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汽笛刚拉响第二声,锻工车间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老赵的怒吼:“林天放!你小子敢动我的机床?!”
叶辰正在医务室整理药箱,听见动静赶紧往车间跑。刚到门口,就看见老赵揪着林天放的衣领,把他按在冲床上,拳头攥得咯咯响,唾沫星子溅了对方一脸。林天放的中山装被扯得变了形,眼镜歪在鼻梁上,却依旧梗着脖子:“赵师傅,这台设备参数严重超标,继续使用会出人命!”
“出人命也轮不到你个毛头小子指手画脚!”老赵的拳头差点砸下去,被旁边的工人死死拉住,“这机床是我爹传下来的,比你岁数都大!你说动就动?我看你是故意找茬!”
周围围了圈工人,有人劝架,有人起哄。傻柱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个扳手,嚷嚷着:“老赵,别动手!有话好好说!”可他那架势,明显是偏向老赵的。
叶辰赶紧挤进去,把两人分开:“都住手!厂里明文规定,车间里禁止打架斗殴!”
老赵喘着粗气,指着机床导轨上的刻度:“叶医生你看!这小子趁我不在,把进给量调了整整两毫米!这不是胡来吗?这台老冲床就认原来的刻度,改了准出乱子!”
林天放扶了扶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检测报告:“我昨天用精密仪器测过,这台设备的误差已经超过安全值三倍,再不调整,下个月准得出工伤!我只是暂时调低参数,等新零件到了再彻底大修。”
“新零件?我等了半年都没等来!”老赵往地上啐了口,“你以为你留过洋就了不起?这机床的脾气,我闭着眼睛都比你清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退让。叶辰看着那台布满油污的老冲床,机身都包浆了,导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显然是用了几十年的老伙计。
“赵师傅,林同志也是为了安全。”叶辰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要不这样,先按林同志说的调,我让人盯着,要是真出问题,咱再调回来,咋样?”
“不行!”老赵梗着脖子,“这是我爹的心血!当年他为了造这台床子,断了两根手指头!谁也别想动!”
林天放冷笑一声:“搞技术不是讲情怀的地方,赵师傅要是跟不上时代,不如早点退休,别耽误生产。”
这话戳中了老赵的痛处,他猛地挣脱工人的手,抄起旁边的铁锤就往林天放面前冲:“我让你嘴硬!”
“老赵!”叶辰一把抱住他,铁锤“哐当”砸在地上,溅起片火星,“你这是干啥?真要把事闹大?”
林天放虽然吓得后退了两步,脸上却依旧没服软:“赵师傅要是对我有意见,可以去厂长那里反映,动粗算什么本事?”
“我今天就动粗了咋地!”老赵红着眼还要往前冲,被傻柱死死抱住:“师傅!您消消气!跟这小子置气犯不上!”
车间里乱成一团,有人跑去叫厂长,有人围着劝架,还有人偷偷给赵静使眼色——这俩人一个是技术科的新贵,一个是车间的元老,谁都不好得罪,也就赵静能说上话。
赵静挤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图纸,看见这架势,赶紧把林天拉到一边:“林同志,你先少说两句。赵师傅对这台机床感情深,你慢慢跟他解释。”
又转身对老赵说:“赵师傅,林同志也是好意,他在德国见过类似的事故,怕咱们出事。”
老赵的气消了点,却依旧瞪着林天放:“好意?我看他是想抢我的位置!”
正说着,王厂长铁青着脸进来了:“都围在这儿干啥?不用干活了?”他瞪了老赵一眼,“老赵,你也是老工人了,咋还跟年轻人动起手了?”又看向林天放,“小琳,你刚来,不知道厂里的情况,有话不会好好说?非要呛着来?”
两人都低下了头,不再说话。王厂长叹了口气:“这台机床暂时按原参数用,但必须派人盯着,每天检查三次。林同志,新零件我催了,这礼拜准到;老赵,零件一到,你必须配合大修,没得商量!”
事情总算暂时平息,老赵被傻柱拉去角落抽烟,嘴里还在嘟囔;林天放整理着被扯皱的衣服,脸色依旧难看;赵静站在中间,左右为难,手里的图纸都捏皱了。
叶辰把林天拉到医务室,给他处理蹭破皮的手腕:“赵师傅就是这脾气,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往心里去,”林天放看着自己的手腕,“我是觉得可惜。明明可以避免的风险,就因为所谓的‘感情’,非要抱着隐患不放,这不是拿工人的命开玩笑吗?”
“你刚来,不懂这里的规矩。”叶辰给他涂着碘伏,“那台机床不光是设备,还是车间的念想。当年厂里最困难的时候,就是靠它接了批急活,才没让大家饿肚子。老赵对它上心,不光是因为他爹,更是因为这床子救过大伙。”
林天放沉默了,半晌才说:“我明白了。但规矩就是规矩,感情不能替代安全。”
中午吃饭时,食堂里都在议论早上的事。有人说老赵固执,有人说林天放傲慢,吵来吵去没个结果。赵静端着餐盘,坐在叶辰旁边,没滋没味地扒着饭。
“别愁了。”叶辰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老的有老的坚持,新的有新的道理,磨合磨合就好了。”
“可他们俩像仇人似的。”赵静叹了口气,“刚才林同志说,下午要去厂长那里申请换掉赵师傅,让我当组长。”
“他真这么说?”叶辰皱起眉。
“嗯,”赵静点点头,“我没答应。赵师傅虽然脾气倔,但技术没得说,我还有好多要学的。”
正说着,老赵端着餐盘过来,重重地放在桌上,看着赵静:“小静,你跟那姓林的走得近,可得当心点。这种留洋回来的,心眼多着呢,说不定就是想踩着咱们老工人往上爬!”
林天放刚好端着餐盘经过,听见这话,停下脚步:“赵师傅这话就没意思了,我是来搞技术的,不是来搞内斗的。”
“搞技术?我看你是来搅局的!”老赵放下筷子,“有本事你别用我爹造的机床!”
“谁稀罕!”林天放冷笑,“等新设备一到,这破床子就该进废品站了!”
“你再说一遍!”老赵猛地站起来,餐盘都被带翻了,白菜汤洒了一地。
“我说它该进废品站!”林天放也不甘示弱,两人又要吵起来,被周围的工人赶紧拉开。
叶辰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心里暗暗叹气。这俩人就像水火,碰在一起就炸,看来往后的日子,少不了要鸡飞狗跳了。
下午巡诊时,叶辰特意去了锻工车间。老赵蹲在老冲床旁边,用抹布一点点擦着导轨上的标记,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孩子;另一边,林天放正带着两个年轻工人测量数据,手里的游标卡尺比谁都认真。
赵静夹在中间,一会儿给老赵递瓶水,一会儿帮林天放记录数据,忙得脚不沾地,额上全是汗。
叶辰走过去,递给她块毛巾:“歇会儿吧,急不来。”
赵静擦着汗,苦笑了一下:“我真怕他们再打起来。刚才林同志说,他找到德国原厂的零件图了,能比咱们的标准件精确百分之五。”
“这是好事啊。”叶辰说。
“可赵师傅说,就算零件再好,也得人来操持,老规矩不能丢。”赵静看着蹲在机床旁的老赵,“他还说,晚上要教我认那些老标记,说那是‘保命的道道’。”
叶辰笑了,看来这俩人也不是真的水火不容,至少在对赵静的态度上,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傍晚下班,叶辰看见老赵和林天放又站在车间门口吵,这次声音小了点,更像是在争论。赵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时不时插句话,两人竟然都听了。
傻柱凑过来,捅了捅叶辰:“你看,我说啥来着?有小静在,这俩驴脾气早晚得磨圆了。”
叶辰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或许,这就是日子的常态——有争执,有碰撞,却总能在磕磕绊绊中找到往前走的路。就像那台老冲床,既要守着老规矩,也得学着接纳新零件,才能继续转下去。
回到四合院,娄晓娥正在给囡囡洗澡,听见叶辰说厂里的事,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苹果:“仇人见面才有意思呢,没点磕碰,哪能知道谁真有本事?你等着瞧,用不了多久,这俩人就得互相佩服。”
叶辰咬着苹果,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突然觉得这话挺有道理。明天一早,老赵大概还会守着他的老冲床,林天放也会拿着新图纸来找茬,但吵归吵,活还得干,日子还得过。
这样的日子,有冲突,有磨合,有吵吵闹闹却依旧向前的劲儿,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