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内,谷雨三人逐册核查后宫季度用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气氛紧绷如弦。
而相隔数重宫墙的翰林院编修房内,是另一番景象,笔墨飘香间透着沉寂静穆,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与研墨的沙沙声,在殿内悄然流淌。
几张梨花木书案并排铺开,案上堆满了泛黄的古籍残卷与盖着官印的册档,程诺与周越等几位编修皆埋首其间。
程诺捏着一支紫毫笔,目光紧锁面前的前朝《舆服志》卷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指尖轻点卷页上的一行记载,低声自语:“此处所载宫廷舆服采买规制,与先前阅过的江南州府方志截然不同,若不核对内库旧档,怕是要出谬误。”
“程兄,可算寻着你要的东西了。”周越抱着一叠盖着翰林院典籍印鉴的册子快步走来,轻轻搁在程诺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你所请调的前朝宫苑修缮旧档,典籍库刚批下来。对了,我分管的《食货志》田赋部分,还缺几处前朝郡县志佐证,待你用完《舆地纪胜》,可否借我一观?”
程诺抬眸,目光从卷册上移开,对周越笑道:“我已在典籍簿上替你登记过,你径自取用便是。另外,你所需的前朝税册,我已附在此次调档文书里,明日典籍库便会送来,届时让小厮一并送到你案前。”
“多谢程兄!”周越笑着拱手,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案。
程诺收回目光,随即拿起新调的旧档,小心翼翼地翻开。
按翰林院规制,他分管《舆服志》中宫闱相关部分的校勘,需对照宫廷修缮时的舆服采买记录、内库出入库凭证等数份史料逐一核验,半分马虎不得。
翻至册页中段,一张夹在其间的残页突然落入眼帘。
这页纸并非关乎舆服,反倒像是一份后宫偏殿修缮的开支清单,末尾钤着宫正司的朱红印鉴,墨迹尚带着几分陈旧的润泽,显然是归档时不慎混入的。
“咦?”程诺轻咦一声,本想随手抽出按规移交典籍库重新归类,可目光扫过“楠木采买”一项时,却骤然顿住,残页上明明白白写着“采买上等金丝楠木五十根,每根银二十两,共计千两”。
这行字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前几日为校勘前朝工商记载,他自工部调阅的商行备案底册中,分明记载着同期送入内廷的乃是普通楠木,每根仅值四两,数量恰好也是五十根。
“这就怪了。”程诺眉头皱得更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当即起身走到书柜前,取出专门存放佐证凭据的木匣,按翰林院规矩,编修需留存关键凭据以备核查,匣中皆是他校勘所用的官方备案文书。
他翻出那本商行底册,又找出同期内库出入库记录,三者逐一比对,日期同为前朝瑞德三年秋,数量皆是五十根,唯有品级与价银天差地别,算下来差额竟达八千两之多。
八千两白银,足够寻常百姓富贵的过一世,这绝非小数目。
更关键的是,上等金丝楠木乃皇家专用,采买、运输皆有严格规制,寻常商行根本无权经手,而这份清单上的采买商行,竟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间铺子,连工部备案的许可都不全。
隔壁书案的周越察觉到他的异样,放下手中毛笔轻步走了过来:“程兄,怎生了?脸色这般难看。”
程诺将三份文书推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凝重:“你看,这张混入的修缮开支残页,所载楠木品级、价银,与工部商行备案、内库出入库记录全然不符。而且这家采买商行,根本没有金丝楠木的采买许可。”
周越俯身细看,越看越心惊,指尖划过那方宫正司的朱红印鉴,倒吸一口凉气:“竟有这等事?宫正司掌管后宫礼仪与用度核查,他们钤印的清单,怎会出现这等纰漏?这绝非简单的归档失误,用普通楠木冒充金丝楠木,虚报银两,这是实打实的贪墨之举!”
“我也是这般想。”程诺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宫墙,“此事牵涉内廷用度与宫正司,绝非小事。咱们外廷编修本不该插手内廷事务,可这残页既是从官方档册中找出,若就此搁置,不仅日后修史会以讹传讹,更会让这伙贪墨之徒逍遥法外,不知还会侵蚀多少国库银两。”
周越瞬间明白其中的凶险,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劝道:“程兄慎行!内廷之事错综复杂,宫正司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咱们两个微末编修,贸然深究,怕是会引火烧身,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性命难保。不如按规将残页移交典籍库,注明归档失误,权当从未见过此事。”
“我亦知晓其中风险。”程诺摇了摇头,目光却愈发坚定,“可我辈读圣贤书,入仕为官,所求便是为国尽忠、为民请命。这桩贪墨案若不揭发,日后必成更大的隐患。更何况,这三份文书皆是官方凭据,铁证如山,只要如实上报,总能引起重视。”
他顿了顿,又道:“我并非鲁莽之人。此事不能径直声张,需先将三份文书抄录备份,再以‘校勘档册发现重大谬误,需核实宫廷用度’为由,秘密呈交翰林院掌院学士。掌院学士素来刚正,必会转呈都察院,由都察院介入核查,如此方能避开内廷势力的阻挠。”
周越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案上的三份文书,终是点了点头:“程兄既有此担当,又有周全谋划,周某佩服。只是抄录备份时需格外谨慎,莫要留下半点痕迹,更不能让第三人知晓此事。”
程诺颔首:“多谢周兄提醒,我自有分寸。此事若成,也算为朝廷除去一害;即便不成,我也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说罢,他取来空白宣纸,小心翼翼地将三份文书上的关键信息逐一抄录,每一个字都写得沉稳有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墙深处的灯火次第亮起,编修房内的烛火却依旧明亮。
程诺将抄录好的副本藏入木匣深处,再将原件按原样放回档册,只是那原本平静的心境,已然被这桩突如其来的贪墨疑云搅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从他决定揭发此事的那一刻起,一场凶险的博弈,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