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竹园镇,顺着平坦宽阔的大路一直往南走。
过了波光粼粼的金水河木桥,便看到竖立醒目的路牌。
脚下的南北向大道,原来已被命名为【金水路】。
“吁……”
张任学示意车夫停下。
两人之所以下车驻足,皆因金水河南岸的景象实在过于壮观,一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竟全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地!
砖石木料堆积如山,工匠民夫往来穿梭,夯土的号子声、锯木的嘶嘶声、监工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震天。
有首诗是怎么说来着?接天莲叶无穷碧,只是这里没有莲叶,只有土方砂石和成千上百的厂工!
南北纵横,东西交错。
几近荒芜的田野被条条大路小路切割,如同蛛网般延伸开去,地基正在被层层夯实。
紧挨金水河边,正在修建的一片特殊区域。
其格局与周围的普通房舍或工坊截然不同。
占地之广,远超寻常宅邸。
其中的建筑样式奇特,既非整齐的民居,也非方正的厂房,倒更像是一个个畜棚,用红砖铺就的曲折小径连接其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两个工匠正推着装满红砖的板车经过。
“老乡,劳驾问一声,”周通颉拦住,“此处修盖的究竟是何等府邸?如此与众不同?”
工匠驻足,抹了把汗,喘气答道:“动物园。”
“什……什么园?”周通颉以为自己听岔了,和张任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动——物——园!”工匠拉长了调子,大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对方是聋子。
“动物园?作何用途?”张任学觉得荒谬。
那工匠讥笑,仿佛在看两个土包子:“动物园,当然是周会长用来养珍禽异兽的园子呗!还能做甚?”
周通颉望着远去的工匠,捡起泥土中一颗麦苗,心疼得嘴角抽搐。
“抚台!这一带本是上好农田!麦苗刚返青,正是长势之时!周怀民竟命人推平良田,就为了给自己修建珍兽山苑!这反贼果然还是露出骄奢淫逸的真面目!”
张任学点头:“天子自有苑囿猎场。他周怀民一个反贼,无名无位,也敢妄图行此天子之事?我看呐,什么保家为民,全是骗人的鬼话!他一朝得势,便迫不及待地效仿帝王穷奢极侈。”
周通颉将麦苗扔到地上,拍了拍手:“什么铺路王,我看是铺张浪费王。”
顺着金水路一直往南,路上来往皆是运输河沙、石灰、红砖的板车,各处还扎着旗子。
各色旗帜上面写的商号还有不同。
有书写【北林】的。
有书写【复兴】的。
有书写【夏记】的。
有书写【元泰】的。
还有【何记】的。
“王东家,你家营造师可有招募到?”巩县北林建筑厂的主事打趣道。
洛阳复兴建筑厂东家王贽,每日都到工地来视察。
他堂弟包了几段保民大道修筑,而王贽,负责洛阳西这一片区域的营造,包了几个街道。
“当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五两啊!你们把福王府的能工巧匠都抢光了,我只有从流民中浪里淘沙,年前怀庆府逃来的流民中有一能匠,极善营造,精通《营造法式》,周会长极其喜爱,被借走两天了,我真担心他不还给我。”
北林主事哈哈大笑:“那你应该感谢怀庆知府,送你这么好的能匠。”
怀庆府知府周通颉听了一脸黑线。
还以为这些人平地起高楼有多大本事,合着是挖我怀庆府的人才啊。
往南继续走十里,遇到一条东西向的大道,路牌为:【丽景大道】,并有向东的指示牌:【丽景门】。
张任学恍然明白,原来这一片工地,乃是周怀民在洛阳城的西侧兴建。
“是了,我之前来过洛阳,从这里往东,便到西门,丽景门。”
“周怀民是有什么大病吧。”周通颉站在丽景大道上,负手东望,喃喃道,“我知道他喜欢铺路,但没必要铺这么宽啊,他这是要在这里操练?”
一旁栽种细柳的厂工听了笑道:“这位掌柜,谁说不是呢,不过咱也不敢说,反正周会长掏钱,让咋修就咋修呗。”
“哼,毁坏农田,穷奢极欲。”
两人转向,顺着丽景大道,一路向东行了七八里,方遥见丽景门。
路上车马渐多,多是从新安、渑池方向而来。
“让一让~车马勿惊~”
有一骆驼商队,从洛阳南关码头走来,转道西去。
“丽景门站到了!有去龙门、新安、渑池、进城的,在此换车!”叮叮当当的公交马车铃声,从身后传来。
丽景门外,大道附近已经建好了一些铺面和建筑。
有不少商贾已入驻,挑起自家幌子。
再往东走,即将到了丽景门。
“西门外,原有一道拦马墙,这是被周怀民拆的一干二净。”
张任学不愧是带过兵的,一眼就瞧出来了。
只见壕沟也被填的平整,完全看不出来原来的拦马墙和壕沟。
现在西门与拔地而起的庞大工地之间,出现了一条一里之宽,南北延伸的绿荫区域。
向南直达洛河,向北看不到尽头。
当下正是烟花三月,各洛阳花苑的花农们,还在栽植苗圃,铺设细石曲径。
有一个做工精巧,纹理典雅的石碑,上刻:【古今公园】。并留有撰写人-周怀民。
但凡周怀民亲自参与的事,张任学都仔细留意。
他和周通颉略带嫉妒的心理不同,觉得周怀民此人深有异才,一言一行皆有深意。
不然这处处多事,他怎能操心得过来?
他在此左右踱步,仔细打量,喃喃道:“欲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是了!”张任学抚掌微笑,他觉得周怀民定是这么想的。
周通颉左右观望:“抚台,他竟如此大意,把拦马墙和壕沟填了,栽种这苗圃有何用?若是洛阳再被朝廷攻取,攀爬城墙倒是容易得很。”
“他不是大意,他这是自傲。”张任学负手高看丽景门楼,“你看连个门哨都没有,实在嚣张。”
瓮城是看不到城内的,只有从侧门进去,再进入正门。
张任学两人进入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嘶……”
西大街干净,整洁,有序,但又极有烟火气。
西大街的青石板路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
两侧林立的花灯吊杆,节日才会换上,平时都悬着彩旗。
张任学站在丽景门西大街东望,左侧乃是城隍庙,右侧乃是城隍庙胡同。
此时正是清明时节,城隍庙门前,香炉袅袅。
两棵歪脖子松树下,香客来往不绝。
摊贩围在门前小广场上,幌子千般颜色,甚至还有违制黄色。
“上好的松香咧~”
还有一个摊位,草席铺展,挑着红色幌子,绣着白色葫芦图案,下面是三个字:保安堂。
“义诊,义诊,妇幼小儿杂治~~”两个穿着干净白衣、挎着小药箱的姑娘正戴着听诊器探视孩童。
对面有幌子画着几条咧嘴笑的鱼,看着实在滑稽。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高声吆喝着:“哎~味美价廉的小鱼干嘞!周夫人亲口夸过的鲜香!下饭佐酒,娃儿零嘴,买三斤送一两咯!”
“哈哈!” 对面有一妙龄妇人,衣锦俏丽,抱着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婴儿,与同龄的妇人和姑娘坐在保安堂摊前大笑。
“有这事吗?都登报了呢。”另有一大着肚子的妇人捧腹笑道。
“泥人~泥人~”还有摊贩上扎着五彩六色的动物、孙猴子、猪八戒等人物。
“新出锅的油旋儿!芝麻焦香!”小吃摊热气腾腾,焦黄的油旋儿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守摊的竟是马铁栓婆娘,她如今也找到了自己的营生。
张任学看的有些出神,嘴角不禁微微咧开。
周通颉却有些紧张:“抚台,前面有兵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