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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临时衙署
    三人并未乘车,一来城南临时衙署离得不远,二来周桐也想顺便看看街面情形,便与老王、小十三步行前往。

    穿过两条已显齐整的街道,远远便瞧见一座原本是某商号仓库的宽大院落,如今门口挂着“城南新政协理临时衙署”的木牌,两侧有衙役值守,虽略显简陋,却自有一股忙碌肃然之气。

    这里俨然已成为整个城南整治工程的中枢神经。

    门口车马人流络绎不绝,进进出出的人神色各异:

    有抱着账册文书匆匆走过的吏员

    有押解着几个垂头丧气、疑似小偷小摸或争执斗殴者的差役

    有前来领取工钱或询问事宜、面带期盼或焦急的民夫代表

    还有少数衣着体面、似是商户或坊正模样的人,正排队等候接见。

    院内更是一片繁忙景象。

    原本空旷的仓库被木板隔成数个区域:

    靠东一片摆着长桌,几名书办正埋头登记、核对名册、发放竹筹(作为领工钱或领物的凭证),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中间区域设了几个简易案几,几位从顺天府、户部临时抽调来的官员或吏目,正在处理民间纠纷、租赁契约、或是审核物料申请,问话声、辩解声、拍案声此起彼伏,竟有几分公堂审案的架势

    靠西侧用屏风隔出一块稍显安静的区域,隐约可见和珅那圆胖的身影坐在上首,面前围着七八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指着摊开的账簿或图纸快速禀报着什么,和珅时而凝神细听,时而打断问询,时而提笔批复,虽满脸倦色,眼神却锐利如鹰。

    整个衙署内空气混浊,炭火味、墨汁味、汗味、还有外面飘进来的尘土气息交织在一起,却奇异地被一种高效运转的紧张感所统摄。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语速极快,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周桐三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骚动,门口衙役认得这位最近在城南几乎无人不识的“周青天”,恭敬行礼后便欲通报,被周桐摆手制止。

    他示意老王和小十三在门外稍候,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院内,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倚着根柱子,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和珅一手打造的“临时权力中心”如何运作。

    他看见一个民夫因工钱数目与书办争执,声音渐高,立刻有负责秩序的差役上前,问清缘由后,竟是当场调取原始记录,三方对质,不到半炷香便厘清误会,民夫千恩万谢而去

    又见两个商户因运输路线重叠险些动手,被带到中间区域,一位吏目三言两语问明情况,结合道路使用规定和先来后到原则,迅速裁定,双方虽仍有些不忿,却也勉强接受,签字画押后各自办事

    还有坊正带着几位老人,颤巍巍地来询问安置房分配政策,接待的官员耐心解释,甚至拿来简易图纸比划,直到老人脸上露出恍然与安心的笑容。

    周桐暗暗点头。这临时衙署虽杂,却杂而不乱,各司其职,反应迅速,不仅处理工程相关事务,还部分承担了基层民政调解职能,俨然成了城南百姓眼中新的“官府”。

    和珅这老狐狸,搞钱有一套,没想到打理这种繁琐庶务、建立应急管理体系,也颇有章法。

    看来陛下让他总揽协调,并非只因他管着钱袋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和珅身上。此刻和珅刚打发走一批汇报钱粮支用情况的人,正揉着眉心,对身边一个主簿低声吩咐着什么,语速极快。

    那主簿连连点头,快速记录。

    说完,和珅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刚抿了一口就皱起眉,显然滋味不佳。

    周桐瞅准这个空档,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钦佩与讨好的笑容,脚步轻快地凑了过去。

    “和大人!您真是日理万机,运筹帷幄啊!瞧这衙署,被您打理得井井有条,下官佩服,佩服!”

    他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和珅和近旁几人听见,语气真诚得仿佛发自肺腑。

    和珅眼角余光早已瞥见他,此时才像是刚发现一样,缓缓转过头,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略显疲惫地“嗯”了一声,又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一份新递上来的文书,一边看一边对主簿道:

    “这批石灰的采买价,比市价低了一成半,查验过了?确定品质无虞?工期紧,料不能出岔子。”

    “回大人,查验过了,是工部苏尚书特意协调的官窑直供,品质上乘,价格因量大且直接调拨,故而优惠。”

    主簿恭敬回答。

    “那就好,签批吧。”

    和珅将文书递回,这才像是彻底有空,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口气,抬眼看向已自动自觉站到他身侧、一副“随时听候吩咐”模样的周桐,慢悠悠道:

    “周大人今日怎么有暇,光临我这又吵又乱的破地方?城南各处,都巡视妥当了?”

    周桐嘿嘿一笑,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起和珅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盏,转身就朝旁边小火炉上坐着的铜壶走去,口中道:

    “瞧您说的,下官再忙,那也得先来向您这位总揽全局的大管家汇报学习啊!您这茶都凉了,伤胃,下官给您续上热的。”

    他手脚麻利地倒掉残茶,用热水烫了烫杯子,又重新沏了一杯,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到和珅手边。

    动作行云流水,态度殷勤备至,看得旁边几个还未退下的吏目眼角直抽。

    和珅端起热茶,吹了吹,小啜一口,眉头舒展了些,这才用鼻子“哼”了一声,道:

    “少来这套。你小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又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想往本官这儿推?我可告诉你,如今这儿千头万绪,本官已是焦头烂额,你那些异想天开的‘好主意’,最好先自己掂量掂量。”

    “哪能啊!和大人您可真是冤枉下官了!”

    周桐叫起屈来,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真挚,

    “下官是真心实意来向您请教学习的!顺便……呃,分享一下最新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跟您通个气。”

    “闲言碎语?”

    和珅撩起眼皮,

    “昨日马车上,不是都说过了么?怎么,又有新的了?还是说……”

    他故意拉长声音,“周大人终于也亲自听到,有人背后议论本官如何清闲、某人如何辛苦了?”

    “哎哟!和大人!您这话可折煞下官了!”

    周桐连忙摆手,身子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些混账话,下官只当是耳旁风!下官听到的,是关于那帮跟着咱们做事的年轻小子们的。”

    他迅速将卢宏、魏琰等人收到匿名挑拨信的事情说了一遍,语气沉重,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您说,这写匿名信的人,心思得多歹毒?专挑这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下手!这要是处理不好,寒了他们的心,或者让他们彼此生了猜忌,咱们这摊子事,岂不是自断臂膀?”

    和珅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茶,淡淡道:

    “就这?”

    “啊?”

    周桐一愣。

    “本官还以为多大的事。”

    和珅将茶盏放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宦海浮沉,人心鬼蜮,这等挑拨离间的小把戏,自古有之,何足为奇?你周怀瑾在桃城时,莫非就没遇到过?做好你自己的事,约束好下面的人,身正不怕影子斜,流言自会不攻自破。”

    “和大人高见!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周桐立刻奉上马屁,但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忧色,

    “可是……下官担心,这恐怕不止是针对那些小辈。您想啊,他们连卢宏、魏琰这些有家世背景的都敢挑拨,那胡三、向运虎那些地头蛇……

    他们根基浅,跟咱们说白了就是利益捆绑,信任本就脆得像层纸。若是也有人在他们耳边吹风,说什么‘官府只是暂时利用,事后必被清算’之类的话……”

    他仔细观察着和珅的神色,继续道:

    “那些人,可是真正在基层管着人、运着货、看着场子的。他们要是心里犯了嘀咕,做起事来留一手,或者干脆被人说动,暗中使点绊子……咱们这工程,可就真成了沙滩上的城堡,看着好看,一冲就垮啊!”

    和珅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小眼睛里精光闪动,显然周桐这番话点到了要害。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桐:

    “周大人思虑很是周全嘛。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你不是最擅长跟这些三教九流打交道,玩那套‘浑水摸鱼’、‘拉拢分化’的把戏么?”

    周桐被他说得老脸一红(装的),搓着手,讪笑道:

    “和大人取笑了。下官那点微末伎俩,在您面前哪够看?实不相瞒,方才卢宏他们问起,下官也是心中没底,只好……只好先把问题抛回去,让他们年轻人自己琢磨历练一番。”

    他模仿着自己当时“高深莫测”的语气,把对卢宏等人说的那套“交给你们实践”、“我来兜底”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和珅:

    “和大人,您说,下官这般处置……可还妥当?”

    和珅听完周桐那番“交给你们实践”、“我来兜底”的复述,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抬起一只胖手,摸了摸自己光滑无须的下巴——

    这是他思考或觉有趣时惯有的小动作。接着,他食指虚虚点向周桐,小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又好气又好笑的光芒,拉长了声调:

    “好——啊——好——啊!原来咱们周大人,还会这一手‘空口许愿’、‘乾坤大挪移’啊?

    哎哟喂,本官今日可真是开了眼!周怀瑾啊周怀瑾,你这人……看着惫懒,实则精明得很嘛!

    自己心里没谱的事儿,嘴皮子一碰,就成了栽培后进的‘历练’了?这饼画的,又大又圆,还管饱是不是?”

    周桐被他说破,脸上丝毫不见窘迫,反而堆起更殷勤的笑,一边连连摆手作揖,一边眼疾手快地又去碰和珅的茶杯:

    “不敢当,不敢当哟!和大人您这话可真是折煞下官了!下官这点微末道行,在您老面前还不是班门弄斧?您这茶……哎呀,怎么又凉了!瞧下官这疏忽的,这就给您续上热的!”

    说着,他已拎起旁边小炉上的铜壶,不由分说地将和珅杯中残茶倒掉,重新注上热气腾腾的茶水,双手奉上,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

    和珅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斜睨着他,慢悠悠道: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献殷勤。这点事儿,说简单也简单。”

    他啜了口茶,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了靠,摆出一副“此事易尔”的姿态,清了清嗓子:

    “嗯……这事嘛,依本官看,你就这么办:

    甭管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写些什么,你可以把项运虎那几个家伙也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

    ‘此等离间小技,实不足虑。尔等正值历练之机,正可借此观人心、察世情,锻炼独立处事之能。

    不必畏首畏尾,尽管放手施为,凡事有上官为尔等审度、兜底。’

    多好!既鼓舞了士气,又显了你周大人的担当!”

    和珅几乎是一字不差地把周桐那套“画饼”言辞,用更官样、更笃定的语气复述了一遍,末了还重重一点头,补上关键一句:

    “对,就这么说!你就大胆地让他们去琢磨、去碰壁!剩下的麻烦?自然有本官……咳咳,有上官替他们担着、兜着!怎么样,周大人,此法甚善吧?”

    周桐眨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和珅那副“我替你总结好了,快夸我”的表情。

    尤其是对方说完后,脖子还下意识地微微一缩,让那本就明显的双下巴更显突出,双手也习惯性地往袖子里揣了揣(虽然穿着官袍并无口袋),竭力营造一种“此乃金玉良言、毋庸置疑”的气场。

    静默了两秒。

    周桐脸上骤然焕发出“恍然大悟”的光彩,右拳一击左掌,声音清脆:

    “哦——!我知道了!”

    他腾地站起身,一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反正有何大人您这句话——有上官兜底是吧?妥了!下官这就去!这就去给他们再鼓鼓劲,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干!”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袖子都捋起来半截,迈步就要往外冲,仿佛立刻就要去点燃那群年轻人的热血。

    “回来!回来回来!”

    和珅看这家伙又是要去惹事,连忙提高声音叫住,

    “你看看你小子!急什么?本官话还没说完呢!”

    周桐刹车,转身,脸上又是那副纯良无辜、虚心受教的表情,快步走回和珅身边:“和大人您说,下官听着呢!”

    这次,他再次无比自然地拎起茶壶,脸上挂着最体贴的笑容,给和珅刚刚喝了一口的茶杯续水。

    只是那水流控制得“恰到好处”,茶水汩汩注入,瞬间漫过杯沿,在桌面上漾开一小滩。

    “诶!诶!满了!溢了!”

    和珅看着那满得快滴出来的茶杯,和桌上那摊水渍,又好气又好笑,手指关节“嘟嘟嘟”地敲着桌面,

    “周怀瑾!你小子倒茶是跟浇地学的吗?”

    周桐“哎哟”一声,忙放下茶壶,扯过旁边一块不知谁的抹布(但愿干净),手忙脚乱地去擦桌子,嘴里还不住道歉:

    “失误失误!和大人见谅!下官这是太专心听您教诲,手上没准头了!”

    和珅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没了脾气,挥挥手示意他别擦了,叹了口气,重新坐正,脸上调侃之色渐收,换上几分认真:

    “行了,别演了。坐好,听本官说点实在的。对付胡三、向运虎那些人,以及可能出现的挑拨,光靠你给年轻人画饼、或者指望本官兜底,不够。”

    “咳!不过嘛……你这话,道理倒也没错。让那些小子们碰碰壁,自己琢磨琢磨,确是历练。至于胡三、向运虎那些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笃定:

    “周老弟,你记住,对付这等人物,一味怀柔示好,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蹬鼻子上脸。一味威压强硬,又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反噬自身。关键在于……分寸。”

    “分寸?”

    周桐虚心求教,又极其自然地拿起茶壶,给和珅那满满一杯的茶杯再续上几滴。

    和珅瞥了一眼那满得快漾出的茶杯,嘴角抽了抽,这次没心情计较,继续道:

    “不错。你需让他们明白三件事:

    第一,跟着咱们,有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比他们以前捞偏门、担风险强得多,也长远得多。

    第二,咱们有能力也有决心维持秩序,谁若想破坏规矩、从中渔利,或者听信谗言、首鼠两端,咱们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烁着冷光:

    “要让他们知道,那些试图挑拨离间、许以空头承诺的幕后之人,根本靠不住。

    他们今日能许你重利,明日就能为灭口将你弃如敝履。

    而咱们这里,规矩虽严,却明码标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只要守规矩、出力气,就有一条安稳的上升路子。”

    周桐听得连连点头,如同聆听圣谕。

    和珅见他态度恭谨,心中受用,又提点道:

    “具体做法嘛……明日或者现在,你可借巡视之名,将胡三、向运虎、李栓子、刘奎、陈婆这几个头目召集一处,不必提匿名信之事。

    就当是寻常例会,听听他们近日困难,解决些实际问题。

    然后,不经意间,提一提卢宏、魏琰那些小辈被人用匿名信挑拨的事,语气要平淡,如同闲谈。就说‘有些见不得光的鼠辈,只会用这等下作手段,试图离间我们,真是可笑’。”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洞悉人心的老辣:

    “你猜,他们听了会如何?他们必然会心中凛然,暗自琢磨自己是否也成了目标,同时也会觉得,你周大人连这等事都坦然告知,显然未将他们当外人,且胸有成竹。

    这时,你再顺势强调一番咱们的规矩和承诺,重申‘有功同赏,有乱共惩’的原则,并暗示你已知晓某些人私下接触他们,让他们自己掂量。

    最后,给予他们一些实实在在的甜头,比如下一阶段的运输优先权、某个新设粥棚的管理权、或者明面上的褒奖,坐实‘跟着周大人有肉吃’的印象。”

    周桐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击节赞叹:

    “高!实在是高!和大人您这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润物无声啊!下官受教了!”

    “少拍马屁。”

    和珅矜持地摆摆手,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暴露了他的受用,

    “记住,恩威并施,张弛有度。既要让他们感受到压力和规矩的边界,又要让他们看到希望和利益的实处。

    至于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暂时不必大动干戈,但要让下面的人知道,我们心中有数,他们翻不起浪。待我们根基更稳,或者他们自己露出更大马脚时,再收拾不迟。”

    “明白!多谢和大人指点迷津!”

    周桐心悦诚服地躬身行礼,脸上愁容尽去,换上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那下官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来!”

    和珅在他身后叫住。

    周桐立刻刹车,转过身,脸上又堆起笑容:

    “和大人还有何吩咐?”

    和珅指了指桌上那杯被他倒得满满的、此刻仍微微晃荡的茶水,没好气道:

    “把这杯茶喝了!倒了这么满,是想烫死本官,还是嫌本官这儿事情不够多?”

    周桐“哎哟”一声,忙不迭上前,端起那杯茶,也不嫌烫,咕咚咕咚几口灌下,哈着气道:

    “谢和大人赏茶!下官这就去办事,绝不给您添乱!”

    看着周桐那副得了主意后瞬间生龙活虎、匆匆离去的背影,和珅摇了摇头,笑骂一句:

    “滑头小子……” 但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重新拿起一份文书,对候在一旁的主簿道:

    “刚才说到哪儿了?继续。”

    临时衙署内,依旧是一片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