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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江上云
    然而,战争的逻辑,往往是残酷而不可预测。

    两军刚一交手,巨大的落差,便让罗刹人惊愕不已。

    夏军的舰艇速度迅捷,火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射速更快。

    涅韦尔斯科伊寄予厚望的四艘浅水明轮炮艇,在一场短促的水战过后,便全数沉入了汹涌的黑龙江底,全军覆没。

    连他本人,都不知是死是活。

    夏军舰队挟战胜之威,逼近庙街。

    他们甚至有余暇,用炮火将罗刹人仅存的一艘能跑远洋的运输探险船“东方号”,变成了江面上一堆燃烧的残骸。

    随后,这支舰队转向,在庙街东面约十公里处,选择了一处河湾下锚靠岸。

    派出去侦察的哥萨克骑兵,匍匐在长满白桦的树林后,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带回了更详尽的情报:

    夏军登陆的步兵,黑压压一片,目测不少于两千人。

    他们甚至还看到了不下八门的随军火炮。

    穆拉维约夫站在堡垒最高的了望台上,远眺东方。

    江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动着他深色外套的下摆。

    他知道,尼古拉耶夫斯克——这个被华夏人称为“庙街”的据点,

    自他们从华夏人手中夺取并建立堡垒以来,迎来了最严峻的危机。

    固守,成了唯一的选择。

    必须守住至少两个月,拖到黑龙江彻底封冻。

    届时,夏军在物资耗尽之前,除了撤退,别无他路。

    他将所有能动员的力量,全部收缩进那座五边形的木质堡垒。

    驻军、拓荒者、皮毛商人、流放犯人,以及家眷,全部被集中起来。

    清点之后,得到了一千一百人。

    其中,哥萨克骑兵分队百余人,由一位名叫伊万·谢尔盖耶维奇·沃尔科夫的骑兵上尉统领。

    这位上尉出身顿河哥萨克,参加过高加索战争;

    脾性暴躁勇猛,脸庞被风刮得粗糙,而樱桃木的烟斗,几乎从不离口。

    海军陆战队、拓荒者、商人和流放犯,混编成一支约五百余人的步兵分队,

    指挥权交给了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安东诺维奇少校——一个哥萨克出身,忠诚于穆拉维约夫,战斗经验丰富的老行伍。

    另有数十名炮兵,操作堡垒炮台上那些滑膛炮,由他亲自指挥。

    其余的三四百人,则是几乎没有战斗力的妇女和儿童。

    穆拉维约夫的态度冷酷而坚定,

    “妇人和孩子也不能闲着,

    准备食物,照顾伤员,搬运物资……每个人,都必须为生存而战。”

    一种混合着求生欲、斯拉夫人特有的坚韧倔强与背水一战的情绪,在堡垒中弥漫开来。

    哥萨克们策马奔出堡垒,监视侦察着夏军的动向;

    水兵和流放犯们喊着号子,将新伐的原木扛上胸墙,加固着工事;

    女人们则聚在房间里,将亚麻布撕成条,煮沸消毒,准备用作绷带,孩子们在一旁帮忙卷着。

    所有人,无论出身与过往,此刻都被绑在了同一艘准备迎击风浪的船上。

    同仇敌忾,摩拳擦掌,准备与远道而来的夏军决一死战。

    而东面的夏军,在最初的登陆和建立滩头阵地后,似乎并不急于进攻。

    他们反而显得有条不紊起来。

    士兵们就地砍伐河湾后方小坡上的白桦林,斧锯声清脆而规律,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一道以木栅、壕沟和土垒构成的营垒轮廓,沿着河湾渐渐成形。

    同时,一座可供舰船停靠的简易码头,也延伸到了河湾里,木桩被大锤砸入河床。

    两日后,营垒和码头初步建成。

    真正的打击,这才开始。

    夏军的浅水炮舰再次行动起来。

    它们选择在要塞火炮射程之外,用舰艏那门180毫米火炮,开始轰击。

    这种火炮,虽然不如夏军那些专门攻城的203毫米火炮,威力惊人。

    但对于主要由原木、石块和苔藓填缝构筑的庙街堡垒而言,已经够用了。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江面上空的云层,狠狠砸落。

    “轰——!”

    “轰隆——!”

    爆炸接连不断。

    每一次命中,堡垒都像挨了重拳的巨人般颤动。

    木屑与岩石碎片混合着泥土,四处迸溅。

    炮台上,那些老式滑膛炮,连同操炮的士兵,不时被落下的炮弹命中,化作一片混杂着扭曲金属与血肉的残骸。

    硝烟、焦糊味和血腥气,开始弥漫在堡垒上空。

    夏军像沉稳的铁匠,用火与铁的重锤,一记一记,敲打着堡垒的防御外壳。

    连续三日,炮击几乎每日都会持续数个小时。

    除了炮击造成的堡垒破坏,更令人压力倍增的,是持续不断的伤亡。

    粗略统计,在这三天的炮击下,守军伤亡已超百人。

    呻吟声、哭泣声、以及神父急促而疲惫的祷告声,不时从临时充作医疗所的木屋里传出。

    堡垒内部,士气如同初秋的温度,在持续的打击下,一点点下降。

    最初的同仇敌忾,开始被恐惧、疲惫所侵蚀。

    穆拉维约夫依旧每日巡视防线,靴子踩过碎木与瓦砾,神色严峻。

    他督促着士兵修复堡垒,计算着日期。

    更盼望着黑龙江上,飘下第一场真正能封锁航道的大雪。

    时间,似乎成了双方都在争夺的、最关键的资源。

    而江风,正一天比一天,变得凉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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