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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金华府
    话说佐湘阴攻克上京城当日,陈钰成率前锋近卫第十师,终于赶到了金华城下。

    时值阳历二月中旬,江南晨雾未散,白蒙蒙地笼着城墙与远处田畴。

    金华城郭的轮廓在雾中隐现,静默地立在婺江北岸。

    陈钰成、吕荣光、梁成富勒马于城外缓坡,举起望远镜。

    只见城头旌旗稀疏,人影寥落,并无严阵以待的肃杀之气。

    他放下镜筒,对身旁吕荣光道:

    “官汶不会又把绿营调走,只留下本地乡勇吧?”

    吕荣光清瘦的脸上,表情淡然:

    “知府朱嶟,闽省建宁人,道广二十七年进士。在金华三年,官声尚可,尤重水利与治安。”

    “却不会打仗,没有绿营协助,他守不住。”

    正如两人所料,城中守备兵力,仅是朱嶟临时召集的数百乡勇。

    多是城里商贩、作坊伙计与城外农户,被匆匆拉来,发一杆鸟铳或长矛,权充守军。

    许多人连如何放枪都不晓得,更谈不上战阵厮杀。

    夏军浩荡而来,旌旗猎猎。

    夏军按惯例,先派人将劝降信射入城中,信中阐明了夏军不伤百姓、保全城池的一贯政策。

    然后在城外五里处,从容展开阵势。

    火炮掀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门。

    步兵排成数条横队,枪刺如林,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那几百乡勇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城头一阵人心骚动。

    不少人两股颤颤,面色发白。一名团练教头试图呼喝弹压,声音却干涩无力。

    朱嶟登上城楼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年近五旬,一身从四品官服的青色云雁补服,面容圆润,眉头紧锁。

    扶着冰凉的垛口,他望了许久城外那支精悍的军队,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惶恐不安的乡勇与城中鳞次栉比的屋舍。

    想起了射入城中的劝降信,和往日暗中留意的夏军名声。

    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下令道:

    “开城门吧。”

    “莫让百姓遭兵火之劫。”

    城门“吱呀呀”地缓缓洞开。

    朱嶟未戴官帽,仅束发系巾,独自一人步出城门十余步,朝夏军方向躬身长揖。

    风吹动他鬓发与衣袍,背影在空旷的城门前,显得分外苍凉。

    吕荣光策马上前,在朱嶟面前数步处下马。

    “朱知府深明大义,保全一城生灵,功莫大焉。”

    他的言语亲切,并无战胜者的骄矜。

    朱嶟直起身,苦笑道:

    “罪员何功之有?唯求贵军依前约,约束部伍,勿伤百姓,勿掠民财。朱某愿领一切罪责。”

    “朱知府过虑了。”

    吕荣光摇头,“我夏军行事,自有法度。”

    “知府为官清正,严缉盗贼,劝课农桑,金华百姓有口皆碑。”

    “日后还需朱知府协助安抚地方,待局势稍定,可往我夏府政务学校深造,将来量才录用,仍可为百姓效力。”

    朱嶟闻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些。

    他再度拱手:“既如此,朱某愿效犬马之劳。”

    金华,就此易帜。

    入城后,负责后勤的吕荣光,并未随陈钰成进驻府衙,而是带着几个卫兵,随着朱嶟,径直去了官仓。

    自去年十一月从粤东誓师出发,第四军已在闽浙崇山峻岭中,跋涉三个多月。

    官兵疲惫,后勤补给亦随着路线拉长,而日渐吃紧。

    因此,他对此番缴获,尤为重视。

    衙门仓库位于婺江码头旁,高墙深院,门前兵丁已换成了夏军士兵。

    推开沉重的包铁木门,一股混杂着谷物、干草与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内极深极大,数人合抱的梁柱,支撑着高阔的屋顶。

    天窗漏下几束光柱,照亮空中浮动的微尘。

    眼前景象令人欣喜。

    一袋袋稻米垒成齐梁高的方阵,填满大半个仓廪。

    侧边隔间里,堆着成捆的火腿,油纸包裹,红绳扎口,特有的咸香隐隐飘散。

    另有数十口大缸,封着泥头,是本地特产的“金华黄酒”。

    角落里还有一座坚固的小银库,里头整齐码着数十箱银钱。

    朱嶟拿着账簿,手指在纸页上快速滑动,低声禀报:

    “稻谷约十六万石,火腿三千余件,酒五百余缸。另有干菜、酱料、盐巴不计。知府仓、常平仓皆满。”

    “银钱二十箱,合计十二万八千两纹银和铜钱。”

    吕荣光打开一袋稻米,抓起一把稻谷,粒粒饱满金黄,从指缝簌簌流下。

    他心中暗自盘算:

    全军四万五千人,加上辅兵民夫,省着用,支撑三月无虞。

    且浙中不比江南、江淮等兵灾严重之地,市面尚能购得物资,银子也可用于一路采买。

    他心中欢喜,又有些奇怪:

    “朱知府,金华怎有这许多存粮存银?”

    朱嶟叹了口气,细细道来。

    原来金华府素有“浙中粮仓”之名。金衢盆地水土丰饶,阡陌纵横,盛产稻米。

    火腿、茶叶、柑橘、丝棉更是行销南北,库存本就丰厚。

    加之此地未遭战火,全府四百余万人口,仅府治金华县便有五十余万,民生虽不富足,却还算安定。

    更是交通要道。

    水路经婺江连通钱塘,可直抵余杭。陆路为浙赣古道交汇,商旅不绝。

    故而衙门税收,一向不少。

    更碰巧的是,旧朝浙省巡抚何桂清,见夏军从闽省杀来,料定浙南温州、处州、台州等府难保。

    便提前搜刮了一批粮饷运至金华,预备从此处换船,顺婺江运往余杭。

    不料梁成富的近卫第十师进军太快,这批物资还来不及转运,便便宜了夏军。

    陈钰成得知缴获甚丰,心中也暗自松了口气。

    有了这批缴获,可大大缓解后勤压力。

    且到了此地,笨重的火炮与部分粮草便可装上木船,顺江而下,大大减轻运输负担。

    于是,趁征集、打造木船之机,第四军全军在金华休整十日。

    命令传至各营,士卒皆是欢喜。

    数月跋涉,军中水土不服、腹泻患病者众。

    如今踏进这平坦富庶的盆地,住进有瓦遮头的营房,吃上热腾腾的白米饭,官兵皆如久旱逢甘霖。

    休整并非放任。各师旅分驻城内外,严禁扰民。

    军需官持银钱,进入集市采买药材、粮食、漕船、牲畜等物资。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金华众商贾初时惴惴,见夏军买卖公平、付现爽快、且需求量极大,胆子便渐渐大起来,出面与夏军交易。

    市面反倒比往日兴旺了几分。

    最大的工程在江边。

    工兵团雇了本地数百名老船匠与木工,在婺江河湾处架起工棚。

    锯木声、刨板声、锤钉声日夜不息,江滩堆满新伐的杉木,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树脂香。

    金华府虽是商品集散地,船只不少。

    但夏军所需数量大、时间紧,一时难以购齐。便趁此休整之机,加紧打造一批新船。

    陈钰成抽空去看了两次。

    主持匠作的是个姓徐的老师傅,黧黑精瘦,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与旧伤,眼神却亮得很。

    “长官放心,”

    徐师傅操着浓重的婺州口音,拍了拍已具雏形的船体,

    “这种漕船,老汉造了三十年。平底,吃水深,载量大,装几万斤货,稳当得很。”

    “过浅滩、走急水,都比尖底船安稳。”

    陈钰成蹲下身,摸了摸拼合严密的船板接缝,心底涌起一阵熟悉的亲切感。

    他自小在西江边长大,父亲也是这般在江边造船,木屑沾满衣裤,空气里满是杉木香气。

    “徐师傅,工期紧,辛苦你们。工钱之外,另有犒赏。”

    “不敢当,不敢当。”

    徐师傅见这位极为年轻英武的夏军大官如此客气,连连摆手,

    “老汉晓得,你们是去打余杭,打官汶那王八蛋的。能出份力,心里痛快!”

    十日内,新造大小漕船二十余条,另雇用民间货船三十余艘。

    江面上帆樯渐次林立,已有了些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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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乌鸦最喜欢的陈钰成上场表演了,请大家继续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