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六月廿三，寅时末刻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七王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值夜护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打破这份沉寂。府内各处要害，明暗岗哨比平日增加了一倍，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因为今日，便是王爷萧璟预计抵京之日。
秦沐歌几乎一夜未眠。她合衣靠在榻上，手边放着萧璟的家书和一份她反复推敲过的府内防卫图。窗外，天色依旧墨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微弱的蟹壳青。距离萧璟进城，至少还有四五个时辰。但这最后几个时辰，往往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内院厢房，明明也醒得比平日早。他悄声起身，没有惊动外间守夜的乳母，自己摸索着穿好衣服，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望向黑沉沉的庭院。他心中既有对父亲即将归来的雀跃期盼，也有一种莫名的不安。这种不安，源自这几日府中异常紧张的气氛，源自母亲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虑，也源自他日益增长的、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他想起母亲昨日叮嘱他的话：“明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紧紧跟在娘亲身边，或者和妹妹待在指定的安全屋里，不要乱跑，不要回应任何陌生人的呼唤。” 安全屋，是王府一处经过特殊加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密室。
他正出神，忽然，外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是府中护卫首领特有的步伐。随即，是压低了的、带着紧绷感的禀报声：“王妃！外围暗哨发现异常！西、北两个方向，有不明身份者快速接近府邸，人数不少，行动诡秘！”
秦沐歌瞬间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距离？装备？意图？”
“距离府墙已不足百丈！皆着黑衣，携弩弓、短刃，队形分散却有序，似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意图……恐是强攻！”护卫首领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在京城腹地，天子脚下，亲王邸府，竟有人敢在黎明前集结武装力量发动强攻？！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秦沐歌心头巨震，但多年历练让她强行压下惊骇，迅速做出决断：“敲响警钟！所有人按甲字预案行动！紧闭所有门户，护卫据守各处要道！弓弩手上墙！立刻向太子府、京兆尹、皇城司发出求援信号！快！”
“是！”护卫首领领命疾奔而出。
几乎同时，尖锐刺耳的铜钟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响彻整个王府！紧接着，是沉闷的梆子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喝口令声！原本沉睡的王府如同被惊动的巨兽，瞬间苏醒过来！
秦沐歌一把抓起床边的外袍披上，疾步冲向隔壁明明和曦曦的房间。她必须立刻将孩子们转移到安全屋！
然而，她刚冲出房门，就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嗖嗖”破空之声，紧接着是箭矢钉入门窗墙壁、以及少数中箭护卫的闷哼与怒吼！
“敌袭！放箭——！”
“保护王妃！保护小主子！”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箭矢呼啸声骤然爆发，打破了京城的宁静，也撕碎了黎明前最后的伪装！
对方果然选择了在萧璟抵京前的最后一个黎明发动突袭！目标明确——七王府，或者说，是王府中的人！
秦沐歌心脏狂跳，但她脚步未停，一把推开明明房门。只见明明已经穿戴整齐，正用力将还在迷糊揉眼的曦曦从被窝里抱出来，小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却异常坚定。
“娘亲！”看到秦沐歌，明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挺直脊背。
“走！去安全屋！”秦沐歌来不及多言，上前接过还在哼哼唧唧的曦曦，用早已备好的厚斗篷将她裹严实，另一手紧紧拉住明明，“跟紧娘亲！低头，别往外看！”
她带着两个孩子，在数名闻讯赶来的精锐暗卫护送下，沿着预定的、相对隐蔽的路线，迅速向后院深处转移。沿途，能听到府墙内外喊杀震天，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不少地方已燃起火光，浓烟开始弥漫。对方的攻势竟如此猛烈！
“王妃！侧门方向压力太大，怕是守不住！”一名满身是血的护卫头目踉跄着跑来禀报，“贼人太多了！而且……他们好像用了火油箭！”
火油箭！这是要焚府！秦沐歌眼中寒光一闪，对方不仅要杀人，还要毁尸灭迹，制造更大的混乱！
“放弃侧门，退守二门！用备用的沙土和湿毡灭火！告诉所有人，坚守待援！援兵很快就到！”秦沐歌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她知道，此刻绝不能乱，她若乱了，整个王府的人心就散了。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夺”地一声，钉在了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廊柱上，箭尾犹自颤动！护送的一名暗卫眼疾手快，挥刀将另一支射向秦沐歌方向的箭矢劈落。
“娘亲小心！”明明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就想挡在母亲和妹妹身前。
“低头！别动！”秦沐歌厉喝，将两个孩子护在身下，由暗卫们举着临时找来的门板做盾，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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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段路，却如同穿越刀山火海。终于，他们抵达了位于后花园假山下的安全屋入口——一处极为隐蔽的、伪装成山石缝隙的暗门。
暗卫迅速打开机关，秦沐歌抱着曦曦，拉着明明，闪身而入。暗门在身后迅速闭合，将外界的喊杀声、火光、浓烟暂时隔绝。安全屋内点着长明灯，空间不大，但储备了清水、干粮、药品和武器，足以支撑数日。
将惊魂未定的曦曦放在铺着厚褥子的简易床榻上，秦沐歌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明明靠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小脸苍白，嘴唇抿得死紧，但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愤怒。
“娘亲……是那些坏人……来杀我们了吗？”他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
秦沐歌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儿子，又摸了摸曦曦惊惶的小脸，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别怕，有娘亲在，有这么多叔叔伯伯在保护我们。这里是安全的地方，坏人进不来。外头的援兵很快就会到，爹爹……爹爹也快回来了。”
她的话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安全屋虽然隐蔽坚固，但并非万无一失。若贼人攻破府邸，大肆搜索，难保不会发现。而援兵……从发出信号到赶来，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足以发生太多变故。
她走到暗门内的窥孔前，透过巧妙设计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喊杀声似乎更加激烈了，隐约能听到贼人狂躁的呼喝和府中护卫拼死抵抗的怒吼。对方人数远超预计，且悍不畏死，显然是孤注一掷的死士！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安全屋内，只有曦曦偶尔压抑的抽泣声和明明粗重的呼吸声。秦沐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她不知道外头的护卫能撑多久，不知道援兵何时能到，更不知道萧璟那边是否也遇到了袭击……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更加雄浑整齐的喊杀声和马蹄声！紧接着，是贼人惊惶的呼喊和溃退的嘈杂！
“援兵！是援兵到了！”负责警戒的暗卫兴奋地低呼。
秦沐歌凑近窥孔，只见外面火光晃动中，出现了穿着京畿卫和皇城司服色的官兵，正从多个方向杀入府中，与贼人激烈交战。贼人虽然凶悍，但在正规军的围剿下，很快陷入劣势，开始节节败退。
得救了！秦沐歌心头一松，几乎瘫软在地。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果然，没过多久，安全屋外传来三长两短的特定叩击声——是自己人！
暗卫打开暗门，只见太子萧珏亲自带着一队精锐侍卫站在外面，他甲胄染血，面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
“七弟妹！你们可安好？孩子们没事吧？”萧珏急声问道。
“托太子殿下洪福，我们母子三人无事。”秦沐歌拉着明明和曦曦走出安全屋，看到满目疮痍、烟火未熄的府邸，心中剧痛，却强自镇定，“殿下，外面情况如何？”
“贼人已被击溃，正在清剿残敌。活捉了十几个，其余非死即逃。”萧珏咬牙切齿，“简直是无法无天！竟敢在京畿重地、亲王府邸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父皇已震怒，命孤彻查到底！”
他看了一眼被秦沐歌护在身后、虽然害怕却努力挺直身板的明明，以及被乳母抱在怀里、小声抽泣的曦曦，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和愧疚：“让你们受惊了。孤已加派人手守卫王府，并命全城戒严，搜捕漏网之鱼。七弟那边……”他顿了顿，“刚刚接到消息，七弟的车驾在城外十里亭附近，也遇到了小股贼人突袭，但已被击退，七弟无恙，正加速赶回！”
听到丈夫平安，秦沐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但随即又被无边的后怕和愤怒淹没。宁王！这定然是宁王最后的疯狂反扑！他想在萧璟回京前，毁了七王府，杀了她和孩子们，让萧璟即使归来，也痛失至亲，心神大乱！
好狠毒！好算计！
“多谢太子殿下及时来援。”秦沐歌深深一礼，“府中伤亡……”
“伤亡正在清点，你放心，孤定会妥善抚恤。”萧珏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贼人虽退，恐有余孽。七弟妹，你可愿带孩子们暂移东宫？待七弟回府，再作计较？”
秦沐歌看了一眼残破的家园，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孩子们，点了点头：“全凭殿下安排。”
转移之前，她走到明明身边，蹲下身，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紧握的拳头，轻声道：“明儿，没事了，坏人被打跑了。”
明明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他忽然扑进秦沐歌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娘亲……孩儿没用……没能保护您和妹妹……孩儿要快点长大……学好武功……再也不要让坏人欺负我们！”
秦沐歌紧紧抱住儿子，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惊心动魄的黎明，这血与火的洗礼，让这个七岁的孩子，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许多。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或许还有更多的风雨，以及……那个即将归来的、伤痕累累却顶天立地的身影。家的劫难，并未结束；而守护与抗争，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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