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像江南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许长卿看着她,也弯起唇角。
他们沿着河堤走了一路,紫儿买了一盆兰草、一盏走马灯、一串糖葫芦。糖葫芦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咬下第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却还是舍不得丢,小口小口地吃完一整串。
许长卿走在她身侧,手里提着她买的各种零碎物件。有相熟的紫府商队管事从对面走来,看见他们,笑着打趣:
“哟,紫儿小姐又跟着许小哥出来逛啦?这不知道的,还当是未婚小夫妻呢。”
紫儿愣了一下,脸颊慢慢泛起绯红。
她想辩解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股热意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烧得她连指尖都在发烫。
她悄悄侧过脸,去看许长卿。
许长卿神色如常,甚至还在笑着与那管事寒暄。只是他垂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握紧了提袋的系绳,指节微微泛白。
紫儿收回目光,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河堤的风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带来草木萌发的清冽气息。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午后,许长卿从枇杷树上跳下来,对她说“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那年她六岁,以为这是他对一个孤独小孩的怜悯。
如今她十二岁,好像有点懂了。
可那是什么呢?
她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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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十四岁那年,许长卿陪她去了青山宗。
这是她第一次踏出江南道。
青山宗远在千里之外的群山之中,与江南道的温婉秀丽截然不同。这里的山势险峻,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紫儿站在山门外,望着隐没在云海中的峰峦,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阵奇异的恍惚——
好像她来过这里。
好像她在这里生活过很多很多年。
好像有一道温和的、清澈的、她无比熟悉的目光,曾隔着悠长的岁月,长久地落在她身上。
“紫儿?”
许长卿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她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我……”她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我不知道为什么……”
许长卿没有说话。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没事。”他说,“我在。”
紫儿望着他,望着那双她看了八年的、永远温和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会一直在吗?会一直这样陪着我吗?等我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路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握着我的手说“我在”吗?
可她没有问。
十四岁的紫儿还不懂什么是爱,只是本能地害怕失去。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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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在青山宗安顿下来。
她被分在涂山长老门下,与一群刚入门的年轻弟子一起修习幻术。许长卿则因根基扎实、心性沉稳,被冷千秋亲自收为弟子,入主峰修行。
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了。
主峰与次峰隔着一道云雾缭绕的深渊,平日无事不得往来。紫儿每旬能见许长卿一次——他来次峰帮她温习功课,或是送些她惯用的安神香、新采的春茶。
他还是那样温和,细致,不疾不徐。
只是紫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看她的目光,似乎比从前更深了些。不是更深沉——是更深藏。他将许多情绪敛在眼底,像把珍宝锁进不见天日的匣子,只在偶尔的间隙里,泄出一丝半缕她读不懂的光。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
她只是每次见他离开时,都会站在山道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深处,很久很久才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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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紫儿筑基那日。
那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紫儿在闭关室中成功结丹,周身气息运转圆满,只待冷千秋亲自为她验明根基、录入宗门名册。
她站在主峰洞府中央,心头漫上一阵久违的轻快。
八年的苦修,八年的等待,八年的不安与惶恐——她终于筑基了。她终于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了。她终于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看这山河万里。
然后她看见冷千秋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只是眉梢微微抬起,只是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可紫儿看见了。
她的心沉了下去。
“师尊……”她张了张嘴。
冷千秋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洞府门外。
紫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许长卿站在那里,不知何时来的,不知站了多久。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出青白。
“你早就知道了。”冷千秋说。
这不是疑问。
许长卿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紫儿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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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说,“弟子有一事相求。”
紫儿怔怔地望着他。
她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见他平静面容下极力压抑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某种情绪。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老宅后院的枇杷树下,六岁的她问他: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没有回答。
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轻说:
“会的。只要你在,我就在。”
原来那沉默不是犹豫。
是明知这承诺难以兑现,却还是不愿让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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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命格,血海因果。”
冷千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与她无关的判决书。
“此女命线纠缠,双命叠加,乃万中无一的极凶之相。筑基之日便是命格苏醒之始,三年之内,她将彻底觉醒为魔门圣女,届时——无人能阻。”
紫儿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
她没有哭。
从六岁到十四岁,从江南到青山,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那片阴影。原来没有。原来那阴影一直跟在身后,如影随形,只等她松懈的那一刻,一口将她吞没。
她转头去看许长卿。
她想说,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我不是什么紫府小姐,不是值得你陪伴八年的好姑娘。我是魔女,是灾厄,是生来就该被斩杀的祸患。
她还没开口,许长卿先说话了。
“紫儿。”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这只是病。”
紫儿愣住了。
“你只是生病了。”许长卿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近乎固执,“生病了,就治病。治不好,就带着病活。天下之大,总有能治你的地方。”
“如果治不好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这个脆弱的假设。
许长卿沉默了一瞬。
“那我们就带着病活。”他说,“活到不能活的那一天。”
他握紧她的手,像八年前带她爬上枇杷树那样。
“我陪你。”
紫儿望着他。
她想起六岁那年,她在枇杷树下问: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原来他不是没有回答。
他用八年时间,一字一句地回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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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与许长卿离开青山宗那日,下着小雨。
没有送行的人。冷千秋闭关不出,涂山长老摇头叹息,同门的师弟师妹们站在山门内,隔着雨帘望着她,目光里有怜悯,有恐惧,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不在意了。
她只是撑着那把许长卿为她打的伞——伞面素白,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与他并肩走入雨幕。
“我们去哪儿?”她问。
“先往南走。”许长卿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听说南疆十万大山里住着一位擅解奇症的蛊医,我们去寻他。”
紫儿点点头。
她没有问“如果他也治不好呢”。
有他在身边,去哪里都是好的。
南疆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十万大山层峦叠嶂,毒瘴弥漫,蛊虫横行。他们走了三个月,鞋子磨破三双,衣衫被荆棘勾出无数破洞,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找到那位传说中的蛊医。
蛊医是个头发花白的佝偻老人,看了紫儿的面相,又探了她的灵脉,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魔女血海双命,位格太高。”她摇头,“老夫治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紫儿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她只是垂着眼,安静地道了谢,转身欲走。
许长卿却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蛊医,一字一句地问:
“治不了,可能延缓?”
蛊医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底沉淀的、与年龄不符的固执与疲惫。
“……三年。”她说,“老朽可施针压制三年。三年后,命格反噬,来势更凶。”
“三年够了。”许长卿躬身行礼,“多谢前辈。”
紫儿望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问他:三年之后呢?三年之后怎么办?你还要陪我走多少路,找多少医者,耗尽多少岁月和心血,去治一个根本治不好的病?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向着那蛊医深深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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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南疆后,他们去了东海。
东海有鲛人,泣泪成珠,传言其泪可解百毒。他们乘着一叶扁舟,在万顷碧波上漂泊了整整四个月,终于在一座无人荒岛上寻到鲛人族的隐居地。
鲛人女王见了紫儿,紫眸中映出无数因果丝线,缠绕交错,密密匝匝。
“魔女血海双命。”她说,“此非毒,乃天命。天命不可解。”
紫儿的心很平静。
她早已习惯了这个答案。
可许长卿不死心。
他带着她去了北蛮,在无尽冰原的边缘寻访萨满祭司;去了西域,在戈壁绿洲中向苦行僧求教;去了中州,在巍峨皇城的地下密库里翻阅尘封千年、无人能解的远古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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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两年,三年。
他们走遍了天下,问遍了高人异士。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避之不及,有的一见紫儿的面相便勃然变色,将他们轰出门去。
没有一个人能治她。
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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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的冬天,他们来到须弥海。
须弥海不是海,是上代天地的尸骸,只是这一切,彼时的许长卿和紫儿还都不知道。
紫儿站在湖边,望着那面巨大的、倒映着天光云影的水镜。
“许长卿。”她唤他。
“嗯。”
“我们在这里歇一歇吧。”
她累了。
三年的跋涉,三年的失望,三年的希望升起又破灭。她累极了,累到不想再走一步路,不想再见一个医者,不想再听任何人说“我治不了你”。
她只想在这片静谧的湖水边,安静地坐一会儿。
许长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望着那面水镜。
天很蓝,云很白,雪山很远,湖风很凉。
紫儿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许长卿。”她轻声说,“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过得轻松一些。”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
“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紫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望向他。
夕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望着湖水,目光很深,深到她读不懂里面藏着什么。
可他说的那句话,她听懂了。
“许长卿。”她轻声唤他。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空气忽然安静了。
风声停了,湖水不波,连天上的流云都凝滞了一瞬。
许长卿转过头,看着她。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不会等到答案了。
然后他轻轻弯起唇角。
“是。”他说,“我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你蹲在枇杷树下戳蜗牛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
紫儿望着他。
她想起六岁那年,枇杷树下,他问她:你戳它,它会疼的。
原来那不是责备。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花市河堤上,相熟管事打趣他们是“未婚小夫妻”。她羞得面红耳赤,他却神色如常。
那不是不在意。
是他将这份心意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
她想起这三年,他陪她走遍天下,寻遍名医。她以为那是责任,是怜悯,是八年来习惯成自然的陪伴。
原来那是爱。
是比她以为的更早、更深、更固执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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