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可算回来了!”苏酥第一个扑上来,长长的兔耳朵都藏不住了,在空中因为激动而抖动,“这几个月山上可无聊了!”
还有诸多师弟师妹也上来慰问。
许长卿一一回应,笑容温和。可他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扫向山顶的方向。
她在吗?
她知道他回来了吗?
她……会在乎吗?
就在众人簇拥着他走向掌事府时,山路上方的云雾忽然散开。
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站在石阶尽头。
风扬起她的长发,衣袂飘飘,整个人像是要融进云雾里。可那双眼睛——那双与许长卿有过无数次痴缠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长卿的脚步停住了。
花嫁嫁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周围的师弟师妹们也都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冷千秋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移到他与身边女子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
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一丝表情变化,就那么转身,消失在云雾中。
就好像……只是路过。
就好像……她等的不是他。
“师尊她……”苏酥小声说,“对于我们这位师尊来说,能这样来见你,肯定也是很想师兄你了吧。”
许长卿垂下眼帘,维持着笑容:“走吧,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
回到熟悉的洞府,许长卿看着案牍上堆积的卷轴,慢慢慢慢处理着一件件事务。
窗外月色正好,寒潭方向隐约可见一点灯光——那是石亭里的灯,他记得,从上一年秋天她们开始陆续恢复记忆开始,那里每月十五都会亮灯。
花嫁嫁陪了他一会儿,见他心神不宁,便体贴地退了出去,让他一个人静静,连着把在那不肯走的叶清越也拉走了。
夜深人静时,许长卿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出。
他没有御剑,只是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自己前世的记忆。
第一世,他每月十五来扫雪,只为远远看她一眼。
第二世,他登顶问天,只为能走到她身边。
第三世,他住进听雪阁,以为终于能触及她的心。
后面的许多世,他和她都有太多缘分。
如今,他站在听雪阁外的庭院里,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却不知道要不要抬手。
门内,灯火通明。
她能感觉到他来了吗?她会在意吗?她会……开门吗?
许长卿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最终,他转身,准备离开。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听雪阁一楼,依旧是那张石桌,两个蒲团。
冷千秋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水正冒着热气,显然刚沏好。
“坐。”她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许长卿依言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他看着她——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还是那种淡漠疏离的气质。
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她的指尖在触碰到茶杯时,有极轻微的颤抖。她的呼吸……比记忆里更轻,更小心。
“大夏一行,可好?”冷千秋先开口,问的是最寻常的客套话。
许长卿点点头:“还好。花嫁嫁和大夏那边……她们都很照顾我……和紫儿也见了一面。(后面会写)”
他说出那两个名字时,刻意观察着她的反应。
可冷千秋只是“嗯”了一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师尊呢?”许长卿问。
“老样子。”她放下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修行,闭关,偶尔处理些宗门事务。”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太熟悉了——前两世,他们常常这样对坐无言。那时许长卿总是绞尽脑汁找话题,想要打破沉默,想要靠近她。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说。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说“我回来了”?可她显然不在乎。
说“我想你了”?那是前世的事,这一世,他不该再想了。
说“师尊还记得那些事吗”?如果她记得,为何如此平静?如果她不记得,问了又有什么意义?
“你……”冷千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手上的伤,可好了?”
许长卿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是前几天在大夏和紫儿闹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一道伤疤,有着母神的体质共享,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来自魔女命途造成伤害后特有的浅浅的白痕。
她怎么会知道?
“苏酥告诉我的。”冷千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她每天都去找花嫁嫁聊天,也总在我耳边念叨你的事。”
“……已经好了。”许长卿说,“谢师尊关心。”
又是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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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到茶水都凉了,冷千秋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恨我吗?”
许长卿猛地抬头。
他看见,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师尊为何这么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冷千秋抬起头,看向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波动——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疲惫、困惑,还有……痛苦?
“那些记忆……”她缓缓说,“我确实都记得。”
许长卿的心脏,骤然收紧。
“第一世,你扫雪百年,最后死在雪中。我说你‘痴儿’。”
“第二世,你以死问道,我合上你的眼睛,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你的问题。”
“第三世……”她的声音顿了顿,更轻了,“你献祭自己,在我道心上刻下……情念。”
“还有很多……”冷千秋自己的声音都低了。
她每说一句,许长卿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尘封的伤痛,那些他以为已经放下的过往,就这样被她平静地、一字一句地掀开。
“所以……”许长卿艰难地问,“师尊现在说这些……是想说什么?”
是想说“对不起”吗?像姜挽月那样?
是想说“我后悔了”吗?像年瑜兮那样?
还是想说“许长卿,这一世我们重新开始”?
冷千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我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许长卿愣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冷千秋继续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不知道怎么道歉,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该道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月色如水,寒潭方向灯火阑珊。
“许长卿,你告诉我。”她的声音飘在夜风里,轻得像叹息,“你做了那么多,最后换来的只有一句‘痴儿’,一个未答的问题,一道永恒的情念……你恨我吗?”
许长卿也站起身,看着她清瘦的背影。
恨吗?
第一世临死时,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有过不甘。
第二世献祭时,他看着她眼中的困惑,心中有过怨恨。
第三世……第三世他已经半疯了,分不清爱恨,只想在她心里留下点什么。
后面的许多世,他已经不仅仅是在攻略她们,更是伤害自己,也是伤害她们。
可这一世……
这一世他有了花嫁嫁,有了紫儿,有了叶清越,有了真正温暖的怀抱,有了不用仰望就能触及的真心。
“不恨了。”许长卿听见自己说,“都过去了。”
冷千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是吗……”她轻声说,“过去了……”
她没有转身,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是要站成一座石像。
许长卿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问,想问她既然记得,为何觉醒记忆后没主动找他聊聊?想问她既然在意,为何始终表现得如此漠然?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
“师尊若没有其他事,弟子先告退了。”他躬身行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长卿。”
她叫住了他。
许长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一世……不要走了。”冷千秋说,声音很轻,“苏酥她们……很想你。”
没有说“我想你”。
没有说“留下来”。
只是说“苏酥很想你”,还是为了别人。
许长卿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弟子会的。”
他推门而出,走入夜色。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听雪阁的灯火,也隔绝了那些过往。
从那天起,许长卿恢复了在青山宗的生活。
他处理事务,指点师弟师妹,偶尔和花嫁嫁在山上漫步。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好像那些前世的记忆,真的只是遥远的梦。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听雪阁。
如果要去山顶,他会绕路。如果要见冷千秋汇报事务,他会托苏酥转达。如果在山路上远远看见那道白衣身影,他会立刻转身离开。
不是恨,不是怨。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就像她说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有些伤,时间能治愈。有些痛,却会在记忆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遮蔽了所有靠近的路。
这一日,许长卿路过寒潭。
石亭里亮着灯,亭中坐着一道白衣身影——她在。
他本想悄悄离开,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因为他在亭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株梅树。
不是前世那株枯梅,而是一株新栽的、枝繁叶茂的梅树。时值深秋,梅树还未开花,但枝头已经结满了花苞。
树下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刻着字。
许长卿走近,看清了碑文。
那不是诗,不是词,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曾有三世客,来看一树花。”
字迹清隽,带着剑意,是冷千秋的手笔。
许长卿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世,他嫁接枯梅,想让她看见花开。
他想起第二世,枯梅真的开了,她却说“花会谢的”。
他想起第三世,他疯了,梅树也彻底枯死了。
如今,她亲手栽了一株新的。
“这梅树……是师尊新栽的。”苏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长卿回头,看见小兔子红着眼睛站在不远处。
“从恢复记忆以来……师尊经常来这里。”苏酥走过来,声音哽咽,“她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这里,看着这株梅树,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一次我问她,这树什么时候开花。她说……”
苏酥顿了顿,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不知道。但若他回来看见花开,或许……会开心一点。’”
许长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转头看向亭中那道身影。
月色下,她静静坐着,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她拿起其中一个杯子,轻轻放在对面,动作温柔得……不像她。
然后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
就像……在敬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许长卿的眼睛,忽然模糊了。
他转过身,快步离开,不敢再看。
因为他怕再看下去,他会哭。
会为那个无数世痴缠的自己哭。
会为那个终于学会温柔的她哭。
会为那些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哭。
冬天来了。
恢复记忆后最动荡的半年过去后,剩下的半年过得很快,
青山宗下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所有的过往都掩埋。
许长卿站在洞府窗前,看着雪花飘落,心中一片空茫。
花嫁嫁从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在想她?想去就去看看吧。我……不介意的。”
许长卿摇摇头:“不是去不去的问题。”
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的问题。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问题。
是害怕靠近了,又会重蹈覆辙的问题。
他与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时间的人,很多事在真正做出来之前,两个人都有足够多的时间去仔细思考。
现在还不是时候,许长卿叹了口气,快一年了,答应紫儿的事也要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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