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咚”,不大,却不肯散,像有人把鼓槌贴着骨头敲了一下,余韵顺着废城的裂缝往里钻,钻到人心口,闷得发紧。
谢不争先骂了一句,骂到一半又咽回去,眼神发虚地往黑处扫:“你们听见没?不是我幻听吧?”
没人笑。
许夜寒停步,剑鞘斜斜点地,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塔城更深的阴影里:“不是鼓,是阵响。”
安若令背着安若歌,脚下却没乱,声音压得极低:“残阵被谁牵动了……尸王死了,阵该散;阵不散,就说明还有‘阵眼’在吃。”
安若歌在他背上抬了抬眼,唇色发白,却硬生生挤出一句:“别回头。回头就会被牵神。”
苏长安没回头。
他只把布包尸核的结又扣紧一扣,扣得指节发白,心里却更清楚——那一下“咚”不是追杀,是通知。
通知有人:货到了。
“走快些。”苏长安开口,语气不急,落点却重,“东南那边的‘动静’,不是零散残尸,是被阵催着往我们这边聚。”
墨璃走在外圈,剑势微抬,边走边数呼吸:“三十步外,至少十六具,脚不齐,像爬,但方向很准。”
谢不争咬牙,火文一翻:“我给你们开路,别让我一个人烧到破产。”
他抬手一压,火线贴地铺开,像一道红绸横在废巷口,火舌舔上碎石缝,立刻有黑影在火线外蜷缩、抽搐,发出湿冷的“嘶嘶”声。
可那群东西没退。
它们像被什么推着,宁愿烧断腿骨,也要往前挤,挤得火线都开始发颤。
“硬。”谢不争骂得更狠,“这他娘的是来送死,还是来堵路?”
许夜寒回头看了苏长安一眼:“你拿了尸核。”
苏长安点了点头:“我也不想拿得这么显眼,但它自己不肯‘安分’。”
那句“安分”,不是说给人听的。
是说给腰侧那团阴寒听的。
尸核隔着布包轻轻一震,像在回应,也像在试探,阴气沿着他的衣料往上爬,一寸寸贴近他的真气回路,像要找个入口钻进去。
苏长安没让它钻。
他把真气压到丹田最深处,像把门闩插紧,连呼吸都放慢一线。
不让它进,就是不让它“同频”。
同频一开,格子会不会亮,他不知道;但这废城里还有多少眼睛在等这一刻,他更不知道。
“上高处。”苏长安看向西侧那半截塌楼,“两层还立着,墙厚,易守。”
墨璃点头,先一步掠过去,剑光一闪,把楼梯口两具攀爬的残尸钉进木柱里,给出一道干净的口子。
众人鱼贯而入。
花如意被扶上去时,脚下一软,差点栽倒,谢不争一把拽住她的后领:“你别给我死这儿,撞那一下你还欠我半条命呢。”
花如意咳出一口血沫,笑得比哭难看:“你先把嘴闭上……我能活。”
安若令把安若歌放在内侧墙角,立刻抽身回来,在楼梯口落了三道符,符光不亮,像只留下三条“禁线”,却让人一眼就觉得不敢乱踩。
“这是截神。”他低声,“不是防尸,是防阵牵过来。”
苏长安听见“阵牵”两个字,眼皮微微一跳。
他把尸核往怀里挪了挪,指腹压住布包,忽然有种很明确的感觉——
塔城残阵不是在找他们。
是在找“核”。
那声“咚”之后,空气里的梦……不,空气里的“阴路”被敲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东西在贴着地面滑行,像水,像雾,又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往这栋塌楼爬。
“来了。”许夜寒说。
他不说“尸”,也不说“人”。
他说“来了”。
因为先到的,不是尸潮。
是静。
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喉结滚动的声音。
楼外那群残尸忽然齐齐停住,像被人一把按下去,脑袋同时微微抬起,空洞的眼眶朝这边转,像一排排坏掉的灯笼。
下一息,它们喉咙里同时挤出一声低低的“嗬”。
不是吼,是应。
像在回应某个更深处的“呼唤”。
安若歌靠墙坐着,瞳孔缩成针尖,声音哑得厉害:“有人……在用它们当耳朵。”
谢不争咬牙:“谁?渡梦那老东西不是跑了吗?”
“不是他。”安若歌摇头,额角汗水一滴滴往下滚,“味道不一样……更土,更沉……像尸阵本身在醒。”
安若令的脸色沉到极点:“塔城这阵,原本是镇压尸潮的。镇压久了,阵里养出‘阵灵’也不奇怪;可阵灵要醒,得有人喂。”
苏长安抬眼:“喂什么?”
安若令吐出两个字:“魂火。”
众人齐齐看向苏长安。
苏长安手里那柄刀还带着余温,刀锋里压着一线没散尽的魂焰,那是他“燃魂斩”留下的尾巴,尾巴不大,却够香。
对尸阵来说,香得像酒。
“原来如此。”苏长安心里落了一块石,又压上了另一块石,“尸王是饵,我们这把火,才是它们想吃的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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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夜寒眼神冷:“有人提前算好你会用这一刀。”
苏长安没否认。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包尸核。
如果魂火是引子,尸核就是饵中饵——把他们从尸王那一战里拉出来的“战利品”,现在成了把阵灵拽到台面上的钩。
“别让它们碰到楼。”安若令低喝,“一旦它们贴墙,阵牵就能顺势爬上来!”
墨璃已在窗口站稳,剑锋横在胸前:“我守正面。”
谢不争抬手再压火线,火势更旺,却还是不敢全放:“我烧得住尸,烧不住阵。”
花如意抬起骨盾,盾面裂纹还在渗黑,她咬牙把盾顶在楼梯口:“上来一个,我顶一个。”
苏长安却没立刻出手。
他盯着楼外那群残尸,盯着它们停住的那一瞬,忽然发现——它们不是要冲。
它们是在“等”。
等某个东西从地底抬头,等某个“阵眼”把线牵上来,等那一下真正的“咚”。
果然。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
塌楼地面轻轻一震,灰尘从梁缝里簌簌落下,像有人在楼底下用指节敲门。
苏长安的心跳跟着沉了一拍。
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凡石石台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亮格。
是“应声”。
像有人隔着很远,在敲同一件东西。
苏长安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不只是被盯上。
这是有人在试图“对接”他的石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丝心悸压住,声音很稳,像把局势重新钉回桌面:
“安若令。”
“说。”
“你能不能断那条‘牵’?”
安若令盯着地面,额角青筋跳动:“能断一瞬,但断了会反咬我——我得找它的‘落点’,落点不明,断就是拿自己去顶。”
苏长安点头:“给我落点。”
安若令眼神一厉:“你要干什么?”
苏长安把布包尸核轻轻抛了抛,像掂银子一样掂了掂重量,语气淡得很:
“它们要核,我就让它们看见核。”
“看见了,才会露头。”
“露头了——才有得杀。”
许夜寒盯着他,没劝,只丢出一句:“你别把自己当饵,当饵就得准备被咬。”
苏长安笑了一下,笑意不热,落在眼底却硬:“放心,我这人怕死,饵也要挑安全位置下。”
他转身走到窗边,夜风灌进来,把他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楼外那群残尸仍旧停着,像一排排等开席的客。
苏长安抬手,指腹在布包结上轻轻一拨——
结没解。
但尸核里的阴寒被他故意放出一丝,像把香味漏出一线。
那一线刚漏出去,楼外残尸齐齐一颤,下一瞬,所有脑袋同时抬起,动作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地底的“咚”声,也在同一刻变得更清晰。
像有人笑着回了一句: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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