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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风起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寒意却已浸透长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昨夜的寒风将积雪表面冻得硬实,街道上行人稀少,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灰蓝色的晨雾里。

    和珅的马车准时停在了欧阳府门前。

    车帘掀开,和珅探出半个身子,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胖脸上带着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抬眼望去,正看见周桐从府门里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今日的周桐,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劲装,外罩半旧灰鼠皮坎肩,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倒是利落。

    只是那张原本精神奕奕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两个明显的、青黑色的眼圈,眼白里也布着几缕血丝,神情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与……

    某种餍足又懊恼的复杂感。

    他一边走,还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和珅小眼睛眨了眨,待周桐走近,立刻换上夸张的同情表情,啧啧有声:

    “哎呀呀!周老弟!昨日看你城南‘巡礼’,风云叱咤,挥斥方遒,何等威风!怎么着?晚上回去就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瞧瞧这脸色……啧啧,憔悴啊!”

    周桐被他打趣,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窘迫,目光似有似无地往身后虚掩的府门瞟了一眼,含糊道:

    “哪有……就是没睡踏实罢了。”

    他声音有点虚,还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

    府门缝隙里,徐巧露出半张小脸,脸颊飞红,朝着周桐飞快地吐了吐舌尖,做了个鬼脸,又“嗖”地缩了回去。

    和珅何等眼尖,将这小夫妻间的眉目官司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了然,脸上促狭的笑意更浓,却故作不知,只指着周桐的眼圈:

    “还没睡踏实?老弟,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呃,赶上食铁兽了!啧啧,只能用‘憔悴’二字形容,别无他选。”

    周桐抹了把脸,强打精神:

    “没事儿,洗把冷水脸就好了。”

    “洗把脸?”

    和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出着馊主意,

    “要我说,你干脆再往脸上抹点锅底灰什么的,效果更佳!保管让待会儿城南那些百姓、衙役们看了,都觉得咱们周大人为了国事民生,夙兴夜寐,含辛茹苦,人都熬瘦了!这形象,多正面!”

    周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您说得都对!走吧走吧!我说和大人,您这次……吃过早饭了吧?” 他实在怕这位爷又去他家蹭饭,家里昨晚折腾得晚,怕是没剩什么。

    和珅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嘿嘿一笑:

    “不光吃过了,还给你带了点儿!刘四,把食盒拿过来!”

    他一边招呼,一边拽着周桐上马车,

    “赶紧走,早去早回,我看你这腰……是得活动活动了,坐久了不好。”

    周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听到“腰”字,脸上更是闪过一丝尴尬与牙疼般的表情,低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认命地爬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覆着薄冰的街道,朝着城南方向驶去。

    车厢里,周桐小口吃着和珅带来的、尚算温热的肉粥和馒头,感觉精神稍振。

    和珅则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的安排和可能的情况。

    不多时,马车接近了城南“泥洼巷”区域。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掀开车帘望出去的周桐与和珅同时愣住了,不约而同地叫停了马车。

    昨日还是一片破败脏乱、行人匆匆掩鼻而过的街口,今日竟全然变了模样!

    积雪被清扫得颇为干净,堆在道路两旁。

    空地上,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群人,粗粗看去,不下两三百之数,却并不显得混乱。

    人群前方,明显分成了几拨,每拨前头都站着个领头模样的人。

    周桐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四拨——车行的胡三,换上了一身半新的棉袍,头发梳得齐整,正搓着手,略显紧张地张望

    菜市口的刀疤刘(刘奎),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依旧狰狞,但身上那件油腻的羊皮袄似乎特意刷洗过,站得笔直

    桥洞丐帮的李栓子(烂衫李),居然不知从哪儿弄了件还算干净的深灰色旧长衫套在外面,虽然不合身,却竭力挺着瘦弱的胸膛

    陈记茶铺的陈婆婆,依旧穿着那身深蓝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生意人式的微笑,眼神却比昨日更加恭敬。

    而在这四拨人正中间,还站着一拨格外显眼的。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团团如同富家翁的男子,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外罩黑缎马褂,头戴暖帽,脸上堆满了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一双小眼睛眯成了缝。

    正是昨日周桐未来得及“拜访”的最后一家——掌控地下赌档和印子钱买卖的“笑面虎”,本名向运虎。

    此刻,向运虎一看到周桐的马车停下,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举起手,用力一挥!

    他身后那几十号穿着相对体面(至少干净整齐)的手下,立刻齐刷刷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洪亮,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老远:

    “恭迎周大人莅临城南!督导新政,恩泽黎庶!”

    “周大人明察秋毫,惩奸除恶,我等心悦诚服!”

    “愿随周大人麾下,共建新城南,安居乐业!”

    这口号……居然还押韵,显然是提前排练过的!

    其他四家见状,似乎不甘示弱,在胡三、刘奎等人的带领下,也跟着参差不齐却同样卖力地喊了起来,无非是“周大人威武”、“感谢周大人给条活路”之类,虽然不如向运虎那边整齐划一,但胜在人数众多,声音混杂在一起,倒也颇具声势。

    周桐:“……”

    和珅:“……”

    两人面面相觑。

    周桐一脸无辜地摊手,低声道:

    “和大人,天地良心,我可真没安排这一出啊!这……这也太夸张了!”

    和珅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十足的古怪,他上下打量着周桐,仿佛重新认识他一般,憋着笑道:

    “知道不是你安排的。不过……周老弟,你这‘微服私访’的威力,看来比我想的还大啊!这都搞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架势了!”

    事实上,这出闹剧(或者说盛况)的由来,倒也简单。

    昨夜,向运虎在自家阁楼上亲眼目睹(或者说听闻)了码头船帮被周桐以雷霆手段连锅端的全过程,吓得魂飞魄散。

    他当即决定,连夜备上厚礼去欧阳府“请罪”加“投诚”。

    奈何昨夜雪后宵禁早,他带着一帮手下抬着礼物刚出门没多久,就被巡夜的兵丁给拦住了。

    一看他们这打扮(穿得人模狗样却抬着箱子半夜乱窜),立刻怀疑是偷盗销赃的,好一番盘查。

    向运虎连忙解释是要去拜见周桐周大人。

    那巡夜的队正也是个妙人,一听是找那位刚刚端了船帮的“周阎王”,又看了看天色,便“好心”提点:

    “这么晚了,周大人肯定歇下了。你们这大张旗鼓的,去了也是吃闭门羹,没准还扰了大人清梦,适得其反。

    要我说啊,你们真想表忠心,不如明天一大早,就在周大人要去的地方等着,恭恭敬敬迎候,比送什么礼都强!”

    向运虎一听,如醍醐灌顶,千恩万谢。回去后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不仅能表忠心,还能在周大人和其他几家面前露脸!

    于是天不亮就召集手下,换上最好的行头,赶到这预定要开始整治的街口等着。

    城南消息传得快如风。

    其他几家——尤其是已经“投诚”的胡三、刘奎、李栓子、陈婆婆—听说向运虎要搞“迎候”仪式,哪里肯落于人后?

    你向运虎能想到的,我们想不到?

    于是也纷纷召集人手,换上自认为最体面的衣裳,带上些表示心意的简单东西(如胡三带了几挂鞭炮,刘奎提了一篮子还算新鲜的蔬菜,李栓子……带着几个手脚相对干净利索的乞丐),早早赶来“站场子”。

    几家人马一汇合,竟形成了眼前这颇具规模、又有些滑稽的迎接场面。

    周桐看着眼前这乌泱泱的人群和那几张或紧张、或讨好、或故作镇定的脸,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和珅也跟着下来,站在他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

    人群的呼喊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周桐。

    周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向运虎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朗声道:

    “好了好了,诸位的心意,本官看到了。都散开些,别堵着路。”

    他走到向运虎面前,打量了一下他这身过于光鲜的行头,点点头:

    “你就是向运虎?向老板?”

    向运虎立刻躬身,脸上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

    “正是在下!小民向运虎,久仰周大人威名,昨日未能及时拜见,心中惶恐!今日特率手下弟兄,在此迎候大人!

    从今往后,大人但有差遣,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城南这些灰色营生,小的立刻全部停掉!

    只求大人给个机会,让小的也能为新城南出一份力!”

    他语速极快,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

    周桐心里门清,知道这家伙是被吓坏了,也乐得顺水推舟:

    “向老板有心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一看就是有头脑、有出息的。过去的事,本官可以暂时不究,但要看你们今后的表现。”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聚集在此的城南头面人物和他们的手下,提高了声音:

    “诸位!官府的人马马上就到!大皇子殿下也会亲临督导!你们今天这迎接,很好,说明你们有心向善,愿意配合朝廷新政!”

    他指了指他们身上那些新旧不一、但总算干净的衣服:

    “这身行头不错!但记住,这只是一个开始!等到新城南建起来,只要你们遵纪守法,踏实干活,我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穿上真正体面、暖和的新衣!住上干净、结实的房子!”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充满期盼的骚动。

    “现在!”

    周桐挥手,“天冷,别都在这儿冻着!各家的领头人,带上几个得力帮手,留在这里听候安排即可!

    其余人,先回去,把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收拾干净!

    该清理垃圾的清理垃圾,该规整物品的规整物品!

    等官府的人到了,自然会有人去通知你们该怎么做!咱们齐心协力,早点把事干完,大家都能早点过上好日子!好不好?”

    “好!”

    “听周大人的!”

    “我们一定配合!”

    胡三、刘奎、李栓子、陈婆婆、向运虎等人带头应和,声音热烈。

    他们心中最后一点忐忑,在周桐这番既有威严又有盼头的话语中,消散了许多。

    几位领头人连忙吩咐大部分手下先散去,只留下少数核心亲信,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候。

    周桐与和珅则寻了处背风又相对干净的屋檐下,一边搓手取暖,一边低声交谈,等待后续人马。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街道那头传来了更大的动静。

    只见一队队身穿皂衣、腰佩铁尺的顺天府衙役,以及服饰鲜明的五城兵马司兵丁,列队开来,开始维持秩序,清出更大的场地。

    工部的胥吏带着图纸和丈量工具随后而至。户部的小吏则搬来了桌椅和账册。

    接着,几辆马车驶来。

    最前面一辆朴素的青幔马车停下,沈怀民一身皇子常服,从容下车。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纪轻轻、穿着锦绣却努力做出严肃表情的男子,正是三皇子沈陵那边筛选出来、自愿参与“协理观摩”的勋贵子弟,卢宏赫然在列。

    他们好奇又略带紧张地打量着眼前这与他们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城南景象。

    一名顺天府的主事官小跑上前,对着留在此处的胡三、向运虎等人大声道:

    “各家管事的,上前来!听候安排!”

    胡三等人连忙小跑过去。

    随即,一场高效而有序的城南整改,正式拉开了序幕!

    衙役们将早已印制好的大幅告示,张贴在街口最显眼的墙壁上、残存的木桩上。

    一名嗓门洪亮的书吏站到高处,开始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抚育万方,夙夜兢业,念兹京畿。城南之地,久失整治,民多困苦,朕心恻然。今特命大皇子怀民,督率有司,推行新政,肃清积弊,嘉惠黎元!”

    “兹有新政如下:一、全面清理城南街巷垃圾污秽,畅通沟渠,防疫祛病。

    二、划定摊位区域,规范市易,严禁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三、普查户籍,安置流民,以工代赈,凡参与官方清整工程者,每日管两餐,另发工钱二十文!

    四、鼓励诚信经营,未来三年,于新城南划定之合法铺面经营,赋税减免三成!

    五、严惩奸恶,凡拐卖人口、私设刑堂、聚众械斗等重罪,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望尔等百姓,踊跃配合,共建家园,共享太平!”

    告示内容简明扼要,实惠具体,尤其是“以工代赈发工钱”和“赋税减免”,立刻在围观百姓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响起,许多人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而在这张官方告示旁边,另一张略小但字迹格外醒目(甚至带着刻印)的纸条也被贴了上去,上面正是周桐那首《咏志》: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诗句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桃城县令、奉旨协理城南周桐,于破获船帮拐卖重案后所作,以明心志。”

    这诗一贴出来,效果更是惊人!

    识字的,反复吟诵,心潮澎湃

    不识字的,听旁人念出,尤其是听到“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时,无不为之动容!

    “好诗!好气魄!”

    “周大人……这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啊!”

    “为了咱们这些草民,周大人真是……”

    “这才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赞叹声、感慨声,瞬间压过了其他议论。

    周桐的形象,在这首诗和昨日传闻的加持下,在城南百姓心中,骤然拔高到了一个近乎“青天”的位置。

    紧接着,实际行动迅速展开。

    在沈怀民的坐镇指挥、和珅的居中协调、周桐的现场督导(以及时不时被拉去“认人”和“镇场子”)下,各方力量高效运转起来。

    工部胥吏带着胡三车行的人,开始勘察地形,规划垃圾堆放点和清运路线。

    顺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马司兵丁混合编队,开始进入小巷,动员、协助居民清理门前的杂物和垃圾。

    户部小吏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开始登记愿意参与“以工代赈”的人员,发放号牌。

    刘奎带着菜市口一些愿意配合的摊贩,开始按照规划搬运摊位。

    李栓子组织的乞丐队伍,则被分配了清扫街道、搬运轻量垃圾的任务,虽然动作生疏,却格外卖力。

    向运虎和他手下那些以往放贷看场子的打手,也被安排了维持排队秩序、协助搬运重物的活计,一个个收敛了戾气,努力表现得“积极向上”。

    陈婆婆的茶铺,则成了临时的信息传递点和热水供应处,她本人更是凭借对城南人事的熟悉,帮衙役们辨认一些难缠的住户或指明一些隐藏的垃圾死角。

    沈怀民带来的那些勋贵子弟,起初有些手足无措,但在卢宏等人的带头下,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记录现场情况、收集百姓反馈、向民众解释新政条款……

    虽然略显笨拙,但态度认真,也赢得了不少好感。

    热火朝天的场面,与昨日冰冷脏乱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敲打声、吆喝声、铁锹铲雪除冰声、车轮滚动声、以及人们充满希望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让这片被遗忘的角落,第一次显露出蓬勃的生机。

    而周桐那首《咏志》诗,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从城南街口飞向了整个长阳城。

    这诗首先便在目睹张贴的百姓与底层胥吏中口口相传,但不过半日功夫,其影响力便已突破了地域与阶层的藩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触及了长阳城的各个角落。

    在东市茶楼、西苑诗社、乃至国子监的斋舍之间,抄录着这首诗的纸片被争相传阅。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一位青衫士子反复吟哦,击节叹道,“何等气魄!何等筋骨!这‘千锤万击’、‘烈火焚烧’,非仅言物之成器,更喻人之砺志、事之艰难!周县令以此自况,其志坚若磐石矣!”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文士捻须沉吟:

    “确是好诗!平白如话,却字字千钧。尤其这‘若等闲’三字,举重若轻,将万千磨难视作寻常,这份豁达与坚韧,非凡夫所能及。

    更难得的是,此诗托物言志,浑然一体,气脉贯通,毫无斧凿之气。这位周县令,不仅实务干才,诗才亦是不凡啊!”

    “诸位可还记得,”

    另一人插言,眼中闪着光,

    “前些时日三殿下主持城南窑厂诗会,周大人曾激赏那首《访城南窑厂见新煤成》,尤赞其‘民膏换骨’之句。

    彼时吾等只觉周大人鉴赏眼光独到,体恤民情。

    如今再看此《咏志》诗,方知周大人当时或许已触景生情,心有所感!‘烈火焚烧’岂不正暗合窑火?

    ‘要留清白’又何尝不是对其心中志向的提前抒写?如此看来,周大人为民之心,早已有之,非一时冲动!”

    此言一出,众人皆恍然称是。

    不少年轻气盛的学子更是热血沸腾,将这首诗抄录下来贴在案头,视为砥砺心志的座右铭。

    原本一些对周桐“骤登高位”、“行事酷烈”略有微词的清流文人,面对这样一首近乎“殉道宣言”般的诗作,也大多闭上了挑剔的嘴巴,至少在心里,存下了一份复杂的敬意。

    诗篇也悄然流入深宅大院、绣楼闺阁。

    千金小姐们从父兄的谈论、丫鬟的闲话中听闻了这首诗,更听说了周桐昨日在城南的作为与今日亲临督导的场面。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一位侍郎家的小姐倚在窗边,手中团扇轻掩檀口,低声念诵,眼中异彩涟涟,

    “这是何等决绝,又是何等……令人心折。这位周大人,听闻年纪尚轻,却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业,写出如此掷地有声的诗句。不畏强权,不恤己身,只求清白……古之忠臣义士,也不过如此了吧?”

    旁边的好友亦是满脸向往:

    “是啊,阿姊。听说他昨日从那些恶人船上救下许多可怜的女子孩童……若非真有仁心侠骨,怎会如此拼命?这诗里的‘清白’,怕不只是为己,更是为那些无辜之人讨还的公道呢。”

    她顿了顿,脸上微红,声音更低,“可惜……听闻周大人早已娶妻,且夫妻情深。不然……”

    未尽之语,化作一声轻叹和几分朦胧的仰慕。

    周桐的形象,在这些怀春少女的想象中,已然与话本里那些为国为民、文武双全的传奇英雄悄然重叠,镀上了一层耀眼又略带悲壮色彩的光环。

    三皇子沈陵处:

    当最新一期的《京都新报》(加急特刊)被送到三皇子府“听雪阁”时,沈陵正与几位亲近文人品评新得的古帖。

    展开报纸,头版硕大的标题便映入眼帘——

    “热血县令怒揭黑幕,丧尽天良船帮伏法;魑魅魍魉何所惧?要留清白在人间!”

    下方详细报道了城南船帮拐卖案始末,以及周桐昨日雷霆行动的过程,而最显眼处,便是那首《咏志》诗的全文影印。

    沈陵的目光一下子被牢牢吸住。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整篇报道,最后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四句诗上。

    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半晌,沈陵猛地抬起头,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眼中光芒大盛,竟不顾仪态地一拍桌案!

    “好!好诗!好一个周怀瑾!”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诗……此诗真乃金石之声,黄钟大吕!‘千锤万击’,‘烈火焚烧’,写尽磨难险阻!

    ‘粉身碎骨’,何其壮烈!而‘若等闲’、‘浑不怕’,又是何等睥睨无畏之气概!至末句‘要留清白在人间’,戛然而止,如利剑归鞘,余音铮铮,其志皎然,可昭日月!”

    他站起身,拿着报纸在阁内来回走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先前在窑厂,我便觉周老弟定有所感。如今看来,定是此诗了!此诗绝非寻常文人遣兴之作,这是心血铸就的誓言,是面向所有奸邪与不公的宣战书!

    字里行间,浩然之气充塞天地!有此志,有此诗,何愁城南不靖?何惧宵小诽谤?”

    他看向席间同样被震撼到的几位文人,斩钉截铁道:

    “此诗当广为传颂!不仅要在报纸上登,还要刻印成单页,散于市井书院!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大顺朝堂,尚有周怀瑾这等铁骨铮铮、赤心为民的臣子!他的‘清白’,不仅是个人名节,更是朝廷的体面,是百姓的希望!”

    一位文人犹豫道:

    “殿下,此诗固然极佳,然言辞刚烈,锋芒毕露,恐……恐为周大人招致更多忌恨啊。”

    沈陵却摇头,目光坚定: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言!

    怀瑾既已选择这条路,这首《咏志》便是他披在身上的铠甲,也是刺向黑暗的投枪!

    我等若因畏惧流言而不敢声张其志,岂非辜负他一片赤诚?

    传我话下去,明日诗会,便以此《咏志》诗为题,请诸位畅谈己志!我要让这‘清白’之声,响彻长阳!”

    此时的沈陵,心中对周桐的钦佩与亲近之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周桐在他心中,已不仅仅是一个能帮皇兄办事的干才,更是一位志同道合、诗酒风流的挚友,一位足以引为楷模的国之栋梁。

    他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周桐,与他煮酒论诗,畅谈抱负。

    诗篇在流淌,赞誉在发酵,仰慕在滋长。

    周桐自己或许未曾料到,他随手(或者说早有准备)写下的四句诗,竟如同投入时代洪流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浪花远超预期。

    它不仅仅是一首明志诗,更成为了一种象征,一个信号,在长阳城不同阶层、不同立场的人们心中,投射出各异却又同样强烈的光影,悄然改变着许多人对他的看法,也无形中影响着他未来的命运轨迹。

    而当这首诗最终连同城南剧变的消息,一同传入皇宫深处、传入某些高门紧闭的书房时,所带来的震动与思量,则又是另一番更加复杂汹涌的暗流了。

    秦国公府,松涛苑书房。

    炭火将房间烘得暖如春日,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沉重。

    须发皆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的秦国公秦茂,身着家常锦袍,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太师椅上。

    他面前,跪着一个四十余岁、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鸷与浮躁的男子,正是他的次子,也是如今国公府实际主持不少庶务的秦二郎,秦烨。

    “看看你惹出来的祸事!”

    秦茂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深深的失望,

    “老夫早就告诫过你,约束下人,行事需有分寸!敛财可以,但要有底线!那等伤天害理、贩卖人口的勾当,也是我秦家能沾的?你这是要把我秦家几代忠烈攒下的名声,都败在你手里!”

    秦烨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满是不服:

    “父亲!那赵蛟行事,儿子确实不知其竟胆大包天至此!他不过是借用咱家码头的一点便利,做些……些微的私货生意,儿子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哪想到他竟敢……”

    “放屁!”

    秦茂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借点便利?睁只眼闭只眼?那码头如今是谁在管?收益进了谁的私库?那赵蛟每年给你上供多少,真当老夫老糊涂了,一概不知?

    不过是念着你需些银钱打点,维系关系,才未深究!可你呢?变本加厉!如今让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还牵扯到那周桐!你可知道那周桐是什么人?是陛下如今正要重用,用来敲打我们这些勋贵的刀!你倒好,直接把脖子递过去了!”

    秦烨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

    “父亲!那周桐……依儿子看,他就是记着当年欧阳羽那档子事!故意找茬!他哪里是碰巧查到船帮,分明就是冲着我们秦家来的!这是报复!”

    “报复?”

    秦茂气得胡须直颤,

    “就算他记仇,可你把刀把子递给人家的!你自己屁股不干净,怪得了谁?!

    现在满城都在传他那首什么‘粉身碎骨浑不怕’的诗!他把自己扮成了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孤胆英雄!

    我们秦家呢?成了他诗里‘烈火焚烧’的对象!成了百姓眼里纵容恶仆、贩卖人口的勋贵恶霸!这名声,你要如何挽回?!”

    秦烨梗着脖子:

    “父亲!这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那周桐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仗着陛下和大皇子一时宠信罢了!

    我们秦家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难道还怕了他?

    只要打点到位,让赵蛟把罪全扛了,再找几个御史,参那周桐行事酷烈、滥用职权、诬陷勋贵……”

    “愚蠢!”

    秦茂厉声打断,“陛下正愁没有由头整顿京畿,敲山震虎!你这般动作,不是正好撞上刀口?你是嫌秦家倒得不够快吗?!”

    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罢了……老夫老了,只图个颐养天年。这些事,我也管不动了。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干净。

    立刻写请罪折子,言辞要恳切,言明治家不严,管教无方,恳请陛下严惩赵蛟,并自请罚俸、闭门思过!

    把姿态做足!至于那个周桐……暂时不要去动他,至少,明面上不能动!”

    秦烨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看到父亲冷硬的神色,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他低下头,闷声道:

    “……是,儿子知道了。儿子这就去写折子。父亲您……莫要动气,保重身体要紧。” 他起身,搀扶秦茂。

    秦茂甩开他的手,自己拄着拐杖站起来,身形竟显得有些佝偻:

    “老夫要去歇着了。你好自为之。”

    在侍女的搀扶下,他缓缓朝内室走去。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秦烨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霾。

    他走到书房门口,对一直候在外面的心腹管家沉声道:“去……请静远先生到,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二爷。”

    管家躬身应道,快步离去。

    秦烨独自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庭院中覆雪的古松,眼神冰冷。

    “周桐……‘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也得有命留才行。这长阳城的水……还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