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是不是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既定命运?须弥海旁的沙滩上,紫儿附身捧起一汪水,须弥海是上一代天地的尸骸,没有鱼没有任何生命,手掌的水顺着指缝落尽,什么也不留下。
就像他和她的第三世,他什么都没给紫儿留下。
这一世,紫儿见到许长卿,是在青山宗的山门外。
那天下着小雨,细密的雨丝将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她裹着母亲临终前留下的旧披风,站在渡口的风雨里,像一株被雨水打湿的、无家可归的野草。
她刚满十二岁。
护送她来的紫府老管事正在与守山弟子交涉。老管事的白发被雨水淋得一绺一绺贴在额上,声音沙哑而急切:“这孩子是东家唯一的血脉……紫府商团没了,老朽一把年纪,实在养不起她了……青山宗是名门大派,求仙尊发发慈悲……”
守山弟子面露难色:“长老闭关,掌门不见外客,您这突然送来……”
紫儿低着头,将破旧的包袱抱得更紧。她没有哭。从父母死于那场夜袭开始,从紫府商团的产业被仇家蚕食鲸吞开始,从她被辗转托付给七个远亲、又被七个远亲以各种借口送走开始——
她就不再哭了。
雨水顺着她单薄的肩头往下淌,钻进领口,凉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山道那头传来。
“师弟,这位是?”
紫儿抬起头。
雨幕里走来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着青山宗常服的青色道袍,腰束墨色缎带,眉目清润如春山初霁。他手里撑着一柄素白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走到她面前时,那把伞很自然地倾向了她这边。
紫儿闻到了淡淡的安神草香气。
“长卿师兄。”守山弟子松了口气,“你来得正好。这位是紫府商团的遗孤,老管事想求咱们收留。可师尊闭关,掌门那儿……”
“我来处理。”许长卿将伞柄轻轻放进紫儿冰凉的手心,“先去避雨。”
他没有问她是谁,从哪里来,身上背负着怎样的命格。他只是将伞给了她,自己站在雨中,转头与老管事低声交谈。
紫儿握着那把伞柄,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这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雨,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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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在青山宗安顿下来,被分在涂山长老门下。
她的居所离次峰事务殿很近,隔着一道矮墙,墙边种着几株海棠。春日花开时,粉白的花瓣会乘风越过墙头,落在她窗前的书案上。
许长卿每隔几日便会来看她。
起初是送些日常用度。新絮的被褥,安神的熏香,几卷涂山长老指定的入门典籍。他将东西放在院门内的石桌上,并不进屋,隔着那道半掩的柴扉与她说话。
“安神香睡前点上,能少做些梦。”
“这几日倒春寒,记得添衣。”
“典籍若有读不懂的地方,随时来次峰问我。”
紫儿一一应着,声音很轻,像怕惊散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她不敢与他多说。她怕自己太过依赖这份温柔,怕这温柔像从前那些善意一样,在某一天忽然收回。她早已学会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可许长卿从不因她的疏离而退却。
他像一株静默生长的树,不疾不徐,不近不远,只是在那里。风来的时候为她挡风,雨来的时候为她遮雨,天晴的时候,便安静地站在阳光里,等她习惯他的存在。
紫儿渐渐开始同他说话。
起初是简短的句子。“今天读完了第三章。”“后山的桃花开了。”“阿九又来了。”许长卿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从不催促。
后来她说得多了。
说她小时候的事,说父母还在时的紫府商团,说江南道的春天如何温暖湿润,说母亲每年清明会酿的青梅酒。说她被辗转送养的那些年,说那些亲戚们或冷漠或贪婪的眼神,说她如何在无数个夜晚梦见那场大火,梦见父亲挡在她身前、母亲将她塞进水缸时最后看了她那一眼——
“活下去。”母亲说。
紫儿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哽住。
她没有哭。从十二岁起,她就不允许自己哭了。
许长卿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说“都过去了”,也没有说“别难过”。他只是将手炉往她手边推了推,轻声道:
“紫儿师妹,明日我带你去后山看桃花。”
紫儿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后山的桃花开得很好。”他微笑道,“你该去看看。”
那年初春,后山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紫儿站在桃林深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发间、肩头,将她苍白了多年的脸颊映出淡淡的粉色。许长卿在不远处与涂山长老说话,涂山长老的蹲在他脚边,尾巴悠闲地扫过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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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忽然想,如果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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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第一次在许长卿面前崩溃,是她入青山宗的第五年。
那年她十七岁,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在幻术一道上展露出惊人的天赋,涂山长老赞她“百年难遇的共情之才”。她交了许多朋友,六师姐李清、七师姐陆弦音,还有山下城镇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紫府商团少东家。她甚至开始学习打理产业,偶尔随商队外出历练,在一次次交涉中褪去青涩。
所有人都说,紫儿师妹变了很多。她爱笑了,爱说话了,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不知从何时起渐渐淡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噩梦从未真正离开。
它们只是潜伏得更深,藏在她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里,等待一个脆弱的时刻破土而出。
那年初冬,许长卿奉命下山处理一桩邪修作乱的案子,一去便是半月。紫儿像往常一样读书、习剑、处理公务,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许长卿回山那夜,她正独自在院中赏月。
月光很亮,将院角那株老梅的枝影清晰地投在雪地上。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要起身相迎——
那场已经五年没有发作的梦魇,毫无预兆地吞没了她。
紫儿不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
只记得铺天盖地的血色,无穷无尽的下坠,有什么冰凉黏腻的东西缠上她的脚腕,将她往深渊里拖。她拼命挣扎,想喊叫,喉咙却像被灌满了泥沙。
她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紫儿——紫儿——”
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蜷缩在许长卿怀里。
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院中回到屋内的。许长卿盘膝坐在榻边,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衣襟被她抓得皱成一团,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那是她在挣扎中不慎划伤的。
而她在他怀里,浑身颤抖如筛糠,泪水无声地浸透了他的衣襟。
“许哥哥……”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认不出,“许哥哥,我害怕……”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那一夜他没有离开。
紫儿不敢闭眼。只要阖上眼帘,那片血色便会再次涌来。她睁着眼睛,盯着窗纸上模糊的月光,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许长卿就坐在她身边,不问她看见了什么,不催她入睡,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在她每一次因恐惧而颤抖时,轻轻握紧她的手。
第二天夜里,梦魇再次来袭。
第三天夜里,又是如此。
紫儿彻底崩溃了。
她扑进许长卿怀里,将十七年来所有的恐惧、委屈、孤独,全化作破碎的哭腔倾泻而出。她说她梦见父母死去的那一夜,梦见自己被无数只手拖入深渊,梦见自己变成母亲口中“那样的人”——祸乱苍生、为祸人间的魔女。
“我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变成那样?”她抓着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许哥哥,我好怕……我不想害人,我不想变成怪物……”
许长卿拥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你不是怪物。”
“紫儿,你听好。”他将她从怀里扶起,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注视着那双盛满恐惧与脆弱的紫色眼眸,“你的命格是什么,前世是什么,注定成为什么——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成为什么。”
“你是紫儿。是喜欢吃甜食、讨厌下雨天、练剑时会不自觉咬嘴唇的紫儿。你会因为后山桃花开了而高兴,会因为同门受伤而难过,会在街上看见流浪的小动物时,悄悄在墙根放一碗水。”
“这样的你,永远不会变成怪物。”
紫儿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片温柔的剪影。他的眼睛很亮,像深夜里不灭的星火。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信仰。
不是对神佛的跪拜,不是对命运的屈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让你相信这人间值得相信,这世界值得活下去。
“许哥哥。”她轻轻唤他。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许长卿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她读不懂里面藏着什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轻轻开口:
“会的。”
“只要我还在,就会一直陪着你。”
紫儿终于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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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世第十年,正邪之战爆发。
与前两世如出一辙的剧本。魔道势力自北域崛起,正道各宗仓皇应战。青山宗作为冷千秋坐镇的名门大派,被推举为联军主力之一。
许长卿率弟子出征那日,紫儿站在渡口送他。
她已经二十二岁,不再是那个蜷缩在他怀里哭泣的小姑娘。她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幻术一道已臻化境。她主动请缨随军出征,被许长卿以“后方同样需要人手”为由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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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争。
她已学会克制。克制依赖,克制不舍,克制每一次想要追随他而去的冲动。她将那份汹涌的情感压在心底最深处,只在送别时悄悄将一枚护身符塞进他行囊——
那是她亲手缝制的,用的是她旧披风拆下的布料,里面絮着她攒了三年的安神草。
许长卿在飞天梭上回望她一眼,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紫儿站在渡口,望着那艘银白色的舟船渐渐化为天边一个光点,掌心攥得生疼。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清醒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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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进入第三年,战况急转直下。
魔道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尊远古邪神的残骸,以秘法唤醒其沉睡的意识。那邪神虽只剩一缕残魂,位格之高,已非寻常修士能敌。正道联军节节败退,从北域退到沧澜江,从沧澜江退到东海之滨。
青山宗派出所有精锐弟子,许长卿率队连战七场,七场皆胜。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指挥、布阵、冲锋陷阵,每一道指令都精准扼要,每一剑落下都带走一个魔修的性命。
紫儿在后方听着前线传来的战报,听着许长卿一次又一次力挽狂澜,听着他受伤、疗伤、再次负伤。她无数次向宗门请战,无数次被以“后方需要”为由驳回。
她知道这是许长卿的意思。他在保护她。
可她不想再被保护了。
第五年秋天,紫儿违背军令,独自潜入北域。
她要找到那尊邪神残骸的封印之地。她要亲手终结这场战争。
——她不知道的是,邪神残骸早在三年前便被魔道炼化,那尊所谓“被唤醒的远古邪神”,从一开始便是为她设下的陷阱。
她不知道自己体内那道被压抑了二十三年的血海命格,正是唤醒邪神最完美的祭品。
她更不知道,当她在北域荒原踏入那座废弃神殿的那一刻,许长卿正在三千里外的主战场上,一剑贯穿魔道大祭司的胸膛。
他忽然停住了。
剑尖还在滴血,他的脸色却一瞬间苍白如纸。他猛地转头,望向北域的方向,瞳孔剧烈收缩。
有什么事,没按他这一世的计划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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