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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一脉相承
    半晌。

    阿尔弗雷德挑着眉,俯视着地毯上的少年,慢悠悠开口道:

    “……干我们?”

    顾安依旧一脸的不服气。

    或许也是意识到此刻两人姿势、气势的悬殊,他一骨碌坐了起来,昂着脑袋瞅着阿尔弗雷德。

    ——你这资本主义剥削者!

    眼里是明晃晃的控诉。

    阿尔弗雷德这下是真有些哭笑不得了。

    不过既然少年想“演”,他倒也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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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弗雷德遗憾地叹口气,然后在顾安的惊疑中,泰然自若、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地否定道:

    “那可不行。”

    他勾了勾嘴角,语调里带上几分恶意的玩味:

    “怎么可能让你们团结起来呢?”

    嘶——

    顾安下意识在心里吸了口凉气,他是真被阿尔弗雷德那瞬间流露的冷酷惊到了。

    好在下一秒,

    阿尔弗雷德就收敛了刚刚的作态,恢复了顾安熟悉的模样来。

    他冲顾安温和一笑:

    “约书亚,”

    “说起来,大一统可不是随便就能实现的。”

    顾安愣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紧接着便云淡风轻地说起黑奴的历史:

    “和中国不一样,非洲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

    “在那片土地上,无数个部落和王国之间,更多的是敌对关系。”

    “事实上,很多黑奴恰恰是由其他非洲部落的战士抓住,卖给欧洲人的。”

    “这些黑奴们来自不同的部落,语言不通、文化不同。”

    “他们可不是‘同胞’,而是‘仇敌’。”

    阿尔弗雷德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安:

    “奴隶商人们怎么可能傻到把来自同一个部落的奴隶集中在一起呢?”

    顾安被怼得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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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肢解。

    把同一语言、同一文化背景的奴隶分开。

    把不同语言、来自不同部落的奴隶混在一起运输、贩卖。

    文化根基被彻底斩断后,想要重新连接,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顾安看着此刻面上竟然还带着几分自得的阿尔弗雷德,更一言难尽了。

    阿尔弗雷德见状,眼里则闪过一丝笑意。

    他随即又故作无辜地耸了下肩:

    “再说了,他们也未必乐意团结起来反抗。”

    他冲顾安笑了笑:

    “约书亚,黑人的黑也是不一样的。”

    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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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浅肤色的黑奴,通常是主人的私生子,有白人血统。”

    “相较于那些只能在田间劳作的深肤色黑奴,这些浅肤色黑奴往往被分配做家仆,甚至有机会接受教育,乃至获得自由。”

    阿尔弗雷德语调里带上几分恶意的揣测:

    “同样是黑奴,境遇、血统却截然不同。”

    后面的他没说,顾安却懂了。

    田间黑奴会嫉妒院子里的黑奴。

    就像爱尔兰裔和非裔一样,院子里的黑奴也瞧不上田间的黑奴。

    甚至,他们可能更希望能和这些人彻底割裂开来。

    “而且,不同地区黑人的处境也完全不同。”

    “南北战争的时候,南方的黑人都是黑奴,没有人权。北方却有一部分自由黑人,他们有自己的社区和教堂。”

    “处境不同,诉求不同,怎么能团结呢?”

    “再加上,20世纪早期,一些从加勒比海地区移民来的黑人,也从来都以移民自居,而不是非裔。”

    “这些黑人移民和本土非裔之间存在文化隔阂,乃至竞争。”

    阿尔弗雷德一一说完后,含笑看着顾安:

    “约书亚,怎么办呢?”

    顾安:“……”

    他现在就一个念头——感谢我那迷人的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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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顾安彻底偃旗息鼓了,阿尔弗雷德才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俯下身——

    “啊。”

    顾安急促地叫了一声,抬手捂住额头,揉了揉。

    阿尔弗雷德给了顾安一个脑瓜崩后,才缓缓直起身。

    见少年捂着额头,他又伸手像拍小狗一样,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里却带着点无奈:

    “你还真把自己完全带入到黑人的处境里去了?”

    真是一门心思。

    还那么彻底。

    阿尔弗雷德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虽然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但少年还真是一点要站在白人角度思考的想法都没有呢。

    “你还记得你既不是白人,也不是黑人吗?”

    阿尔弗雷德看着顾安,难得直白地指出了对方的根源。

    他微微蹙眉:

    “早和你说过,看事情不能只站在一方、一个角度去看!”

    阿尔弗雷德重新坐回沙发上,朝顾安扬了扬下巴:

    “说了那么多,都看到了什么?”

    顾安放下捂额头的手,眨了眨眼睛。

    阿尔弗雷德挑眉看着他,等着回答。

    ——————

    半晌。

    顾安才暗自叹口气,打起精神来,认真思考了回答道:

    “从黑人的角度来看,他们将抗争的重点放在了修改法律上。”

    他没去说那些已经知道的东西。

    “阿尔,”

    顿了顿,顾安忽然反问道:

    “体制的缝隙,是故意留下的吗?”

    顾安想,黑人们为什么不敢鱼死网破呢?

    刨除那些客观困难,或许,更多的是因为还有希望?

    “很奇妙,”

    顾安描述着自己的感知,

    “不是强取豪夺,而是通过法律。不管过程是怎么样的,最后的环节一定是法律。”

    “被压迫的也一样。”

    “不管中间用了什么办法,最后也是落在修改法律上。”

    这一点和中国很不一样。

    “哼~”

    阿尔弗雷德轻轻哼笑了一声:

    “玩的就是规则游戏。”

    他停顿一下,

    “大家都有得玩,才不会掀桌,不是吗?”

    哪怕赢的机会很小。

    顾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就是给自己找面子对吧。”

    一些看似中立的法律条文,既达到了目的,又堵住了道德谴责的嘴。

    阿尔弗雷德笑而不语。

    随后,顾安总结了他“看”到的所有白人们的手段。

    他知道,这才是面前人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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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而治之,拿手好戏。

    不管是黑人内部的肢解,还是煽动黑人和爱尔兰人之间对立,乃至后来通过杰利蝾螈拆分选区……本质都是制造分裂。

    暴力合法化,没必要多说了。

    “一切往利益看。”

    顾安撇了撇嘴。

    有利益时,北方的政客可以强势解放黑奴。

    利益不够时,也能毫不留情地抛弃曾经的支持者。

    阿尔弗雷德也不否认:

    “约书亚,在政治中,利益往往比原则更持久。”

    一番总结后。

    顾安看向阿尔弗雷德的眼神都不对了。

    很显然,这些“手段”一直在被传承。

    阿尔弗雷德坦然迎着顾安的目光。

    “你们心真黑。”

    顾安直言不讳地吐槽。

    讲真的,得益于中国渊博的历史,顾安其实一度认为老祖宗们才是玩权谋的好手。

    这些白人们只能算“傻白甜”。

    甚至拉德利这帮未来的精英们,在顾安看来,有时候都有点二哈。

    但现在。

    至少此刻,想想白人们干的那些事、用的那些手段,顾安发现,他无法再用之前单纯的眼光看待他的同学们了。

    他们终有一天,也会成为和他们父辈、祖辈一样的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