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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你又不是人
    “果然,存在明显的不平衡。”

    埃奎塔斯用着逸妍的声线,却以毫无起伏的语调陈述着。

    这声音在空寂的街道上回荡,如同冰冷的判词。

    “单方面强制缔结契约,未遵循对等协商原则。未约定明确报酬。甚至,未提供基础的‘驻留’与‘通行’保障。”

    一项项罗列,都是对“平衡”本身神圣性的背离。

    祂抬起眼,目光投向海岸边那被钉死的黑洞。

    绝对理性的思维继续推演:“然而,作为一缕残响,可调动的权能与影响范围本就极其有限。此空间若发生异变,首要责任方与最大损失承担者,皆为主体意识本身。而若主体决意将我……‘驱散’或‘分解’,以其对此空间的绝对控制权,过程应无实质阻碍。”

    逻辑链条清晰冰冷。

    推导至此,祂的思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卡顿。

    “那么,反推之……” 那毫无情绪的声音里,首次出现了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立即归类的滞涩,“我是否应当……对未被立刻驱散这一事实,表达某种形式的……认可或感激?”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埃奎塔斯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异常”。

    这个推论所隐含的情感倾向与价值判断,与祂作为「平衡」的本质核心产生了矛盾。

    难道……是这具借用的“躯壳”对外界的感知模式,正在潜移默化地污染绝对中立的思维?

    还是这片过于“拟真”、充满隐性“存在感”的空间,其稳定的结构本身,就是充满“混沌”与“无序”的囚笼,以至于连祂这缕代表“平衡”的残念,被……污染了?

    祂低下头,审视着这双属于人类女性的、纤细而指节分明的手,缓缓张开,又合拢。

    触感反馈清晰,但这本该只是信息接收的渠道。

    “我认知到,我不应该产生‘情绪’。”

    祂最终,用那平直的声音,给自己的异常状态下了一个定义,仿佛在记录一个观测结果,

    “但基于现有契约条款分析,其‘不公平’属性,是客观存在的逻辑结论!”

    “这不公平!!”

    埃奎塔斯终究未能将那绝对理性的外壳维持彻底,一丝属于“评判”本身带来的、近乎情绪的波动,冲破了绝对静止的表层,是一种对既定失衡状态的强烈控诉!

    “什么不公平?”

    一个熟悉到令埃奎塔斯一颤的声音,几乎贴着祂的“耳畔”响起。

    祂整个人猛地一僵,近乎机械地侧过头。

    逸妍那张脸庞,此刻正带着一种祂无法解析、却本能感到“可怖”的灿烂笑容,近在咫尺地放大在眼前。

    绝对理性的屏障应激性地想要重新合拢。

    祂强行压制住那瞬间激荡的、类似于“惊骇”与“戒备”的异常波动,让“自己的”身躯站稳,将声线压回到那种毫无波澜的平直:

    “……我认为,基于现有契约关系,你作为雇主方,理应为作为雇员的我,提供基础的‘住所’保障。这是维持契约内部平衡与执行效力的逻辑要素。”

    逸妍眨了眨眼睛,似乎对这个要求感到十分意外。

    她非但没有被这番“义正辞严”的逻辑说服,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同时轻松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住所?”她歪了歪头,笑容里调侃的意味更浓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

    “你又不是‘人’,要什么住所?干脆就待在那把剑旁边看着那个洞不就行了?难道你还想挑个带窗的海景房,每天看日出不成?”

    “啊?”

    埃奎斯塔斯发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完全不符合祂设定的单音节。

    逻辑……似乎被一种蛮横的、基于“存在本质差异”的常识给绊住了。

    为“非人”的存在提供“人类概念”的住所?

    这个诉求本身,在对方看来,似乎就构成了一个悖论。

    祂那基于绝对理性构建的“公平”论证,在对方轻描淡写的“你不是人”面前,忽然显得有些……无处着力。

    埃奎塔斯沉默了。

    作为规则与秩序的残念,祂确实不需要人类意义上的“住所”——不需要床铺,不需要屋顶,甚至不需要墙壁。

    祂需要的只是一块稳定的、不受侵扰的、能维持自身存在形态的“概念空间”。

    可是……

    “即便是‘非人’,也有维持存在的基本需求。”

    埃奎塔斯终于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丝不容退让的坚持。

    “当前,我依附于你的精神世界存在。若此地没有属于我的‘锚定点’。”

    祂抬起手,指向街道两旁那些看似空置、实则充满隐性能量的房屋。

    “这些‘建筑’,每一栋都承载着你的记忆或情感碎片,它们并非真正的‘空置’。而我需要的,仅仅是一块‘空白’的区域,一块能由我自行定义规则、不受其他记忆能量干扰的‘静默之地’。”

    祂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逸妍脸上——这次不再是控诉,而是纯粹的陈述。

    “这并非奢侈的要求,而是维持‘契约平衡’与‘执行效率’的必要条件。若长期处于‘无锚定’状态,我的意志可能会逐渐被你的精神环境同化或稀释,最终影响我履行契约的能力。”

    逸妍脸上的笑慢慢收敛了。

    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个顶着自己脸、却说着完全不像自己会说的话的“神”。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她低语,声音里之前的轻快调侃褪去,换上了一丝冰冷的锐利,“如果被我的‘领域’潜移默化地浸染、同化,那么属于‘埃奎塔斯’的这部分独立意志和特性,就会逐渐消解,最终……‘你’就不再是‘你’了。”

    她说着,嘴角再次勾了起来,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发现有趣谜题般的兴味。

    “所以,你想要的不是一个可以住的房子。而是需要一个可以让你维持自身‘存在定义’的……独立‘坐标’。”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

    “类似于……一个只属于你的‘办公室’?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一个用来安置、并彰显你自身‘规则’与‘存在’的……‘神龛’?”

    埃奎塔斯安静地聆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规则流光掠过,仿佛在高速解析“办公室”与“神龛”这两个词在此语境下的映射含义。

    片刻之后,祂微微偏了偏头,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确认”的动作。

    “可以,”祂用那平直无波的声音回应,“这样类比,在功能与象征意义上,是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