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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青萍之风
    时节进入九月,西苑太液池畔的银杏,已是一片耀目的金黄。

    秋风吹过,扇形小叶簌簌而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萧云骧独自走在池畔小径,脚下落叶沙沙轻响。

    池水转凉,清澈见底,倒映着北方秋天特有那种疏朗高远的湛蓝天色。

    荷叶开始残败,唯剩些荷梗倔强地挺立水面,勾勒出嶙峋的线条。

    曾水源从后面跟来,步履较平日轻快,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报告。

    “沪城消息,”他走到萧云骧身侧,并肩缓行,

    “又一份中外合股的合同签了。

    英商怡和洋行,与我们的江南制造局,合办‘长江机器制造公司’,专事纺织机械与蒸汽机的制造。”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笑意。

    “我方以土地、厂房及现银入股,占五成五;

    怡和以机器、技术加现银入股,占四成五。”

    他将报告递给萧云骧。

    合同厚厚一册,条款订得极细。

    “怡和须派遣工程师驻厂,每年须为我们培养不少于三十名技工。

    所有机器构件,须在三年内完全自产……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曾水源分说着重点,

    “怡和的代表签字后,曾私下抱怨,

    说这是他们在整个亚洲签过的、条款最细、约束最严的合同,简直像在跟伦敦的同行做生意。”

    萧云骧翻阅报告,目光停在“技术完整移交”与“技工培养名额”两处。

    “他们终究是签了。”

    “因为他们会算账。”曾水源望向粼粼池面,

    “四亿人要衣食住行,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要铺设铁路、开采矿山……这市场大得能吞下山海。

    眼前这点约束,比起未来可能攫取的利润,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看向萧云骧:

    “我们的市场是饵,他们的技术是鱼。

    只是这饵,须得用钩子牢牢穿着,不能让他们吞了,又脱钩而去。”

    萧云骧微笑点头:

    “这次谈判,是谁主持的?事情办得利落,条款定得细致。”

    “阿骧你认识的,”

    曾水源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李绍荃。”

    见萧云骧脸上掠过一丝愕然,曾水源继续道:

    “这人打仗或许欠些火候,但处理内政、协调各方、对外谈判,确是一等一的利索。

    我曾让他在开封府主持均分田亩、安置流民。

    那么大摊子事,他两三月便料理得井井有条。

    此番调他去沪城,与那些比狐狸还精的洋商周旋,他能既有原则,又懂变通。

    该争的一点不让,该松的恰到好处。”

    他语气透出赏识:

    “依我看,此人若好生栽培,再多些历练,将来或真能成为治国理政的一把好手。”

    萧云骧默然。

    他当然知道李绍荃的本事:

    在另一时空轨迹中,面对青庭那般腐朽入骨的局势,此人竟能闪转腾挪,为那个王朝续上数十年性命,

    且还是在“防汉甚于防洋”的国策掣肘下做到的。

    倘若没有那些提防与压制……甲午年的那场战争结局,或许真要打上一个问号。

    如今在这个时空,他刚三十有五。

    却已历经旧朝大员、组建淮勇、与神国作战、被夏军围歼、投降乞活、王朝覆灭……

    这般起伏,常人一世,或难历其一,反而加速磨砺了他。

    给他机会,怎么可能不脱颖而出?

    但转念一想,萧云骧心下稍安:

    这个时空里,自己胜在年轻。

    石达凯、曾水源、李竹青等核心成员也正当壮年,中枢权力结构稳固,远未到需要倚仗这等“能臣”维系大局的境地。

    置于严密的监察之下,让他在地方发挥所长,未必是坏事。

    “事情办得漂亮,是该嘉奖。”

    萧云骧思忖片刻,缓缓开口,

    “不过兄长,你也记得私下提醒他一句:前途远大,更要爱惜羽毛。

    钱财是身外之物,夏府的律法森严,督察局的手段众多,莫要因小失大。”

    曾水源点头应承,却又笑道:

    “在我们这套环环相扣的制衡体系下,他想如旧朝官场那般上下其手,恐怕刚有苗头,就会被同僚或书记员举发了。

    不过,是该提醒。

    人有时,难免被眼前的诱惑,晃花了眼。”

    两人继续沿小径缓步而行。

    秋风穿过残荷与枯苇,发出萧瑟声响。

    几片银杏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

    最终轻轻落在池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直至消失无形。

    “兄长,”萧云骧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对岸宫墙厚重的轮廓,

    “你说,二十年之后,这些工厂里造出的机器,其中能有几分,是完全按照我们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图纸造出来的?”

    曾水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俯下身,从厚厚的落叶中,拾起一片近乎完美的银杏叶,对着西斜的阳光,细看它那精巧绝伦的脉络。

    “头一批机器,或许十成中有九成九是依样画葫芦,能仿造得一丝不差,便算成功。

    第二批,我们可能就能改掉一两处不顺手的地方。

    待到第五批、第十批……

    总会有些东西,是加入我们自己的巧思,解决我们自己特有的问题。”

    他将叶子轻轻放回原处。

    “只要钢炉的炉火不熄,铁水长流不断;

    各类学堂、工院能蓬勃兴起,一代代青年才俊能心无旁骛地埋首钻研……

    那么,终有一日,我们不仅能制造,还能设计;不仅能仿造,还能创造。”

    他声调放缓:

    “但这路不好走。市场换技术,听起来是条捷径,实是一着险棋。

    用得不好,便是仰人鼻息,永为附庸。”

    萧云骧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也弯下腰,捡起一片银杏叶,放在掌心。

    指尖摩挲着它光滑细腻的叶面,感受那独特的、属于生命的温润质地。

    夕阳渐渐西沉,将两人的身影长长投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地上,交织在一起。

    池面被染成一片瑰丽而沉静的赤金色,粼粼波光,跳跃闪烁,宛如巨型熔炉里沸腾奔流的铁水。

    更远处,京师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升起缕缕炊烟,袅袅婷婷,

    与漫天舒卷的晚霞交融,渐渐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上云锦。

    这是一个古老国度金秋的傍晚。

    土地刚经历战火犁铧的深翻,喘息初定,带着深刻的伤痛与焕然一新的面貌。

    现在,它又被另一股三千年未有的力量注入:

    来自遥远异邦的资本、技术与理念,

    与本土勃发的国家意志、千年积淀的智慧、对富国强兵的深切渴望,彼此交融。

    种子已经播下——有的漂洋过海而来,有的本就深藏于沃土。

    它们都将在这片深厚而独特的土壤里相遇、碰撞、磨合,最终生根发芽,抽枝长叶。

    未来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何种果,无人能全然预料。

    但无论如何,犁头已深深破开板结的土壤。

    耕耘既始,方向已明。

    这便够了。

    风虽起于青萍之末,但终将吹度遥远的玉门关。

    而此刻,微风正拂过太液池平静的水面,掠过西苑已见凋敝,却更见风骨的老树枝头。

    它带着北地深秋特有的清寒与爽冽,也裹挟着一股新鲜躁动、充满无限可能的气息,

    向着高高的宫墙之外,向着更广阔的天地之间,徐徐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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