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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继命
    紫儿在青山宗的第一个夜晚,睡在次峰东北角一间僻静的小院里。

    院中有株老梅,枝干虬结,尚未着花。屋内陈设简单,却意外地整洁温暖——被褥是新絮的,案头燃着安神香,桌上甚至放着一碟桂花糕,用纱笼罩着,防虫防尘。

    她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

    三年了。自父母在那场夜袭中将她藏进水缸、以命换得她一线生机以来,她辗转了七个宗门、三个散修世家。有的嫌她体质阴寒,修行事倍功半;有的看出她命格特殊,想将她炼成容器法器;更多的是不愿沾惹麻烦,随意打发些银钱便将她送出山门。

    她早就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可青山宗的安排实在太过周全——周到她几乎疑心那个叫许长卿的二师兄暗中窥探过她的习惯,才能将这间屋子布置得分毫不差:被褥要厚不要软,枕头要高些,茶具要素白无纹,窗外最好能看见梅树……

    她放下行囊,在床沿坐了许久。

    夜深了,雪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霜。紫儿蜷进被子里,嗅着安神香清淡的气息,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父亲的剑断了,母亲的法力枯竭了,魔修的狞笑声越来越近。她被塞进那口积满灰尘的水缸,缸盖落下前,母亲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紫儿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正一寸寸爬上窗纸。她急促地喘息着,发现枕畔已被冷汗洇湿一片。

    就在这时,叩门声轻轻响起。

    “紫儿师妹。”门外传来许长卿平稳温和的声音,“晨读时辰到了。”

    紫儿怔怔望着那扇门,许久才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夜的梦魇,不过是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次。往后的许多年,许长卿会煮一壶又一壶安神茶,会在她惊醒的深夜隔着院墙静坐,会将她无意中提及的习惯一一记下,再不动声色地安排妥当。

    她更不知道的是,这些她视作“理所当然”的照拂,其实是另一个人耗费心血、刻意为之的温柔。

    只是那时她还太年轻,不知道世间所有的善意都有代价。

    ---

    春三月,青山宗后山的桃花开了。

    紫儿蹲在桃林边的溪畔,手里握着一截树枝,正在与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对峙。

    狐狸来自涂山长老的门下,极通人性。这几日不知为何,总爱来她的小院外溜达,也不靠近,就远远蹲在梅树下打盹。今日更过分,竟一路跟着她来到后山,蹲在溪边不肯走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紫儿蹙着眉,努力让语气显得凶狠。

    白狐歪了歪脑袋,尾巴慢悠悠扫过青石,一副“我就看看不吱声”的悠闲模样。

    紫儿气结。

    她虽被安置在涂山长老门下,但对驭兽一道实在没什么天分。那些毛茸茸的生灵似乎天然亲近她,总爱往她身边凑,可她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地释放出凛冽寒意,又将它们吓得四散奔逃。

    这只白狐是头一个不怕她的。

    正僵持间,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紫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座青山宗,只有许长卿走路时会将气息压得这样轻,轻到几乎无声,却又不会让人毫无察觉。

    “这是涂山长老家里的幺妹。”许长卿在她身侧站定,低头看着白狐,“名唤小十九,性子傲,寻常弟子都不放在眼里。能跟到你这里来,倒是稀奇。”

    紫儿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

    许长卿也不多言,蹲下身,朝白狐伸出手。小十九睨他一眼,竟真的慢悠悠踱过来,将下巴搁在他掌心,尾巴缠上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幻术一道讲究‘共情’。”许长卿一边给小十九顺毛,一边说,“驭兽不是征服,是理解。你怕它们,它们便会怕你。你若试着不把它们当作‘异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紫儿,目光温和:“其实是一样的。”

    紫儿愣住。

    她忽然想起,方才小十九看她的眼神,与许长卿看她时竟有几分相似——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待。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不可闻,“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急。”许长卿收回手,站起身,衣角拂过她身侧的野花,“慢慢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她。

    “紫儿师妹。”

    紫儿抬眼。

    春日的光穿过桃林,斑驳地落在他肩头。许长卿微微侧首,唇边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往后,你可以叫我许哥哥。”

    小十九叫了一声,跃入林中不见了。

    紫儿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风拂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溪。她低头看着水面倒影里那个蹙眉的女孩,发现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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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淌。

    紫儿渐渐发现,青山宗和她待过的那些地方不太一样。

    这里的师兄师姐不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她。他们只会在她清晨推开院门时,顺口招呼一句“紫儿师妹早”;会在她独自用膳时,自然地端了餐盘坐过来;会在她读不懂典籍时,放慢语速讲第二遍、第三遍,直到她点头。

    有一次她在藏经阁整理书简,不慎将一卷“幻术基础观想心法”的孤本弄湿了书角。她捧着那卷书简,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从前在别的宗门,这足够挨三十戒尺,外加禁闭三个月。

    来收书的师姐探头看了看,哦了一声:“没关系,库房还有誊抄本。这卷纸受潮了,回头晒晒太阳就好。”

    师姐甚至还分了她一块茯苓糕。

    紫儿捧着那块糕,站了很久。

    她开始试着说话。起初是极短的句子,像试探水温的雏鸟;后来渐渐说得多了,偶尔还会接几句玩笑。她与同门结伴去后山采药,在山溪里捉鱼,夏夜坐在屋顶分食冰湃的瓜果,听师姐们讲山下世俗的趣闻。

    二师兄许长卿仍是那个最常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他会在她晨读走神时轻轻叩桌面,会在她习练幻术陷入瓶颈时花几个时辰拆解功法原理,会在她生辰那日送她一支亲手雕的紫玉簪——

    “紫藤坚韧,纵使生在峭壁崖缝,也能迎着风雨开花。”

    他将簪子放进她手心,没有再多说什么。

    紫儿看着那支簪。簪头的紫藤花苞含苞待放,雕工称不上精湛,甚至有几处刻痕略深了些,显是习刻之人的手笔。可那又如何呢?

    她将这世间所有善意都当作易碎的借来之物,随时准备归还。

    唯独这支簪,她一次也没有想过要还。

    ---

    第三年深秋,冷千秋的一道传音符打破次峰的平静。

    紫儿站在主峰洞府内,看着水镜中翻涌的血海幻象,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睛。

    魔女命格。

    血海命途。

    那两道跟随她十五年的阴影,终于在她以为可以忘记的时候,再一次浮出水面。

    冷千秋的声音平静无波:“魔女命格即将觉醒,血海因果已生萌芽。若任其发展,十二年之内,你将彻底沦为此界大患。”

    紫儿听着,没有哭。

    她早已习惯了这个答案。从父母死去的那夜起,从她被第一个宗门扫地出门起,从她辗转七个地方、见识过人间百态起——

    她就知道自己不配拥有平静的生活。

    “弟子明白。”她垂首,声音轻而平静,“紫儿这就下山,寻一处无人荒域隐居,再不踏入青山宗半步。”

    “不必。”冷千秋道,“此事有解。”

    紫儿抬起头。

    冷千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沉默许久的许长卿身上。

    “长卿,你可愿助她斩命?”

    洞府内静得只剩下灵石法阵运转的微响。

    紫儿转头去看许长卿。他站在三步之外,神情如常,只是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弟子愿意。”他说。

    声音平稳,一字一顿,像早就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紫儿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漫上一股极强烈的不安。她下意识开口:“许哥哥——”

    “只是些许代价。”许长卿打断她,侧过脸,朝她笑了笑,“紫儿妹妹不必担心。”

    那是他第一次当着师尊的面,唤她“紫儿妹妹”。

    冷千秋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

    她没有告诉紫儿,所谓“斩命”,并非斩断天命本身,而是将一个人的命途因果,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她也没有告诉紫儿,许长卿与她非亲非故,却甘愿以自身为祭,承接她未来数十载本该承受的所有灾厄与业果。

    她只是在许长卿躬身行礼时,问了一句:“你可想清楚了?”

    许长卿直起身,目光清澈如少年时初见师尊的那一日:

    “弟子想得很清楚。”

    三百年后冷千秋飞升那日,曾对紫儿说起此刻。

    她说她从不知道许长卿的“清楚”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时她只当这是一个善缘,是弟子对同门的怜惜与照拂。直到很久以后,久到许长卿的骨灰都已散入东海,她才终于明白——

    他早就想好了。

    从第一眼看见那个裹着旧斗篷、站在雪地里的女孩起,他就做好了这一世的决定。

    他心甘情愿。

    ---

    斩命之后,紫儿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不是形容,是真正意义上的“轻”。那种常年盘踞在意识边缘的阴冷窥视感消失了,午夜梦魇的频率从每夜骤降到每月一两次,就连呼吸时胸腔里的滞涩感都一并散去。

    她站在次峰之巅,张开双臂,初夏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像第一次触摸到自由。

    “紫儿师妹,当心脚下——”

    许长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见他提着食盒站在五步外,神情带着些许无奈。晨光里,他的脸色似乎比往常苍白些,眼底也多了些淡淡的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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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哥哥,你昨晚没睡好?”紫儿跳下崖边的青石,走到他面前。

    许长卿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一样样取出小碟:“处理些宗门事务,无碍。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紫儿捧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含混道,“涂山长老说我的幻术已至小成,再过两年说不定能闯出点名堂得个名号。”

    许长卿点点头:“那很好。”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紫儿便也没有多想。

    这半年来她太忙了。斩命之后,世界在她眼中像一幅被重新上色的画卷——原来春天的桃花是这样娇艳的粉色,原来夏夜的风里真的有栀子花香,原来人与人说话时可以有那样多种表情,而不只是警惕、怜悯或厌恶。

    她像一只终于破茧的蝶,迫不及待扑向那片名为“人生”的花海。

    她交了很多朋友。

    师姐李清性情清冷,剑术却凌厉无匹,紫儿缠着她学了三个月的剑招;陆弦音活泼跳脱,最爱拉着她去山下城镇逛集市,尝遍大江南北的小吃;还有紫府商团来青山宗洽谈合作时结识的少东家,还有涂山长老门下那群整天与灵兽为伍的师兄弟姐妹……

    她甚至开始学习打理产业。

    紫府商团的故旧找上门来,说她是东家唯一的血脉,理当继承家业。起初紫儿有些犹豫,但许长卿说,去试试也好。于是她开始翻阅账册,学习商道,在一次次谈判与交涉中褪去青涩,渐渐有了几分世家大小姐的气度。

    那支紫玉簪她日日戴着,却很少再想起送簪人。

    日子被塞得太满,满到她几乎没有独处的空隙,满到她刻意忽略某些细枝末节——

    比如许长卿来找她的次数,不知何时变少了。

    比如从前她练剑到深夜,总能在次峰事务殿的窗下看见一星灯火。如今那盏灯熄得越来越早,有时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比如他看她的眼神。

    那目光依然温和,依然含着笑意,只是笑意不再深入眼底。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朦胧、遥远,触手不可及。

    紫儿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每当她想细想时,总会有新的事情涌上来,将这点疑惑冲散。

    她对自己说:人都是会变的。许哥哥也有自己的修行和事务,总不能一辈子围着她转。

    他们依然是朋友,是师兄妹,是这世上为数不多可以交付信任的人。

    这样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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