吴三桂预想的快,不到十天,城里就开始流传他和清朝通信的事。
“听说了吗,吴军门跟盛京那边有书信往来。”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他舅舅祖大寿就在盛京,写信来劝降,吴军门还回信了。”
“回信说了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军门也没上报朝廷。”
这样的议论,在军营里、在街头上、在茶馆里到处都有,吴三桂的亲兵抓了几个传闲话的打了一顿,可消息还是压不住。
五月底,消息传到了北京,崇祯皇帝看着手里的密报,密报上说吴三桂与盛京方面有书信往来其舅祖大寿劝降,吴三桂未上报朝廷私自回信。
换作以前,他会立刻下旨申斥,再调换总兵,可现在他不敢,吴三桂手里的两万多兵是关外最后的屏障,逼急了他真投降了怎么办?
他对身边的司礼监大太监王承恩说道,“王伴伴,你写一封圣旨安抚一下吴三桂,再赏他玉带一围,金牌一面,告诉他,朕信得过他。”
“陛下,不申斥吗?这事想来不是无的放矢。”
崇祯摇摇头:“申斥什么?捕风捉影的事,吴三桂是朕的忠臣,朕信得过。”
但崇祯皇帝真的信得过吴三桂吗?当然信不过,可不信又能怎样?关外只有宁远一座孤城了,除了吴三桂他已经不可能再安排新的将领去了,他不能逼他只能安抚。
过了几天,他又下了一道旨意,晋升吴三桂为平西伯,消息传出朝野震动,皇帝在位十五年了,还是第一次晋边镇将领爵位,而且吴三桂才三十一岁就成了伯爵,这是前所未有的恩宠。
有大臣上书反对,说吴三桂通敌的事还没调查清楚何以封伯?他把奏疏留中不发。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封赏是买命,花一个伯爵的名号买吴三桂继续守宁远,买他不在这个时候投降,在位这么多年了自己为了筹钱也卖了一些七八品的官位,可这个爵位自己捏的死死的,想来吴三桂领了平西伯应该会感恩戴德吧。
圣旨抵达宁远,吴三桂跪接圣旨,听完之后叩头谢恩,他站起来,把圣旨交给身边的家丁,让他们裱在自家大厅正堂。
“军门,陛下封您为平西伯,这是天大的恩宠啊,说起来您是本朝第一个以军功封爵的边镇将领,陛下在位这么多年只封过世袭爵位。”
杨坤那些人对大明的爵位还很眼馋,不过吴三桂心里却不是很在意,自己立了那么多军功都没晋爵,偏偏这个时候传出自己通敌后才有了这个爵位,皇帝这心意实在太假了,假的能让人一眼看出来。
他拿起祖大寿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封侯裂土可期”,皇帝给了他一个伯爵,大清那边能给什么?侯爵?公爵?还是王爵?
他把信折好放回袖子里,他觉得还得再等等,等两边都出够了价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