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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白先生……好像挺喜欢聊诗的
    周桐听了对面白衣男子的话后,立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堆起热情又略显夸张的笑容,连连摆手:

    “哎呀呀!先生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折煞晚辈了!

    若无先生当年在钰门关外的搭救之恩,将重伤昏迷的怀瑾从尸山血海中背出,一路护送至军医处,周某这副骨头,恐怕早就埋在北境的黄沙里了,焉有今日?”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上前,不容分说地拉住那白衣男子略显清瘦的手腕。

    那男子似乎没料到周桐动作如此直接热情,嘴唇微张,还没来得及说出婉拒或客套的话,已被周桐半扶半拉地按在了主客位的椅子上。

    “先生请坐,请坐!”

    周桐自己则顺势坐在了下首,嘴里感谢的话如同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

    “当日烽火连天,箭矢如雨,怀瑾身中数创,意识模糊,只记得是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扛起,耳畔是先生您沉稳的呼吸与金戈交击之声……此恩此德,形同再造!

    怀瑾日夜不敢或忘,只恨山高路远,公务缠身,直至今日方有机会亲至府上,当面拜谢,实在惭愧,惭愧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似乎都有些泛红,一边说,一边眼睛四处逡巡,仿佛在找什么。

    随即,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懊恼地一拍额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解和替对方打抱不平似的嘀咕:

    “哎呀!瞧我这记性,也怪怀瑾来得唐突……只是,先生,”

    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那白衣男子,语气里透着单纯的疑惑,

    “您这秦国公府……待客的规矩,或是待自家人,都是这般……简朴么?贵客临门,竟连一盏暖身的茶水也无?这寒冬腊月的……”

    他这话,本意是想用调侃缺茶水的细节来打破初见的生分,活跃一下过于“感恩戴德”的气氛。

    然而,听在那白衣男子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他脑海中早已推演过数次与这位近日声名鹊起的“诗才子”、“能臣”周桐见面时的种种情形——

    或机锋暗藏,或言语试探,或借诗词抒怀暗指他事……

    他准备了好几套应对的说辞,自忖无论对方从哪个角度切入,自己都能从容接住,甚至反客为主。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周县令的“第一招”,竟是如此的不按常理,如此地……质朴,甚至带着点乡下人进城般的“直白”?

    而且,这话细品之下,竟隐有反客为主、暗指国公府待客不周的意味?

    虽似无心,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准备好的那些文雅措辞全然派不上用场。

    白衣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尴尬与意外,随即被他良好的修养迅速掩盖。

    他轻咳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解释道:

    “周大人误会了。并非府中怠慢,实乃……听闻周大人光临,下人们不敢怠慢,原先备好的寻常茶水觉得拿不出手,已被管事叫回去,定要重新换上府中珍藏的雪顶含翠,方能匹配大人身份。

    只是新茶烹煮需些火候,故而耽搁了片刻,还望周大人海涵。” 这番话既解释了无茶的原因,又捧了周桐,可谓滴水不漏。

    周桐听了,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连忙摆手,笑容憨厚:

    “原来如此!先生太客气了!随便一些就好,何必如此麻烦?怀瑾今日前来,一是为拜谢先生救命大恩,二也是想与先生叙叙旧,说说闲话,茶水好坏,不打紧的。”

    “叙旧……”

    白衣男子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属于“故人重逢”应有的感慨,心中却疑窦更深。

    他与周桐何曾有过“旧”可叙?钰门关之事,他虽知晓,却并非亲历者。

    周桐这话,是当真认错了人,还是别有深意?

    他只能含糊地应道:

    “嗯……是啊,一别经年,周大人风采更胜往昔。”

    他感觉自己被周桐这完全不按剧本走的对话带得有些被动,急需一点时间来重新厘清思路。

    于是站起身,彬彬有礼道:

    “周大人稍坐,容在下出去催问一下茶水,去去便回,失陪片刻。”

    “先生请便。” 周桐笑着点头。

    白衣男子转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门外廊下侍立着一名青衣小厮。

    男子看向小厮,并未直接吩咐,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小厮先是一愣,随即接触到男子的眼神,仿佛瞬间福至心灵,连忙躬身,声音清脆地回道:

    “公子,茶房那边传话过来,说是给贵客备的‘雪顶含翠’已然烹好,正要送来,小的愚钝,这就去催一催,即刻为贵客奉上!”

    说完,不待男子再言,便小跑着离开了。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转身回屋,对周桐温和道:

    “周大人稍候,茶水即刻便到。”

    周桐点头,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礼物,问道:

    “对了,先生平日……可饮酒?

    怀瑾带了些薄酒,虽不算名贵,却是长阳老字号所出,颇为醇烈,正合冬日驱寒。”

    他原本想称呼对方为“秦将军”或“秦大人”,但仔细一想,自己至今不知秦羽在御林军具体任何职,看眼前之人一身素雅文士袍,气质清俊,称“将军”似乎不妥,称“大人”又显生分,索性含糊以“先生”称之。

    白衣男子闻言,答道:

    “酒……平日倒也浅酌。只是此时白日,又值周大人初次过府,饮酒恐失仪态。况且……”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

    周桐却摆摆手,一副“你我兄弟何必拘礼”的模样:

    “先生言重了!你我之间,何须讲究这些虚礼?周某今日前来,只为谢恩叙旧,把酒言欢,正该随意些才好。那些官场上的规矩,暂且放一边吧!”

    白衣男子是真的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了。

    这周桐的态度热情得过分,目的又单纯得令人难以置信(至少表面如此),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只能顺着周桐的话,略显僵硬地笑了笑:

    “周大人赤诚,令人感佩。”

    心中却飞快盘算:他究竟是真不知道我是谁,还是在故意装傻?

    若是装傻,目的何在?若是真不知道……国公府又为何派我来接待?

    周桐见他低头沉吟,以为他在想如何安排酒席或仍旧拘谨,便主动开口,试探着问:

    “那个……秦将军?呃,秦先生?”

    他换了个称呼,试图找到对方喜欢的。

    白衣男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疑惑:

    “周大人何出此言?‘秦将军’……?”

    周桐也愣了:

    “先生不是……秦羽吗?莫非……是御赐的姓氏?大人本姓非秦?”

    他想起有些功臣或被赏识的将领会被赐予皇姓。

    白衣男子脸上终于露出恍然,随即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澄清道:

    “周大人,您误会了。在下……并非秦羽秦统领。”

    周桐“啊?”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大,满脸的意外和尴尬。

    白衣男子继续道:

    “秦统领今日仍在宫中御林军驻地当值,并未回府。”

    周桐这下彻底尴尬了,脸皮有些发热,赶紧站起身,拱手道:

    “这……原来如此!是怀瑾孟浪,认错了人,实在抱歉,唐突了先生!”

    他随即又自我解围般拍了拍手,

    “那想必先生定是秦统领的至交好友了?否则怎会在府中待客?哎呀,失敬失敬!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白衣男子心中苦笑,总算轮到自我介绍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到双方机锋往来数个回合,气氛铺垫到位后,再从容亮明身份,这样既能彰显自己的气度,也能更好地观察对方的反应。

    哪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端正神色,向周桐拱手一礼,声音清越:“在下姓白,名文清,草字‘静远’。

    久仰周县令诗才冠绝长阳,今日得见,幸甚。”

    他报出名号后,便微微抬眸,留意着周桐的反应。

    白文清,国公府谋士第二席位,绰号白面书生,亦常代表国公府参与一些文人雅集和交际应酬。

    周桐听完,脸上却没有什么“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之类的夸张表情,反而像是还沉浸在“找错人”的尴尬和“秦羽不在”的失望中,略有些走神。

    他“哦哦”了几声,隔了一小会儿,才像是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自我介绍完毕,连忙重新拱手,语气恢复了礼貌但显然少了之前那股热切劲:

    “原来是白……白静远先生。失敬失敬,方才实在是误会,让白先生见笑了。”

    白文清心中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这位周县令,听到自己的名号,居然如此……平静?

    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难道他竟未听说过自己?

    或是听说了,却并不以为意?

    这与他预想中对方或惊讶、或重视、或借此攀谈的情形截然不同。

    他白文清在长阳文人中,也算是一号人物,何曾被人如此“轻慢”过?

    周桐却是完全没想那么多。

    他此刻已将眼前这位白衣公子,自动归类为那些在诗会上见过、或慕名递帖想要探讨诗词的文人之一了。

    虽然是在国公府内遇见,但既然不是秦羽,那大概也是府中清客或亲戚之类。

    于是,他很诚恳地再次起身,表达了自己的核心意图:

    “白先生,周某今日冒昧来访,闹了笑话,实在抱歉。不过,周某此行目的确实单纯,只为当面感谢秦羽秦统领当年的救命之恩。既然秦统领今日当值不在府中……”

    他顿了顿,问道:

    “不知秦统领何时休沐?周某改日再来拜访,定不再如此唐突。”

    态度认真,目标明确。

    白文清又被这直来直去的问题弄得有些不会了。

    他的预案里完全没有应对这种“单纯访友未遇、询问归期”的环节。

    难道这位周县令今日前来,真的就只是为了见秦羽?

    不对,绝不可能!

    他周桐与欧阳羽的关系,他难道不知秦国公府与欧阳羽的旧怨?

    他此来必有深意!

    莫非……他早就看出我的目的,方才种种皆是作态?

    如今这般直言询问秦羽归期,是故意摆出“我只为私谊,不涉他事”的姿态,堵住我所有可能试探的话头?

    好高明的手段!

    完全不给我发挥的余地!

    白文清心中念头飞转,看向周桐的目光愈发深邃,隐隐将对方拔高到了“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对手”位置。

    他面上不动声色,答道:“秦统领……应是明日休沐。”

    “明日?”

    周桐眼睛一亮,立刻道,“那好!那周某明日再来叨扰!今日多谢白先生款待,虽未得见故人,但与白先生一晤,亦是有缘。”

    说着,便再次拱手,一副准备告辞的样子。

    白文清这下是真有点急了。这就走?

    话还没说上几句,茶都没喝一口,自己准备好的诸多话题、试探、乃至招揽或观察的意图,一个都还没展开呢!

    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周大人且慢!”

    白文清连忙出言挽留,脸上笑容愈发温和亲切,话语也带上了不容拒绝的热情,

    “周大人今日既然来了国公府,岂有过门不入、连盏茶都不品的道理?

    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秦国公府不懂待客之礼?

    府中这‘雪顶含翠’虽非绝品,却也别有一番风味,采自西南云雾之巅,经冬雪覆盖后初春所发嫩芽,清冽回甘,最是涤烦。

    烹煮的水亦是去年收集的梅花雪水,费了些功夫。周大人诗酒风流,当知品茶亦是雅事,何妨稍坐片刻,品鉴一番?

    绝不会耽误大人太多时辰。”

    他这番话,既抬出国公府面子,又点出茶之珍贵风雅,将“喝茶”上升到了关乎彼此品味与交谊的高度,挽留得十分有水平。

    周桐听了,面露犹豫。

    他确实想走了,天色渐晚,还得走回欧阳府(或者真得考虑去三皇子府借马车),在这里跟一位“陌生”文人喝茶,似乎并非他本意。

    他再次婉拒:

    “白先生盛情,怀瑾心领。只是今日确已打扰,又未得见正主,实在不好再多叨扰。这好茶,还是留待他日与秦统领共品吧。”

    白文清岂会轻易放弃?

    他上前半步,姿态放得更低,言辞却更恳切:

    “周大人此言差矣。茶已备好,水正沸,此时不饮,便是辜负了这天地精华与烹茶人的心意。

    况且,大人远来是客,文清忝为地主,若让大人这般匆匆来去,连口热茶都未奉上,日后传扬出去,文清颜面何存?

    国公府声誉何在?还请周大人赏光,略坐片刻,哪怕只饮一盏,也是全了今日这场缘分。

    大人方才不也说,与文清一晤,亦是有缘么?”

    他句句在理,又扣着“缘分”、“声誉”,将人情世故与府邸颜面都摆了出来,让人难以断然拒绝。

    周桐看着眼前这位白公子言辞恳切,态度谦和,风度翩翩,确实让人心生好感。

    再拒绝,似乎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心想,算了,迟就迟点吧,反正和珅那胖子应该已经回去了,自己走回去就当锻炼。

    与这位看起来颇有涵养的白先生聊几句,探讨一下诗词(估计对方目的就在此),也无不可。

    于是,他点了点头,重新坐下,露出笑容:

    “既然白先生如此盛情,怀瑾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那便……叨扰一盏茶的功夫。”

    白文清心中暗喜,看来自己终究还是棋高一着,用诚意和话术留住了对方。

    只要人留下,便有转圜试探的余地。他也含笑落座,正准备重新开启话题,将对话引向自己预设的方向。

    恰在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清晰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方才那小厮恭敬中带着点急促的禀报声:

    “先生,府门外有客递帖求见。”

    白文清眉头微蹙,谁这么不识趣,此时来打扰?

    他沉声道:

    “何事?没见我正在招待贵客吗?寻常访客,让门房登记,改日再约。”

    小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回公子,来者并非寻常访客。

    是户部右侍郎和珅和大人亲至。言称有紧急公务,需立刻面见在此的周县令周大人,商议‘怀民煤’及户部相关事宜,刻不容缓。

    和大人……

    正在门房处等候。”

    “和珅?!”

    白文清端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更深的惊疑与恍然。

    原来如此!

    原来他早就计算好了!

    白文清心中霎时间翻江倒海。

    周桐今日前来,根本不是什么“误打误撞”或“单纯访友”!

    他先是以拜访秦羽为由进入府中,打乱自己的节奏;又以“不知情”的姿态,让自己所有准备好的应对都落空

    当自己以为勉强留住他,可以重新掌控局面时,他早已安排好的“后手”——户部侍郎和珅,便以“公务紧急”之名,恰到好处地前来要人!

    这是何等精妙的算计!

    连时间都掐得如此准!

    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的拜访,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亮相”或“试探”,甚至可能是一次含蓄的“下马威”!

    他周桐,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国公府,他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边城小吏,他在长阳,亦有他的能量和依仗(和珅代表的户部,乃至其背后可能的大皇子)!

    而自己,从一开始就被他牵着鼻子走,还自以为掌控了局面……

    白文清看向周桐的目光,已彻底变了,充满了复杂难明的忌惮与一丝挫败。

    他感觉自己像是棋盘上被对手完全看透、每一步都落在对方算计之中的棋子。

    周桐此刻也是有些意外和尴尬。

    和胖子怎么跑这儿来了?还这么急?难道是“怀民煤”出了什么纰漏?

    他连忙起身,对神色明显有些不对的白文清拱手道:

    “白先生,您看这……户部公务紧急,和大人亲自来寻,想必是有要事。

    今日实在不巧,茶怕是品不成了。怀瑾改日,待明日见过秦统领后,若有机会,定当再与白先生品茗畅谈,探讨诗文。”

    白文清此刻心绪已乱,面对周桐这番依旧“诚恳”的告辞,他只觉字字都像是反讽。

    他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抬手示意,声音都显得有些干涩:

    “周大人……公务要紧。既然如此,文清……不便强留。周县令,请便。”

    那“请便”二字,说得几乎没什么力气。

    周桐看着这位白公子瞬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神都黯淡了许多,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觉得是自己这一连串的“意外”搅扰了对方的雅兴。

    他再次礼貌地拱手:

    “今日多谢白先生款待,怀瑾告辞。”

    说完,他转身,跟着早已候在门边的小厮,快步离开了这间偏厅。

    厅内,只剩下白文清一人独坐。他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茶几,那传说中的“雪顶含翠”终究没能上来,又望向周桐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方才周桐那看似清澈甚至有些“懵懂”的眼神,此刻在他回想起来,却仿佛深不见底。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周桐……周怀瑾……看来,长阳城里,是真的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而此刻,周桐正一边快步走向府门,一边在心里嘀咕:和胖子这么急找我,到底什么事?

    可千万别是煤出问题了……还有,明天还得再来一趟,真麻烦,希望秦羽明天能在吧。

    至于那位白先生……好像挺喜欢聊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