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深秋,天高气爽,可前门大街茶馆里头,却聚着一帮子人,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热闹得很。老北京人就爱这么过日子,甭管外面世道怎么乱,茶该喝还得喝,日子该过还得过。
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材魁梧,腰板挺得笔直,一双大手青筋暴起,一看就是练家子。这人便是京城里有名的鹰爪王陈师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蹬一双黑布鞋,手里的盖碗茶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眼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陈师傅对面坐着他的一个老徒弟,叫赵德胜,四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这会儿正小心翼翼地给师傅续水。
“师傅,”赵德胜压低声音,“您这几天茶饭不思的,是不是还惦记着二师弟那档子事儿?”
陈师傅的手微微一颤,茶碗盖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接话,浑浊的老眼里头,慢慢浮上一层水雾。
赵德胜叹了口气,不敢再多嘴。
他们说的“二师弟”,便是梁作斌。
说起梁作斌这个徒弟,陈师傅心里头说不出是疼还是恨。那孩子是陈师傅十年前收的,那年冬天,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陈师傅在西直门外头练功回来,瞧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蹲在城墙根底下,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身上只穿一件满是窟窿的单褂子,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都冻成紫茄子颜色了。
陈师傅这辈子收了二十几个徒弟,多数是穷苦人家把孩子送来学艺,想混口饭吃。可像梁作斌这么可怜的,他头一回见。
“孩子,你爹妈呢?”陈师傅蹲下身子问。
那男孩子抬起脸来,一张瘦得只剩下眼睛的脸,两颊冻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都死了。”
“没别的亲人了?”
“没了,都死了。”
陈师傅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那孩子的身子轻得像一把干柴。陈师傅当时心里头就软了,把这孩子领回了家,给他找衣裳穿,给他弄热汤喝。那男孩子也不说话,喝着热汤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往后你就跟着我吧,”陈师傅说,“我管你一口饭吃,教你鹰爪功,你好好练,将来能糊口。”
那男孩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脑门子磕在青砖地上,都磕出血来了。
“师傅,我梁作斌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陈师傅把那孩子扶起来,拍着他单薄的肩膀说:“做什么牛马,好好做人就行。”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拍着胸脯说“好好做人”的孩子,后来会走上那样一条路。
梁作斌学武倒是有几分天赋,手脚灵便,脑子也好使,陈师傅教的东西他一学就会,练功也肯下苦功夫。头几年,陈师傅瞧着这孩子心里头还挺满意。可渐渐地,他发现梁作斌身上有些东西不太对劲儿。
这孩子太想出人头地了。
旁的孩子练功,为的是强身健体,将来能当个保镖、护院什么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可梁作斌不一样,他练功的时候眼里头总是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好像要把谁吃了似的。
有一回陈师傅问他:“作斌,你练功这么拼命,到底想干什么?”
梁作斌擦了把汗,说:“师傅,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梁作斌不是叫花子。”
陈师傅皱了皱眉:“出人头地是好事,可做人要本分,不能急功近利。”
梁作斌听了这话,嘴里应着,可那眼神儿却飘忽得很,根本没往心里去。
后来发生的事,果然应了陈师傅的担忧。
那一年,日本人占了北平。城里头乱成了一锅粥,好些人跑了,好些人死了,更多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梁作斌就在那时候变了。他开始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穿上了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时不时还在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在人前头晃来晃去,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陈师傅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有一天他把梁作斌叫到跟前,关上门,师徒俩面对面坐下了。
“作斌,你跟师傅说实话,你现在跟着谁干?”
梁作斌跷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嘴角浮着一丝笑:“师傅,您别问了,我现在干的是大事儿。”
“什么大事儿?”陈师傅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听说你跟日本人走得很近。”
梁作斌不笑了,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一倾,盯着陈师傅的眼睛说:“师傅,这年头什么人活得最好?您看看外面,那些做买卖的,拉洋车的,摆摊儿的,哪个不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可跟着日本人干就不一样了,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
陈师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壶都跳了起来:“放屁!你是中国人,怎么能给日本人当狗?”
“狗?”梁作斌站了起来,嗓门也大了,“师傅,我梁作斌从小就是个叫花子,城墙上那北风刮了一夜,我差点冻死在那儿。谁管过我?日本人来了,给了我一碗饭,给了我一身衣裳,给我安排了差事。您说我是狗,可当狗总比当叫花子强!”
陈师傅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他指着梁作斌的鼻子说:“作斌,你今天给师傅一句话,你到底跟不跟日本人断干净?”
梁作斌站在那里,胸脯起伏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激烈的斗争。最后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可那泪光很快就干涸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硬。
“师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您别逼我了。”
陈师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反而灭了,只剩下无限的悲凉。他知道这个徒弟已经走远了,拉不回来了。
“作斌,”陈师傅的声音沙哑了,“你要走这条路,师傅拦不住你。可你记住,鹰爪门没有汉奸徒弟。从今天起,你不是我陈某人的徒弟了。”
梁作斌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在心口上狠狠捶了一拳。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他终于挤出这个字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陈师傅,咱们师徒一场的情分,今天就算完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陈师傅,肩膀微微颤抖。
“我要跟您……断绝师徒关系。”
这几个字说得极慢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从陈师傅的心上剜过去。
梁作斌说完就走了,再没有回头。陈师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盯着紧闭的那扇门,坐了很久很久。
那是一九四一年的秋天。
如今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陈师傅每次想起那天的事,心里头还是像刀绞一样疼。
茶馆里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把陈师傅从回忆里拉回到现实。赵德胜又给他续了水,小心翼翼地说:“师傅,您见见三师妹吧,她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了。”
陈师傅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楼梯口上来一个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一件青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灰呢子大衣,素面朝天的,不施脂粉,可那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她怀里抱着一个青布包袱,走路的步子又稳又轻,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人就是韩璐,陈师傅的三徒弟,也是他门下唯一的女弟子。
韩璐走到陈师傅面前,站定了,眼圈儿先红了。她把怀里的包袱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后退一步,扑通一声跪下了。
“师傅,不肖徒弟韩璐,给您磕头了。”
陈师傅连忙伸手去扶:“璐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起来说话。”
韩璐不起来,跪在地上,抬起脸来看着陈师傅,两行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师傅,我今天是来……给二师兄送骨灰的。”
陈师傅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你说……什么?”
韩璐咬着嘴唇,声音都在发抖:“二师兄……梁作斌,他死了。我把他杀了。”
茶馆里一下子安静了。
旁边几桌喝茶的客人原本还在说说笑笑的,听见这句话,齐刷刷地转过头来。赵德胜赶紧站起来对外头摆了摆手:“都别看了,都别看了,没什么事。”
陈师傅慢慢地坐下来,一双大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盯着韩璐,浑浊的老眼里头说不出是惊是怒是悲。
“你把话说清楚。”陈师傅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韩璐跪在地上没有起来,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了起来。
“师傅,您知道二师兄跟着日本人干以后,他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吗?他给日本人当特务,抓抗日分子,出卖了好些人。我受组织上的指派,接近他,收集情报,后来……后来组织上决定让我除掉他。”
陈师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我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接近他,”韩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谁也看不出这是一双杀过人的手,“取得他的信任,跟他成了……成了那种关系。师傅,我知道我不该,可我没办法,我受组织上的命令,我必须完成任务。”
陈师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继续说。”
“那天晚上,我在他住的地方动了手。我用师傅教的锁喉功,一招就……就结束了。他死得很快,没有受什么罪。”
韩璐说到这里,泪如雨下,低下头去,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陈师傅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街上的叫卖声、车马声、人声,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璐儿,”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作斌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他就没有一点……没有一点点回头的念头吗?”
韩璐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陈师傅,嘴唇蠕动着,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师傅,”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二师兄他……他是被日本人害的。日本人每天给他吃冰毒,让他上瘾,让他离不开他们。我……我动手杀他的时候,他已经染上冰毒的瘾了,瘾发作的时候跟疯了似的,满地打滚,又哭又喊,什么丑态都有……”
陈师傅猛地睁开眼,眼里的光又凶狠又痛苦。
“冰毒?”
“是,”韩璐擦了把眼泪,“日本人用那东西控制他。他抽上以后就再也戒不掉了,整个人都变了,脾气暴躁,疑神疑鬼,有时候好几天不睡觉,眼睛红得像兔子,有时候又浑身发抖,缩在墙角里谁都不认。我去看过他好几次,他的瘾一上来,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抱着我的腿喊娘,又哭又闹的……”
陈师傅的拳头握得咯咯响,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到了最后那几天,”韩璐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已经完全不行了。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色灰白,像个鬼一样。他的毒瘾发作得很频繁,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要抽一次,不抽就活不下去。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就蜷在墙角里,浑身哆嗦着,眼睛往上翻,嘴里吐白沫子,看了都让人害怕。”
陈师傅的手在发抖,老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他已经不认我了,”陈师傅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跟我说要断绝师徒关系的时候,那个样子,根本就不像他。他是被那东西害的……是被日本人害的……”
韩璐点了点头:“师傅,那天晚上我动手之前,他的毒瘾刚好发作了一回。他刚刚抽完,人软塌塌地靠在椅子上,神志倒还算清醒。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对不起。我问他对不起什么,他说对不起您,对不起师傅的养育之恩。然后他又说他回不了头了,这辈子就这样了,让我帮他……帮他解脱。”
陈师傅的身子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这孩子……这孩子到最后还是知道对不起我的……”
韩璐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陈师傅面前。那是一块已经磨得发白的红绸子,里头包着什么东西。她把红绸子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个青花瓷罐,只有拳头大小,做工很粗糙,上头盖着一张红纸。
“师傅,这是二师兄的骨灰。我把他火化了,带回来给您。”
陈师傅伸出颤抖的手,把那个小小的骨灰罐接过来,捧在掌心里。那一瞬间,他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个罐子,而是当年那个蹲在城墙根底下冻得浑身发抖的男孩子。
他把骨灰罐贴在胸口,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
“作斌啊作斌,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啊……”陈师傅哭得浑身都在颤抖,赵德胜赶紧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你小时候那么苦,好不容易长大了,你怎么就走了这条路呢?你怎么就不听师傅的话呢?师傅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人要本分,不能急功近利,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韩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无声地流着眼泪。
茶馆里彻底安静了。连隔壁桌的客人都放下了茶碗,默默地听着。这个世道,谁家里没有几件伤心事呢?
哭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陈师傅慢慢收了声。他用袖子擦了把脸,把那骨灰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把韩璐从地上扶了起来。
“璐儿,起来吧,别跪着了。”
韩璐站起来,擦了眼泪,站立在陈师傅身旁。
陈师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作斌的事,就这样了。他是被日本人害死的,也是被冰毒害死的。他的骨灰我带回去,找块地方埋了,给他立个碑,也算是我这个师傅对他的一点心意。”
韩璐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楼梯口又上来一个人,脚步有些犹豫,似乎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了。这人三十来岁,生得精瘦,尖嘴猴腮的,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身上穿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袍,腰里系着一条粗布带子。他走路的姿态有些特别,跟一般人不太一样,脚下几乎没声,像是猫走路似的。
这人一上来,茶馆里好几个茶客脸上就露出了几分不屑的神色。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人叫李三,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混混,早些年间靠偷鸡摸狗过日子,后来又不知怎么跟日本人勾搭上了,干了些让人戳脊梁骨的勾当。这阵子听说他又跟那些日本人掰了,可名声已经臭了,好些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李三走上楼梯,看见陈师傅和韩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笑似的,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心虚。
“陈师傅。”李三走到桌前,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讨好。
陈师傅抬起眼皮看了看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什么话都没说,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李三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收回了手,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尴尬。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青花骨灰罐上,眼神微微一变,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韩璐看了李三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既像是关切,又像是责备,又像是心疼。她轻声说了一句:“三哥,你先坐下吧。”
李三应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端正的姿态来,可他那双不安分的小眼睛还是忍不住到处乱转,看看陈师傅,看看桌上的骨灰罐,又看看韩璐,目光闪烁不定。
陈师傅沉默了半晌,忽然开腔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刺。
“李三,你上来干什么?”
李三搓了搓手,陪笑道:“陈师傅,我听说二师兄他……他走了,我过来看看,想给您老请个安,顺便……顺便跟您说几句话。”
“说什么?”陈师傅冷冷地斜了他一眼,“你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幸灾乐祸的?”
“不不不,陈师傅您想岔了,”李三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我怎么敢呢?我是真心实意地……”
“真心实意?”陈师傅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你也有脸说真心实意这四个字?”
李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陈师傅的怒火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发不可收拾。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指着李三的鼻子骂道:“李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过的那些好事!你帮着日本人欺压老百姓,当狗腿子,坏事做尽,还有脸来这儿跟我说话?”
李三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什么,可陈师傅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以为你现在掉几滴眼泪,说几句软话,以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做梦!你李三就是个地痞流氓,市井无赖,老子看你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李三坐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关节都发白了。他想站起来走,可屁股像是被粘在椅子上似的,怎么也站不起来。
韩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师傅越说越气,站了起来,围着桌子走了两步,那架势像要动手似的:“你说你以前干过什么?你给武咸和桂芳那帮汉奸当走狗,替他们办事,替他们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陈师傅,”李三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事……那些事我知道错了,我是被他们控制的,他们给我抽大烟,我染上了瘾,不能自拔,所以才……”
“所以才什么?”陈师傅冷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硬,像刀子刮在冰面上,“所以才害人?才给你自己找借口?”
李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他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此刻竟然泛出一些水光来。
“陈师傅,”李三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您要是愿意听,我想跟您说说我的事。”
陈师傅哼了一声,没接话,但也没再骂,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李三。
李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了起来。
“陈师傅,我知道您看不起我。我这个人在您眼里,就是个地痞流氓,是个混混,是个小偷,是个汉奸,什么都不是。您说得对,我确实干过很多坏事。我李三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我自己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小时候的事,您大概也知道一些。我爹死得早,我娘带着我改嫁,继父不是个东西,天天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我八岁那年就跑出来了,在外面流浪,捡过垃圾,讨过饭,偷过东西。后来碰上一个老贼头,教了我一些偷东西的本事,我就靠这个活下来了。那个时候我不懂什么对错,只知道饿肚子难受,偷到东西能吃饱饭就行。”
陈师傅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但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后来日本人来了,”李三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先是偷日本人的东西,后来被武咸抓住了。那个王八蛋不杀我,他给我抽大烟。我第一次抽的时候,觉得天旋地转的,吐了一地,难受得要死。可第二次抽就不一样了,整个人轻飘飘的,什么烦恼都没了,飘飘欲仙的,舒服得很。可是那东西……那东西比毒蛇还毒,抽上一次就戒不掉了。我有大烟瘾,没有大烟就活不下去。武咸就用这个控制我,让我替他办事,替他盯着街面上的动静,替他传话递信。我不敢不听,不听就没有大烟抽,犯瘾了比死还难受。”
李三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眼眶也红了。
“那些年我帮日本人干了多少坏事,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我替武咸和桂芳跑腿,给他们通风报信,有一次……有一次我误打误撞,把我自己的师傅李显也给害了。我不是故意的,可事情就是那么巧,武咸让我去一个地方传话,我不知道我师傅也在那里,后来日本人去了,我师傅被打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等他死了我才知道是我传的话害了他。”
李三说到这里,喉头哽咽了一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鼻音浓重地继续说。
“我师傅……我师傅对我很好,他要是活着,打死我也不干那些缺德事。可他已经死了,是被我害死的。这个罪,我背一辈子都还不清。”
陈师傅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李三,脸上的怒气不知何时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所以你今天来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陈师傅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锋利了,可依然冷冰冰的。
李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陈师傅。
“陈师傅,我跟梁作斌一样,”李三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重重的,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我们都是被日本人害的。他被人喂了冰毒,我被人喂了大烟。我们都是穷苦人出身,都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上活下去,可我们在泥坑里陷得太深了,怎么也爬不出来。”
陈师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是,”李三的声音忽然有了几分力量,“我跟梁作斌不一样的地方是,我比他幸运。”
“幸运?”陈师傅皱着眉,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三转过头去看韩璐,那目光像是一团火,烧得又烈又热烈。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韩璐身边,伸出手臂,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肩膀。
韩璐微微侧过头来,看了李三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坚定。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李三搂着自己。
陈师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因为有我这个可爱的妹妹,”李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情感,每一个字都说得郑重其事,“她救了我。韩璐帮我戒掉了大烟瘾。戒瘾的那段日子,我死了不知道多少回,浑身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骨头,又像是被火烧,被刀割,那种痛苦不是人受的。有好几次我实在撑不住了,哭着喊着求她给我大烟,说我不想活了,让她一刀杀了我算了。可她不答应,她就守在我身边,给我熬药,给我擦汗,给我喂水,我说胡话的时候她就抱着我的头,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
李三说到这里,眼泪又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衣襟上。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苦的日子,可也是我过得最幸福的日子。因为我身边有她。我愿意为了她活下去,愿意为了她做一个好人。”
韩璐的眼圈也红了,她微微低了头,睫毛颤动了几下,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李三把韩璐搂得更紧了一些,那力道既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在宣示什么。
“陈师傅,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博取您的同情。我就是想告诉您,我李三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害过很多人,也害过我自己。可是老天爷对我不薄,让我遇到了韩璐。是她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的,是她给了我第二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陈师傅。
“我这一生,整个人都是我妹妹的。我爱她,我这一辈子,都是她的人。”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跟李三平时那副油嘴滑舌、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茶馆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平日里被人瞧不起的混混,似乎在重新打量他。
陈师傅久久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见那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心里头翻江倒海地想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三忽然挠了挠头,可能是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太正经了,有些不自在。他咂了咂嘴,想缓和一下气氛,说道:“陈师傅,其实我这个人吧,也没您想的那么坏,我——”
话没说完,陈师傅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怒喝道:“李三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畜牲!”
这一嗓子来得突然,满茶馆的人都吓了一跳。李三更是吓得一哆嗦,搂着韩璐的手赶紧松开,往后缩了两步。
陈师傅大步走到李三面前,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跟梁作斌有什么区别?你还有脸说要娶韩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李三缩着脖子,赔笑道:“陈师傅,您别激动,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陈师傅的火气已经上来了,压都压不住,“你是个什么东西?地痞流氓!市井无赖!小偷!汉奸!你也配娶韩璐?”
李三被骂得嘴角直抽抽,可他没敢还嘴,只是连连后退。陈师傅步步紧逼,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三脸上了。
“李三,你小子真是色心不改!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想打韩璐的主意,门儿都没有!今天我不把你揍得生活不能自理,我就不姓陈!”
说着话,陈师傅撸起袖子,摆开了架势。那双手上的功夫可不是闹着玩的,鹰爪功练了几十年,铁钩子似的,一抓下去能捏碎核桃,真要动起手来,李三那副瘦骨头架子根本不够瞧的。
李三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陈师傅使不得使不得!您老手下留情,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您那一抓!”
陈师傅哪儿肯听他的?劈手就是一爪,直奔李三肩头而去。李三虽然是个混混,到底也是练过几天功夫的,脚下猛地一滑,身子往后一仰,堪堪躲了过去。
“哎哟!”李三惊叫一声,脚下一个踉跄,撞翻了一把椅子,整个人往后摔了出去,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陈师傅还要上前,韩璐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拦在了中间。
“陈师傅!”韩璐张开双臂,挡在李三面前,声音急切而恳切,“陈师傅,您手下留情!”
陈师傅的手停在半空中,瞪着眼看着韩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璐儿,你让开!”陈师傅喝道,“你别护着这个混账东西!”
“师傅,”韩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和三哥的事,我们自己有主张。请您不要为难他。”
陈师傅愣住了。
他看着韩璐那张清秀却写满了倔强的脸,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毫不退缩的眼睛,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璐儿,”陈师傅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认真的?”
韩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师傅的目光越过韩璐的肩膀,落在李三身上。李三还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屁股,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堆满了委屈。陈师傅看着他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心里头的火蹭蹭往上冒。
“你看他那个样子,”陈师傅指着李三,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你看他那个贼眉鼠眼的样子!我看着他就觉得他不是好人!”
韩璐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李三。李三正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沾满了灰,一只袖子被椅子腿扯破了一道口子,那模样确实又狼狈又滑稽,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人。
可韩璐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转回头来,看着陈师傅,轻声说道:“师傅,我知道他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可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陈师傅气哼哼地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以前干过多少缺德事?你知道他偷过多少东西?你知道他害死过多少人?”
“我知道。”韩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他以前的事,他全都告诉我了。一件都没有瞒我。”
“那你还要跟他?”
“师傅,”韩璐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太多陈师傅一时间读不懂的东西,“我不跟他,他怎么办呢?”
陈师傅怔住了。
这话说得太奇怪了。什么叫“不跟他他怎么办呢”?好像韩璐跟李三在一起,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某种责任似的。可韩璐下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疑惑。
“我爱他。”韩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一个梦,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我知道您看不上他,可他对我好。他不好的地方,我来慢慢教他。他做错的事,我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不让他再做错。师傅,您就成全我们吧。”
陈师傅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站在他面前,为一个曾经做过汉奸、当过小偷、害死过自己师傅的混混求情的女子,还是当年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学鹰爪功的小姑娘吗?
韩璐七岁那年,她爹死在战乱里,她娘一个人拉扯她,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把她送到了陈师傅这里。陈师傅给她一碗饭吃,教她一身功夫。她天资聪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性子又沉稳,不爱说话,可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陈师傅一直觉得这个徒弟将来会有出息。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徒弟的“出息”,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你爹要是活着,”陈师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他会同意你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吗?”
韩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爹要是活着,”她哽咽着说,“他一定会同意的。因为他会相信我。”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陈师傅心里某个上锁的角落。
他沉默了。
李三这时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他看着韩璐脸上的眼泪,心疼得什么似的,想伸手给她擦,又不敢在陈师傅面前放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递了过去。
“别哭了,”他小声说,声音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心疼,“陈师傅不打我了,你还哭什么?”
韩璐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谁说我哭是因为师傅打你?”
李三一愣:“那你哭什么?”
韩璐没理他,转过头对陈师傅说:“师傅,今天我把二师兄的骨灰送来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您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们想先回去了。”
陈师傅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那手势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韩璐收拾了一下,把桌上的骨灰罐重新用红绸子包好,恭恭敬敬地递给赵德胜:“师哥,您帮我拿着,师傅带着不方便,回头您送到师傅家里去。”
赵德胜接过来,点了点头,看了看陈师傅,又看了看韩璐,叹了口气。
韩璐向陈师傅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璐儿,”陈师傅忽然开口了。
韩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陈师傅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头,那光芒复杂得让人看不透。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既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手。
“璐儿,你先走吧。至于你跟李三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话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可对于陈师傅这样倔强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了。
韩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哽咽着说了声“谢谢师傅”,转身拉住李三的手,快步下楼去了。
李三被她拽着下楼,脚步踉踉跄跄的,险些又摔一跤,嘴里还回头冲着陈师傅喊了一句:“陈师傅,您保重身体啊,回头我给您买两瓶好酒送去——”
陈师傅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滚!谁稀罕你的酒!”
李三嘿嘿一笑,跟着韩璐下了楼。
茶馆里又恢复了平静。陈师傅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早已凉透了的茶,送到嘴边又放下了。他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北平城的秋天是这个样子的,有落叶,有风声,有人间的烟火气。
“作斌啊作斌,”陈师傅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要是活着多好……”
赵德胜站在一旁,听见师傅这句话,鼻子又是一酸。他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世道,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不如不说。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了窗台上。
陈师傅看着那片叶子,出了很久很久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