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
“威武~~~~”皂隶手上杀威棒快速击地,大声喝道。
两名干事被五花大绑,带了进来。
陈正邦怒拍惊堂木:“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一名干事瘦高个,单眼皮,身着灰色大袖道袍,头戴暖帽,拱手道:“圣人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岂有贵民下跪之礼?”
陈正邦眼睛微眯,好个伶牙俐齿的士子。
“何方人士?既为读书人,为何投贼?”
此人双手被捆,挣扎着目向洛阳方向:“河南府新安县举人,农会保户院养殖司宣教房豫中主事王道纯是也。”
什么?眼前这人竟还是举人?
陈正邦捋了一下他的官衔名头,大概就是部院里面一个小主事。
“松绑。”举人的体面还是要给的,“所来何事?”
王道纯在河南府家畜养殖各镇评比中,业绩极为突出,刚从竹园镇镇长升迁至保户院。
他这是赶往郑州赴任,顺便来尉氏完成一个任务,那便是劝说尉氏养殖家禽。
也不是周怀民心善,而是为农会治下各村民的养鸡场、养鸭场、养猪场,以及平安号等各大饲料厂寻求市场。
农会几县的番薯,今秋大丰收。
各家在地头和院墙脚都种的番薯,番薯藤就收了不少,有的喂养家禽,有的被饲料厂收走。
平安饲料厂,也就是巩县杨家庄的饲料厂,还承接着收购蝗虫的农会任务,厂长杨化成今夏又种了二十亩番薯,饲料都在库房积压。
现在农会商务院、保户院、保民商行都在努力帮他解决销路问题。
而格物院水利司正在各村推行荥阳县会长贾廷跃摸索出来的水塘包干法,大挖池塘,恢复生态环境。
村民养家禽,好处多多,产粪,产毛,产蛋,灭蝗。
与水塘结合,开始修复中原目前脆弱的生态,不至于一场小灾就让贫苦百姓生计崩溃为流民,毫无托底和缓冲能力。
王道纯当然不会讲销路问题,而是大谈养殖家禽的好处,言道:“你尉氏既无山林,又无矿产,只能挖土烧窑或者种地。仅可盖一些玻璃暖房。但暖房投入颇大,乡绅追利,只种草药,而不种蔬菜,与民生何益?药材能当饭吃吗?”
他一番侃侃而谈,让陈正邦听得目瞪口呆。
陈正邦万万没想到,这穿着道袍文人雅士一般的举人,什么母猪阉割、种猪配种、卖粪挣钱、建肥厂、推广番薯张口就来。
竟对家禽养殖如数家珍。
“阁下身负功名,张口屎尿粪,不觉得有损脸面?”
王道纯哈哈大笑,指着陈正邦身后的匾额:“明镜高悬,若是一县百姓连果腹都难,饿殍遍野,这七品知县做的有甚脸面?屎尿粪乃我农会保民之术,格学兴农,工商皆本。百姓人人着新衣,吃饱饭,才叫为官的体面。”
陈正邦丝毫不为怒,对眼前这狂放秀士颇为欣赏,真是难得的后起之秀啊。
这么优秀的人才,周怀民竟让他四处跑腿,来此险地,真是暴殄天物。
“可惜,可惜啊!你如此才学,竟不得周贼重用。”陈正邦玩弄着惊堂木,“不如你来我尉氏如何?我定会向府里举荐你。”
“确实可惜,我临行时,周会长对我言,尉氏知县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在朝廷酱缸之中,难有鱼跃之力。让我转告县尊,可把家小接来,投靠农会,你之才能方如鱼得水。”
“啪!”陈正邦怒拍惊堂木,周边皂吏们都听着呢,“放肆!”
王道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周会长给你的亲笔信,再三忠告,尉氏地势平坦,良田颇多,宜多建肥厂打井,秋种方可保收。”
又指着身边干事:“此乃农事院施肥司宣教房豫中干事,身怀改良堆肥之法,县尊若有需要,可至郑州找我们。”
递过信件,两人甩袖而去。
皂吏呆望着远去的背影,回头征询知县是否逮捕。
陈正邦不耐烦的挥手:“随他们去吧。”说完拆开信件,皱眉细读起来。
卫辉府。
顺福楼的二楼雅间,一群读书人正在围坐火炉,温酒赏菊,吟诗作对,名曰暖炉会。
有一锦衣青年站起,脸色酒红,举杯诵道:“金菊堆霜佐玉盘,漫吟铁甲塞垣寒。谁怜赤地骨枯尽,犹作补天袖手看。”
“好!好诗啊!玉铭兄一番忧国忧民之心,实在让人钦佩!”众人纷纷赞叹。
锦衣青年得意,谦虚道:“只恨满腔热血,无用武之地啊。会首善词,不如以词来和,岂非雅事?”
“正是,正是,清菊配清词,萧兄切勿推辞!”众士子哄嚷,向组织本次聚会之人,也是买单者萧举魁注目。
萧氏是卫辉大族,会首萧举魁此刻受众士子瞩目,正要苦思,却听角落里有人冷道。
“哼,你一诗,他一词,莫非能让我卫辉府千万饿殍枯骨复活不成?”
众人望向角落,坐着一位体型消瘦的青年,乃是卫辉许家的三小子许茂林。
“许茂林,你刚纳了美妾,不在家享乐,为何在这里大放厥词?”锦衣青年怒道。
“许家祖上进士辈出,至你这一代,也只有你一个举人了吧,一族尚且不能兴旺,有何资格指点我等?”
许茂林遭受着众士子恶毒攻击,他道:“我卫辉府连年旱灾,飞蝗遍野。我前日护母亲自从许州而来,卫辉、新乡一带饿殍遍地,十室九空,百里之内,村庄竟无炊烟。而城中大户富绅,日夜饮酒作乐,宰猪宰羊,口称忠孝,却丝毫不知也不顾百姓疾苦。”
他突然拿出一册,出示给众人:“诸位,我从许州来路上,得了一本《新少年》,其言:少年志则国志,少年强则国强。我辈少年,正当风华正茂,书生意气,为何不学习册中少年,身体力行?”
众人传阅粗看一番,有人不屑:“不过是些草莽农夫之人,做些工匠农桑之事,谈何新少年?”
许茂林翻到一页,激奋读道:“侯方雷,归德府商丘人,户部尚书侯恂之子侄也,生员功名,在农会招商局做事,体察经济之道,作《工厂论》一书,被陛下褒奖御笔五支,御墨三块。”
“哦?”这事大多数人都没听过,会首萧举魁言道:“此事我听家父略谈,确实有之。”
“既得陛下褒奖,那此人可当我辈之楷模。”
许茂林又翻到一页:“王道纯,河南府新安县人,举人功名,获河南府各镇家畜饲养宣讲之魁首,其人从人民中来,善学家畜养殖,尤其精通种猪配种,……”
“哈哈哈!”众士子哄笑,听着各种善保民之术的士农工商人士经历,这书册莫非是百晓生写的?
许茂林举起本册:“此册乃是洛阳士子张继元着作,其意乃是遍记有志少年之故事,激励天下少年革发图新,共建天下大同。”
“诸位,我此行,一路上见周贼治下,道路宽敞平坦,两侧柳树绿荫,百姓面净完衣,城里夜不闭户,摊贩铺面林立,真乃世外桃源。过了黄河,便形势急转,不少新乡饥民奋力争渡到南岸,争相逃亡卫辉这鬼蜮之地。为何?”
“此言当真?周贼在民报之上日夜鼓吹其治世之成效,莫非都是真的?”萧举魁惊诧相问。
“绝无半句虚言,至郑州一看,方知我等皆井底之蛙也。”
“阁下莫非想要投贼?”锦衣少年质问。
“非也,三人行,必有吾师。”许茂林拱手向北,“陛下尚且崇尚实学,号令我辈实学保民,周贼能做的,我等为何做不得?”
“可实学又从何做起?”
“好说!”萧举魁今日花费颇多,岂能为许茂林作嫁衣?“我组织车马,咱们到郑州一看便知。”
十月中旬,萧举魁安排马轿十余辆,浩浩荡荡南下。
还没走到新乡县,便遇到好几伙山贼,这些山贼大多是本地活不下去的村民,落草为寇,靠劫掠百姓及商旅生存。
吓得不少青年纷纷掉头回城,只剩寥寥四五人,争强好胜,硬着头皮继续走。
原武县破败不堪,听说知县都跑了,恶民三五成群,打家劫舍。
五人也幸亏有家丁护着,一路上见荒野之上,蝗虫蔽日,一群饥民正在游荡,他们面黄肌瘦,双目无神,拄着捡来的大腿骨,看向南方,露出希冀的目光。
“老汉,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许茂林刚掀开轿帘,却被同行镖师扯下,唯恐有沾染瘟疫和飞进来蝗虫。
五人饥肠辘辘,好不容易寻了一家客店住下。
“听说没,中牟县已投周贼,巡抚方匆匆路过本县,往开封急赶。”客店里有商贾交头接耳。
“什么周贼,还是要称周会长,毕竟是你我衣食父母,两任巡抚皆命丧其手,我看张任学也快了。”
此时有一习武之人拍案喝道:“掌柜的!你这肉,是正经肉吗?”
这年月能在这地界开客店,掌柜也不是好惹的,他埋头记账,头也不抬:“这是乡下现宰的牛肉,想吃人肉?到乡下小店。”
萧举魁惊道:“当下正要秋种,耕牛岂能宰杀?”
店内众商旅看傻子一般,有好心商贾解释:“人都要饿死了,要牛做甚,临死前也要吃两顿饱饭。”
这时没有冰箱,牛羊猪宰杀之后,几日不食便会腐烂,要么用盐腌制肉干,要么吃不完贱卖。
不仅有牛肉,骡肉也不少,属于小富之家最后的狂欢。
至于穷苦百姓,无家畜可宰,连最后一顿饱饭的资格也没有。
许茂林仰天长叹:“唉,白骨露于野,我大明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