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咒
小林卓一跪在丁各庄的土地庙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往生咒。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脊背弓起,像一只受惊的虾。晨风从破败的庙门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军服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反复念诵那从小便烂熟于心的经文——“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可在这死寂的清晨,每一个音节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空旷的院子里激起层层回响。
院子中央,二十几个中国年轻人被反绑着双手跪成一排。他们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那个孩子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颊上还带着没有褪尽的婴儿肥。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硬痂,贴在破烂的衣衫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混着晨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气。
小林卓一的经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些濒临崩溃的呼吸勉强串在一起。
“八嘎!”
一声暴喝从院门口传来。小林卓一浑身一颤,经文戛然而止。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来的人是谁——岛田大佐,一个以残暴着称的魔鬼。岛田的家族世代习武,据说他本人精通剑道和柔术,手中那把军刀已经斩下过四十七颗头颅。他嗜血成性,每次杀人之后都会用舌头舔舐刀刃上的血,那副模样让手下的士兵看了都胆寒。
小林听到岛田大佐的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像踩在他心口上。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鼻端已经能闻到岛田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
“你在做什么?”岛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小林一个人能听见,可那声音里的寒意却像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扎进小林的脊椎骨。
小林不敢抬头,声音发颤:“长官……我在为他们念往生咒。”
“往生咒?”岛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玩味,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慢慢绕到小林面前,蹲下身,用刀鞘抬起小林的下巴。小林被迫仰起脸,看到岛田那张布满横肉的脸——浓眉倒竖,眼珠布满血丝,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
“他们还没死,你念什么往生咒?”
小林闭上眼睛,不敢对视岛田的目光:“长……长官,他们迟早会死的。我想让他们走得安心一些。”
“安心?”岛田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屋檐上栖息的乌鸦。他站起身,朝身后十几个鬼子兵扫了一眼,“你们听听,他说安心?这些支那人杀了我们那么多同胞,你还想让他们安心?”
身后的鬼子兵们发出粗鄙的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鬣狗的嚎叫。有两个人已经拔出了军刀,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小林卓一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他从小在寺庙长大,他的父亲是和尚,祖父是和尚,曾祖父也是和尚。他们家族世代守护着一座小小的寺庙,晨钟暮鼓,青灯古佛,一辈子不曾踏出过山门。可战争来了,征兵令贴满了大街小巷,军部的人说这是圣战,是为大日本帝国效忠的光荣使命。他的父亲跪在佛前念了三天三夜的经,最后红着眼睛对他说:“去吧,卓一。但记住,你手中的枪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你自己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慈悲。”
可此刻,他跪在满地血污的土地庙前,看着那些被绑缚的中国年轻人,他觉得自己已经背叛了父亲。他不仅没能保护任何人,反而成了这一切暴行的旁观者。
“起来。”岛田踢了踢小林的腿,“别跪了,丢人现眼。”
小林不动,他死死咬着嘴唇,牙齿嵌进肉里,血珠渗出来,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岛田的耐心似乎是耗尽了。他猛地把小林拽起来,一把夺过他腰间的枪,然后倒转枪口,对准了小林的眉心。冰冷的枪口贴上皮肤的一刹那,小林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他能看到岛田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我最后说一次,”岛田眯起眼睛,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枪捡起来,杀了他们。否则,我先杀了你。”
小林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不”,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能闻到枪口散发出的火药气味,那气味钻进他的鼻腔,让他几欲作呕。
就在这时——就在岛田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凭空出现了。
那只手从岛田身后探过来,五指张开,像一只捕食的鹰隼。它穿过空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准和速度,在岛田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猛地攥住了岛田握枪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岛田的腕骨在那一握之下发出了“咔咔”的脆响,像冬天踩碎薄冰的声音。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枪从掌中滑落,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那只手的中指和食指闪电般弹射而出,精准地弹在枪身上。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撕裂了清晨的寂静,那枪被弹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院墙上,迸出一溜火星,零件四散崩开。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手出现到枪被弹飞,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岛田愣了整整一秒钟。他的大脑在这一秒钟里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震荡——先是茫然,然后是惊骇,最后是暴怒。他猛地转身,左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军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野兽一样扫视身后。
可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清晨的薄雾在风中缓缓流转。
“谁?!”岛田的声音都变了调,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暴喝,“谁?出来!”
没有人回应。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十几个鬼子兵呆呆地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他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们分明看到了那只手,分明听到枪被弹飞的声音,可他们找不到那只手的主人。
一个人凭空消失了。
或者说,一个刺客,来了又走了。
“八嘎!是谁?!”岛田大佐再次怒吼,他拔出军刀,在空气中胡乱挥砍,刀刃劈开薄雾,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他像一个失控的陀螺在原地打转,军刀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碎片。
一个年轻的鬼子兵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的嘴唇发白,牙齿直打颤,发出“得得得”的声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岛田身后那片空荡荡的薄雾,瞳孔急剧收缩,好像那雾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恶鬼。
“长……长官……”他的声音细若蚊蚋,舌头像打了结,“那……那是一只手……一只手……”
“闭嘴!”岛田冲他咆哮,“我当然看到了一只手!我问的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他。
薄雾像一层纱幔,在破败的院子里缓缓流动。屋檐上那只乌鸦歪着脑袋,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那叫声像一把钝刀,在所有人的心口上狠狠刮了一下。
鬼子兵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有一个比较老实的兵——佐藤,参加过日俄战争的老兵,原本自诩胆大包天,此刻却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他听到身边的同僚发出牙齿磕碰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无数颗骰子在碗里滚动,听的人心里发毛。
“给我搜!”岛田撕心裂肺地吼道,“他一定还在附近!他跑不了!”
没有人动。
“我说给我搜!”岛田一脚踹翻身边的一个士兵,那士兵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可爬起来之后还是站在原地,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更厉害了。
岛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个武士,他不信鬼神,他只信手里的刀。可刚才那只手——那只手出现的速度、角度、力道,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他的手腕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五个清晰的指印深深嵌进皮肉里,已经泛起了青紫色。
“都给我听好了,”岛田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士兵,“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是不会被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吓倒的。这一定是支那人的诡计,他们派来了一个刺客,会一些障眼法。但我告诉你们,障眼法终究是障眼法,他只要敢再出现,我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喂狗。”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着每一个士兵的眼睛,“现在,分两队,沿着院墙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士兵们这才勉强打起精神,握紧了手中的枪,开始分成两队。可他们的手在发抖,枪管在微微颤动,脚步也格外沉重,好像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沼泽。
一队人朝东边的厢房摸去,另一队人穿过月亮门往后院去了。
岛田站在原地,拄着军刀,目光像鹰一样扫视四周。他的耳朵竖得笔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响动——风吹过屋檐的呜咽,远处村庄传来的狗吠,还有那些被绑着的中国年轻人压抑的喘息。
可那只手的主人,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没有了任何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搜查的士兵们陆续回来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东厢房没人,后院没人,厨房没人,茅房也没人。那个刺客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长官……”带队的军曹小心翼翼地看着岛田的脸色,“没有发现。”
岛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像淬毒的箭,射向跪在地上的小林卓一。
“你。”他的声音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你招来的什么东西?”
小林卓一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已经顾不上去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岛田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小林的脚悬在空中,无力地蹬了两下,脸涨成了猪肝色。
“说!”岛田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你同伙?!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
小林拼命摇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不……不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岛田冷笑一声,松开手,小林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你不知道,那就让你的佛来告诉你吧。”
他转过身,朝那些中国年轻人走去。
小林的心猛地揪紧了。
第二章 鹰扬
被绑着的年轻人里,有一个叫柱子的小伙子,是本村人,爹娘都被鬼子杀了,他今天回来给爹娘收尸,没成想被逮了个正着。他跪在最前排,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岛田一步步逼近。他不是不怕,他的身体在发抖,可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恨意。那恨意像两团火,在他的瞳孔里燃烧,烧得岛田都有些烦躁。
岛田站定在柱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慢慢抽出军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他用刀背轻轻拍了拍柱子的脸,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像在抚摸一个情人。
“你怕不怕?”岛田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柱子咬着牙,没说话。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流下来,滴在地上。
“我问你怕不怕!”岛田突然提高了音量,刀背猛地拍在柱子的脸颊上,发出一声脆响。柱子的头被打偏到一边,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可他依然没有说话。他缓缓转过头来,用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岛田。
岛田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他后退一步,军刀在空中挽了个刀花,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嗡嗡”的声响。
“你不怕?”岛田说,“没关系,很快就结束了。”
他双手举刀,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猛然下落——
“噗。”
一声沉闷的钝响。不是刀锋砍断骨骼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像皮囊被重物砸中的声音。
岛田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手腕。
岛田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他低下头,看到一只青筋暴起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他的右腕。那只手的五根手指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指甲几乎要刺穿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从手腕传来,那痛感像电流一样窜上手臂,直冲大脑。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军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又是那只手。
又是那个刺客。
岛田猛地回头,这一次,他没有失望。
在他身后,薄雾之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像是从空气里走出来的,又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所有人都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那是一个老头儿,六十多岁的样子,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他的脸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面孔,可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散发着灼人的热度。他的太阳穴高高鼓起,这是内家功夫练到一定境界的标志。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岛田的手腕,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大地的古松,纹丝不动。
小林卓一瘫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刺客,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见过许多和尚,见过许多武僧,可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能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能用这样快的速度,这样大的力道,精准制住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人。
那些被绑着的年轻人也看到了他,他们眼中的恐惧在那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希望所取代。柱子甚至喊出了声:“别管我们!快跑!”
刺客没有跑。他甚至没有看柱子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岛田身上,像一条蛇盯着猎物。
岛田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拼命想抽回手腕,可那只手的力量大得超乎他的想象,他的手腕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在了半空中。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个中国刺客的力气,比他大得多。
“你是谁?”岛田咬牙切齿地说。
刺客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低低沉沉的,像远处滚过的闷雷:“送你们上路的人。”
话音刚落,他的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弯曲如钩,直直朝岛田的咽喉抓去。
那五指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像极了鹰隼的利爪。指关节弯曲的弧度,指甲的微微内扣,甚至连掌心的纹路,都透着一股凌厉凶狠的杀意。
鹰爪功。
真正的鹰爪功,不是花架子,不是表演,而是生死场上磨砺出来的杀人技。五指如钩,一抓之下,力透筋骨,哪怕你是铜皮铁骨,也要被抓出五个血窟窿。
岛田的瞳孔急剧收缩。他本能地偏头,想躲开这一击,可他忘了自己的手腕还被攥着。这一偏头只偏了两寸,刺客的五根手指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喉结。
咔嚓。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折断一根枯树枝。
岛田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不是他自己跳起来的,而是被刺客单手提了起来。一百六十多斤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他拼命蹬腿,双手去掰刺客的手指,可那五根手指像五根钢钉,死死钉进他的脖颈,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刺客的手背往下淌。
岛田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他的眼睛暴突出来,舌头伸出嘴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青蛙。他想喊,可他喊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已经被掐碎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刺客松开手,岛田的尸体像一袋烂泥,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的脑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鲜血从他脖颈上的五个血洞中喷涌而出,迅速在地上汇集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泊。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那双曾经布满血丝、充满杀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鱼一样的空洞与茫然。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堤坝决口一样,恐惧的洪水溃堤而出。
一个鬼子兵先尖叫出声,那尖叫又尖又细,像女人的声音。他一边叫一边往后退,脚后跟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像一只受惊的壁虎。
更多的鬼子兵开始往后退。他们的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枪托磕碰在一起,发出“咣当咣当”的撞击声。有人尝试举起枪瞄准,可手抖得太厉害了,枪口晃得像风中芦苇,根本瞄不准。有人干脆把枪扔在地上,转身就跑,连滚带爬,狼狈至极。
一个挂着少尉军衔的军官——岛田的副手,叫山本——拔出指挥刀,朝身边的士兵咆哮:“不许跑!都给我站住!谁跑我砍了谁!”他的刀在空中挥舞,可他自己的腿也在发抖,指挥刀的刀尖在地面上磕出了一连串的火花。
没人听他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比任何命令都更有感染力。
刺客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灰布短衫上溅了几滴血,他随手掸了掸,动作漫不经心,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他的目光从那些溃逃的鬼子兵身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然后,他一转身,消失在了薄雾中。
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小林卓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那两个画面交替闪现——岛田被掐住脖子的样子,岛田的尸体摔在地上的样子。他闭上眼睛,可那画面像烙铁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抹不掉。
他听到身边的柱子在小声说:“好功夫……”
柱子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鬼子兵就冲过来,一脚踢在他后背上。柱子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鼻子磕在石头上,血流如注。
“闭嘴!”那鬼子兵吼道,“再说话我砍了你!”
山本少尉此刻的脸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怒火。他转过身,对着还没有跑远的士兵们大喊:“都给我回来!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不能被一个支那人吓倒!他不是神,不是鬼,他是人!是人就会累,就会受伤,就会死!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人吗?”
他喊得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像一面破损的战鼓,虽然音色嘶哑,却依然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士兵们陆陆续续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山本。
山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你们想想,他要是真有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把我们全杀了?他只能一个一个地来,这说明他也没有三头六臂。我们只要保持队形,互相掩护,他拿我们没办法。”
这番话起了一些作用。士兵们面面相觑,原本被恐惧冲散的理智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归。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枪,开始自觉地向山本靠拢,形成一个小型的防御阵型。
山本点了点头,指着院墙外面的方向:“他往那边去了,我们追。抓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替岛田长官报仇。”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有些发颤,但至少没有人再跑了。他们有二十多人,荷枪实弹,而对方只有一个人,连武器都没有。从常理上来说,他们完全没有理由害怕。
可常理这种东西,在绝对的恐惧面前,一文不值。
他们排成一列纵队,战战兢兢地朝院子外面走去。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眼珠子不停转动,警惕着周围一切风吹草动。风吹动树叶,有人差点扣动扳机;一只野猫从墙头蹿过,有人发出了惊叫;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所有人的脚步都同时停顿了一拍。
他们沿着刺客消失的方向,一路追进了村庄狭窄的巷道里。
丁各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屋错落有致,巷道弯弯曲曲,像迷宫一样。晨雾还没有散尽,薄纱似的笼罩在村庄上空,让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鬼子兵们的脚步声在巷道里回响,沉重而杂乱,像一头受了伤的巨兽在挣扎喘息。他们每经过一个路口,每路过一扇木门,都会停下脚步,用枪托砸开门,冲进去搜查一番。可每一次都是徒劳,屋子里空空荡荡,老百姓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一些破旧的家什,落满了灰尘。
追了小半个时辰,他们一无所获。
山本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表情阴晴不定。他不甘心,可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刺客就像一条泥鳅,滑不留手,怎么也抓不住。
“收队,”他最终下了命令,“回去。”
他们重新回到土地庙前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第三章 佛与魔
院子里一切都维持着原样——岛田的尸体还躺在血泊中,那二十几个中国年轻人还跪在地上,小林卓一还坐在柱子旁边。
可小林的状态不太对。
山本走近了一些,看到小林面前多了一样东西——一串佛珠。那佛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每一颗珠子都被磨得光滑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盘了几十年。小林把它握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捻动,嘴唇翕动着,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他的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可此刻已经没有眼泪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刻骨的疲惫。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在小林面前的泥地上,用树枝写了八个字——
“众生皆苦,慈悲为怀。”
山本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几秒钟,慢慢蹲下身,一把夺过小林手里的佛珠,狠狠摔在地上。佛珠弹了两下,滚到墙角,有几颗珠子碎裂开来,散落一地。
“少在这装神弄鬼!”山本几乎是贴着小林的脸吼道,“岛田长官死了,你倒是念经给他超度啊!”
小林抬起眼睛看了山本一眼,那目光空洞飘忽,像隔了一层纱。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
山本站起身来,俯视着那些被绑着的中国年轻人。晨光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他们脸上的恐惧、茫然和绝望。最小的那个孩子已经开始小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可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流泪。
山本的心没有丝毫波动。在他的价值观里,支那人不是人,是劣等民族,是蛀虫,是应该被清除的存在。他们的眼泪,他们的痛苦,他们临死前的挣扎,对他来说,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无足轻重。
“小林卓一,”山本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岛田长官的命令你没忘吧?这些人,一个不留。你不动手,那就我来。”
小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已经跪得麻木了,一个踉跄又跌坐在地上。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爬到山本脚边,抓住山本的裤腿,声音嘶哑:“山本长官,不能……不能再杀人了……他们的命也是命啊……”
山本低下头,看着小林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慢慢蹲下来,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拍了拍小林的脸,那动作和之前的岛田野蛮粗暴的拍打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绅士的、残忍的温柔。
“小林君,”山本的声音很轻,“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从小在寺庙长大,你不愿意杀人,我不怪你。可是小林君,你知不知道,你的善良,在我们大日本帝国军人的队伍里,是最大的耻辱。”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像一把尖刀划破布帛:“我们是帝国军人,不是和尚!我们来中国是打仗的,不是超度亡魂的!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我们;你放了他们,他们会去报告国军,让他们来杀更多的帝国军人。你明白吗?!”
小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可他死死抓着山本的裤腿不放,嘴里反复念叨着:“不能杀了,不能再杀了……”
山本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小林的手,转身朝那些中国年轻人走去。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每一脚都像踩在小林的心尖上。
“你们几个,”山本朝身后的鬼子兵挥了挥手,“过来。”
四五个鬼子兵应声上前,他们脸上还残留着鹰爪刺客带来的恐惧,可此刻,一种更原始、更黑暗的东西正在他们的眼睛里复苏。那是杀欲,是嗜血的本能。恐惧与杀戮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恐惧的男人会变得格外残忍,因为杀戮是他们唯一能够证明自己不是懦夫的方式。
为首的是个叫渡边的壮汉,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小臂上的汗毛又黑又密,像长了苔藓的木桩。他的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刀疤扭曲得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他走到柱子面前,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从腰间拔出军刀,用刀背在柱子的肩膀上轻轻划了两下,像在量尺寸。
“这小子结实,”渡边回头朝同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肉应该不错。”
柱子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一声不吭。他拼命告诉自己不怕,可身体不受控制,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爹娘的名字,想着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心里反而有了一丝解脱的快意。
渡边的刀举起来了。
晨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那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柱子紧闭的双眼,扫过山本面无表情的脸,扫过跪在远处小林卓一煞白的脸。
然后,刀刃落下。
“噗——”
一声闷响,温热的血溅出去三尺多远,有几滴飞到了小林卓一的脸上。那血是热的,烫的,像一盆炭火泼在他的脸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他怔怔地伸出手,摸了摸脸上的血,手指微微发抖。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尝到了那股铁锈般的腥甜味道。那味道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锁着的匣子,里面装着的所有恐惧、厌恶、愤怒、悲伤,在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堵在喉咙口,让他想吐又吐不出来。
柱子的尸体轰然倒地,头颅滚出去老远,最后停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充满恨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渡边弯下腰,拎起柱子的头颅,提在空中端详了片刻,像农夫在菜市场挑西瓜一样,仔细看了一圈,还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不错,”他把头颅递给旁边的士兵,“架火。”
几个鬼子兵立刻忙碌起来。他们找来柴火,在院子中央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火堆。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空气,浓烟升腾而起,在晨风中四散飘开。
渡边把柱子的头颅架在火上,那头颅的脸朝着天,火焰从下方舔上来,皮肤开始起泡、焦黑、剥落,脂肪燃烧发出的“嗞嗞”声,像油锅里的肉片。一股焦臭的气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那气味黏腻、厚重,像一只手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林卓一彻底崩溃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不是那种隐忍压抑的无声哭泣,而是撕心裂肺的、毫无形象的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巴大张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哭喊声。他趴在地上,用拳头捶打着地面,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拳头砸在碎石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他感觉不到疼,因为他心里更疼。
“呜呜呜……不要……不要啊……”他的哭喊声在院子里回荡,与柴火的“噼啪”声、鬼子兵的笑骂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面。
一个鬼子兵笑着用脚踢了踢小林:“哭什么哭?又不是吃你的肉。”
另一个鬼子兵接口道:“他的肉太瘦了,全是骨头,不好吃。”
笑声更大了。
山本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不是喜欢吃人肉的变态,但他也没有阻止。在他眼里,这些中国人的命本来就不值钱,与其杀了扔在乱葬岗喂狗,不如让士兵们发泄一下情绪。岛田死了,士气低迷,需要一些刺激来重新点燃士兵们的杀意。
而人肉,是最好的助燃剂。
最小的那个孩子——谷生,十五岁,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尖锐刺耳,像刀子刮玻璃,扎得人耳膜生疼。他拼命挣扎,绑住双手的绳子勒进皮肉里,勒出一道道血痕,可他就是挣不开。他哭着喊着:“娘——娘——我要回家——”那声音凄厉哀绝,听得人心都碎了。
渡边转身看了谷生一眼,咧嘴笑了:“这个小的叫得最响,肉应该最嫩。先烤这个大的,待会儿再来弄他。”
谷生听到这话,“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刺猬,把自己尽可能缩小,缩小,再缩小,好像只要缩得足够小,就不会被发现一样。
小林卓一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听到谷生的哭声,听到柱子头颅在火中燃烧的“嗞嗞”声,听到鬼子兵们粗鄙的笑骂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紧紧缠住,越缠越紧,紧到他快要窒息。
他想做些什么,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手边没有枪,有枪他也不敢用。他的父亲说过,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不是用来杀人的。可此刻,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站起来,阻止他们,哪怕死也不能看着他们吃人。”另一个说:“你阻止不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就是一个废物,一个懦夫。”
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把他的脑袋搅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风。
不是普通的风。普通的春风是温热的,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可这股风是凉的,冷的,像深秋的风,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它从院门的方向吹来,掠过地上的血迹,掠过燃烧的火堆,掠过每一个人的脸,然后消散在破败的庙堂深处。
小林卓一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个刺客。
第四章 血路
其实一开始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刺客。渡边正在用匕首从柱子的头颅上割下一块烤得焦黑的肉,塞进嘴里咀嚼,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其他几个鬼子兵有样学样,有的在剔肉,有的在哄抢,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争食腐肉。
他们太专注了,专注到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安全常识——始终要保持警惕。
刺客是从院墙外面翻进来的。他没有走门,因为门的方向有山本带着人守着,他不想打草惊蛇。他来的时候,像一只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双手抓住墙头的瓦片轻轻一撑,整个人就翻了过去,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腿法极好,脚尖点地,脚跟悬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堆燃烧的篝火。
渡边是第一个察觉不对的人。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声音,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不是风,风的温度和人的体温是不一样的。那是另一种凉,一种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凉,像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他猛地回头——
一双手,五指弯曲如鹰爪,正朝着他的面门抓来!
渡边的瞳孔急剧缩小,他本能地往后仰头,想避开这一击。可他忘了身后就是燃烧的火堆,他的后背撞上了熊熊燃烧的柴火,滚烫的木炭烫穿了他的军服,烫伤了皮肤,剧痛让他惨叫出声。
可那声惨叫只喊出了一半,另一半被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因为那双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咔。
又是那一声脆响,像折断枯枝,像捏碎鸡蛋。
渡边的身体猛烈抽搐了两下,然后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像一袋被抽空的粮食。他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鲜血从颈部那五个深深的血洞中喷涌而出,溅在燃烧的火堆上,“嗞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混合着血腥味和焦臭味,令人作呕。
死寂。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那个啃食人肉的鬼子兵嘴里还含着一块肉,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渡边的尸体缓缓滑落在地,看着那个刺客从渡边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朝自己逼近。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一步也迈不动。他想喊,可嘴里含着那块肉,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挤出“呜呜呜”的声音。
刺客走到他面前,伸出左手,两根手指闪电般弹出,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眼睛。
“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那鬼子兵扔掉手中的肉,双手捂住眼睛,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像两行红色的眼泪。他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原地打转,转了两圈之后一头栽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这一切发生在数秒之内。从刺客翻墙进来到放倒三个鬼子兵,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山本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他猛地拔出指挥刀,朝刺客冲了过去。他是军官,受过正规的剑道训练,刀法在军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他的指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劈刺客的头部。
刺客侧身一闪,刀锋贴着他的鼻子尖划过,削断了他额前几根发丝。山本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刀横扫向刺客的腰部。刺客双腿微曲,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轻飘飘地落在三米开外。
山本的刀砍了个空,收势不住,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再看那个刺客,发现对方正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自己,嘴角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八嘎!”山本恼羞成怒,再次挥刀冲了上去。
刺客这一次没有躲。他迎上前去,右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抓住山本握刀的手腕。山本只觉得手腕一麻,像被铁钳夹住一样,整条手臂都失去了力气,指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刺客没有杀他。他只是用力一推,把山本推出去三四步远,然后转身,朝那些被绑着的中国年轻人走去。
“快走!”他低声喝道,一边说一边用鹰爪功撕断了他们手腕上的绳索。他的鹰爪功练到了火候,指力惊人,麻绳在他手中像纸糊的一样,一扯就断。他一把撕开谷生手上的绳子,谷生“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刺客拍了拍谷生的头,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一些:“别怕,跟我走。”
他一手抱起谷生,另一只手拉着柱子旁边的另一个年轻人,朝院门口冲去。其余被绑的人见状,来不及多想,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身后,涌出了大门。
山本捂着发麻的手腕,眼睁睁看着刺客带着那些中国人跑出院门,气得脸都绿了。他捡起地上的指挥刀,朝身后的鬼子兵们吼道:“追!给我追!一个都不许跑掉!”
可就在他们准备追出去的时候,院门外的巷道里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哭喊声和叫骂声。山本冲到院门口往外一看,只见那些老百姓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地堵在巷道里,挡住了去路。
这些人大多是老弱妇孺,男人都被抓走了或者已经死了,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组织,只是凭着本能在逃命。孩子哭,女人叫,老人推搡,整个巷道乱成了一锅粥,人挤人,人踩人,哭声震天。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被挤倒在地,婴儿从她怀里滚落出去,发出尖锐的啼哭声。她自己被人流踩踏,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嘴里喊着“等等我”,可没人等他。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混乱的人群。一个鬼子兵朝天放了一枪,试图让人群安静下来。可这一枪起了反作用,人群更加骚乱了,哭声和尖叫声比刚才更响。
“让开!都给我让开!”鬼子兵们挥舞着军刀,试图在人流中劈开一条通道,可他们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人太多了,情绪太恐慌了,任何威胁都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就在这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幕让他们终身难忘的景象。
那个刺客,一手抱着谷生,另一只手突然抓住了身边的一个鬼子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们中间的鬼子兵——的脖子。手指用力,咔嚓一声,那个鬼子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
刺客松开手,那具尸体轰然倒地。他环顾四周,目光冰冷如铁,扫过每一个鬼子的脸。
又一个鬼子兵冲上来,刺客侧身避开他的刺刀,反手一抓,五根手指像五把钢钩,深深嵌进他的肩膀。那个鬼子兵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力量,步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被刺客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重重地砸向身后的墙壁。“砰”的一声闷响,他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出来,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第三个鬼子兵想从背后偷袭,挥刀砍向刺客的后颈。刺客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一个回旋踢,脚尖精准地踢在鬼子兵的手腕上,军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扎进了一旁的土墙里。紧接着他的右手探出,抓住了鬼子兵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扯,鬼子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露出脆弱的咽喉。刺客的左拳砸上去,正中喉结,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眨眼之间,四个鬼子兵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鬼子兵们终于崩溃了。他们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四散奔逃,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钻进巷道里,混入混乱的人群,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兵哪个是平民。
山本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指挥刀尖抵在地上,支撑着他几乎站不稳的身体。他看着那个刺客,看着他怀中还在哭泣的谷生,看着他身后那些跌跌撞撞跟着跑的中国人,看着眼前这一切,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不是人的恐惧,这是猎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刺客的对手,他的刀法、他的体魄、他的意志,在这个刺客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转身想跑,可他不甘心。他从腰间摸出南部十四式手枪,瞄准了刺客的方向。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一刹那,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夺过他的手枪。
山本猛地回头,看到的是小林卓一苍白的、泪痕纵横的脸。
“你……”山本瞪大了眼睛。
小林卓一颤抖着握着那把手枪,枪口指着山本的胸口。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山本的脸。
“对不起,”小林哽咽着说,“对不起,山本长官……”
山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写满了震惊、愤怒和不可思议。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的小林卓一,竟然敢抢他的枪,竟然敢用枪口指着大日本帝国的军官。
“小林卓一!”山本的声音几乎是咆哮,“你是帝国军人!你疯了!”
小林没有回答。他只是举着枪,全身都在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背叛了军队,背叛了国家,背叛了他曾经宣誓效忠的一切。可他顾不上这些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杀人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杀了。
“走。”刺客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小林转头,看到刺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边,一只手仍然抱着谷生,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不轻不重,力道恰到好处,像一记定心丸,让他颤抖的身体稍微稳定了一些。
“走!”刺客又催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急,目光扫向巷道尽头,那里已经响起了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是援军,鬼子的援军来了。
小林咬咬牙,扔掉手枪,转身跟着刺客跑进了巷道。
身后传来山本声嘶力竭的咆哮,各种辱骂和命令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淹没在人群的哭喊声和枪声中。
第五章 突围
刺客带着小林和那些中国年轻人,还有一批跟着跑出来的老百姓,在丁各庄迷宫般的巷道里七拐八拐。
他对这个村庄的地形了如指掌,每一个转角,每一条死胡同,每一个可以藏人的院落,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他不走大道,专挑狭窄的、隐蔽的小巷穿行,有时候从人家院子里穿堂而过,翻过后墙又是一条巷子,有时候钻进废弃的磨坊,从后面的狗洞钻出去,绕过鬼子可能的包围圈。
谷生被刺客抱在怀里,已经不哭了。他歪着脑袋,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救了他的这个老头儿。刺客的脸上有汗,有泥,还有几滴不知道是谁的血,看起来脏兮兮、凶巴巴的,可谷生不怕他。因为他的手很稳,抱得很紧,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让谷生觉得安全。
“爷爷,”谷生小声叫了一声。
刺客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一个年轻的姑娘——叫翠儿,十七八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散乱,脸上全是黑灰和泪痕——跟在刺客身后拼命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鞋子跑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碎石和瓦砾上,脚底板已经被割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把地上的土都染红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跟在队伍最后面,不让自己掉队。
刺客跑了一段,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队伍,目光落在翠儿光着的脚上。他把谷生放下,转身走到翠儿面前,蹲下身子,把自己的布鞋脱下来,扔在翠儿面前。
“穿上。”他的声音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翠儿愣住了,瞪着地上的布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刺客已经站起身走了回去,重新抱起谷生,继续往前跑。他的脚踩在碎石路上,光脚板直接硌在尖利的石头上,可他像没感觉一样,步伐依然沉稳有力。
翠儿捡起那双还带着刺客体温的布鞋,套在脚上,大了好几号,可她觉得那是她穿过最合脚的鞋。她擦了擦眼泪,咬紧牙关,继续跟着队伍跑。
他们穿过一片玉米地,玉米秆子已经半人高了,青纱帐一样密不透风。刺客指挥所有人弯腰钻进玉米地里,压低身子,尽量不发出声响。玉米叶子划在脸上生疼,可没人敢吭声,每个人都捂着嘴,屏着呼吸,一步一挪地往前移动。
身后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喊叫声,是鬼子在挨家挨户搜查。村子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有人影在火光中奔跑、倒下、再奔跑。刺客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他知道那些人可能跑不掉了,他救不了所有人,他只能救他眼前这些人,只能救一个算一个。
他加快脚步,在玉米地里劈开一条路,朝东南方向而去。那里有一条小河,过了河就是一片山林,只要进了山,鬼子的大部队就不好追了。
小林卓一跟在刺客身后,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这辈子没跑过这么远的路,在军队里的训练都是走走过场,他一向是体能最差的那个。此刻他的肺像着了火一样疼,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心脏砰砰砰地跳,像要跳出胸腔一样。
可他没有停。他不敢停。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后面的十几个人也不可能继续跑。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些画面——渡边撕咬人肉的样子,柱子的头颅在火中燃烧的样子,还有山本那一张狰狞的脸。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目眩,好几次差点摔倒。
刺客突然停下来,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噤声。所有人都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
不远处传来了人声。不是日语,是中文,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这边!都往这边跑!快!快!”
刺客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侧耳细听,又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人在低声喊着“跟上”“别掉队”。那不是鬼子的声音,那是中国人的声音,而且不是普通老百姓——普通老百姓不会这样有组织地撤退。
他拨开玉米秆子往外看去,透过密密的玉米叶,他看到不远处的土路上,一队穿灰布军装的人正在快速行军,为首的是一个看上去很清瘦,留着凌乱的短发,穿着满身尘土的年轻军人,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正挥着手臂指挥身后的士兵和老百姓撤离。
是韩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