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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宣诏
    自三年前在津门与洋人签了协约,背下“卖国王爷”的骂名,恭亲王奕欣便一直住在什刹海前海西街的王府里。

    他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头,再不漾起半分政治上的涟漪。

    见他这般识趣,贤丰倒也未曾为难。

    非但日常用度照旧,待风头过去一年,还悄悄将他的亲王爵位,给恢复了。

    因此,名义上,他仍旧是旧朝独一无二的“恭亲王”。

    贤丰八年,5月20日。

    晨雾未散,什刹海水面浮着一层薄青色的霭,贴着岸边垂柳。

    柳枝沉沉低垂,叶尖凝着的露珠,偶尔“嗒”一声,砸在湿润的石板上。

    定阜街空无一人。

    半个时辰前,步军统领衙门便来清了道。

    黄土垫路,清水泼街,连李广桥头卖了数十年豆汁的老摊,也被撵走。

    恭亲王府内,却早已忙成一片。

    银安殿前,三丈见方的丹墀上,新铺了崭新的西域绒毯。

    正中设紫檀木香案,案上鎏金狻猊香炉里,上好龙涎香已燃起,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的晨雾里,细得不见晃动。

    香案旁立一扇黄绫屏风,绣着精细的海水江崖纹。

    脚步声自乐寿堂方向传来。 奕欣身着全套亲王朝服,缓步而出。

    头戴饰有十颗东珠的夏朝冠,身着石青五爪金龙衮服,腰束金镶玉朝带。

    他面色沉静,唯有一双扶着玉带的手指,微微的蜷着。

    正跪地理平他袍角最后一丝褶皱的小太监,察觉到了王爷膝头那一丝的僵硬。

    奕欣心里着实不安。

    这三年,他把自己关在府里,读书、习字、听戏,摆出一副心灰意冷、富贵闲人的模样。

    然而他耳未失聪,目未失明。

    南边的天,早就塌了;

    如今北边的天也漏了窟窿,那号称百万的夏军,听说已过了正定府。

    京城里人心惶惶,王公大臣各寻门路。

    这些,他都知道。

    这个时候,四哥忽然摆出这般郑重的架势传旨……

    难道还想让他这个“卖国王爷”,再去和洋人周旋?

    可眼下江山倾覆在即,还需要在乎洋人的态度么?

    正心乱如麻间,门房已连滚带爬飞奔进来,在丹墀下“噗通”跪倒,声音急促:

    “报王爷!御前大臣郑亲王、乾清宫总管太监安公公,仪仗已过甘水桥,距府门不足半里!”

    奕欣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郁的龙涎香气,此刻闻来竟有些发闷。

    他抬手正了正头顶沉重的朝冠,东珠冰凉,贴着他微湿的掌心。

    转身扫过身后肃立的长史、护卫及一众面色紧绷的属官,声音沉稳:

    “随我迎旨。”

    “吱呀——”

    王府两扇沉重朱门,被缓缓推开。

    门外景象,让即便早有准备的奕欣,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十二名銮仪卫校尉分列两侧,执金节、豹尾枪、吾仗、拂尘,甲胄鲜明,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正中,两顶杏黄障泥、八人抬的暖轿稳稳停住,轿帘是宫里才有的明黄云缎。

    轿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乾清宫首领太监安德海。

    其人约莫三十,面皮白净无须,穿着蓝缎暗蟒袍,腰系玄色丝绦,脚下白底黑缎靴纤尘不染。

    他手中捧着一尺二寸长的紫檀木黄绫匣,以明黄丝绦十字捆扎。

    匣面,‘奉天承运’的朱砂封条,鲜红刺目。

    随后下轿的,是郑亲王端华。

    贤丰皇帝的心腹,御前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头戴三眼花翎,身穿四团龙补服,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他腰间那柄黄绦佩剑乃是御赐,此刻便是代天行令的象征。

    奕欣疾步走下台阶,至阶下第三级,撩袍,双膝跪地,双手伏在冰凉微湿的青砖上,额头深深触地:

    “臣奕欣,恭迎圣旨!”

    身后数十名王府属官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头颅低垂。

    偌大府门前,一时鸦雀无声。

    只有香炉里那一缕青烟,依旧笔直地升向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

    安德海上前两步,在香案右侧站定,双手将黄绫匣略略抬高,尖亮的声音响起:

    “恭亲王奕欣接旨——!”

    奕欣保持叩首姿势,声音从砖石缝隙间传出,显得有些闷:

    “臣奕欣,恭聆圣训!”

    安德海神色肃穆,先向紫禁城方向微一躬身,才小心解开明黄丝绦,启开木匣。

    双手将诏书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

    那训练有素、既能穿透殿堂,又能让近处人听清的特殊腔调,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回荡在空旷府门前: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至今八载。

    上不能光昭祖烈,下未能惠养烝黎。

    自御极以来,粤匪倡乱于南,捻逆披猖于北,兵连祸结,苍生涂炭。

    迩者夏逆猖獗,兵锋已抵畿辅,烽燧彻于燕赵,豺狼踞于堂奥。

    每念及此,五内崩摧,实由朕抚驭无方,宵旰焦劳,致沉疴频仍,难荷巨艰。

    此皆朕之过也,愧对列祖列宗之在天之灵。

    朕六弟恭亲王奕欣,聪明天纵,器宇渊宏。

    昔年在潜邸时,皇考宣宗成皇帝尝屡予嘉勉,谓其‘才堪济世,德足服众’。

    当此社稷危如累卵,非贤王无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稽古唐虞禅让,本为公天下之心。

    况依本朝旧制,凡遇大事,必集亲贤共议,以定大计。

    昔太宗文皇帝晏驾,诸王贝勒推戴世祖章皇帝入继,宗亲一体,共度时艰,乃有定鼎中原之业。

    今朕与在京王公大臣等再三筹度,咸谓非恭亲王奕欣,不足以系天下之望。

    朕决意效法先圣至公之心,逊位让贤,将皇帝位禅于恭亲王奕欣。

    俾其总揽万几,廓清寰宇,此乃上应天命,下顺民心。

    盛京乃祖宗肇基之地,宫苑犹存,可避嚣尘。

    朕即移跸彼处,调摄病体,此实为保全残躯之权宜。

    非敢忘宗庙社稷,唯力有不逮耳。

    诏书到日,恭亲王奕欣即皇帝位。

    所有在京王公百官、天下臣民、八旗绿营将士,务须体朕苦衷,戮力同心,翊赞新君,共扶危局。

    宜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贤丰八年四月初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