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晨光刚漫过车间的铁皮屋顶,叶辰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衣开门,只见南易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红本本,鼻尖冻得通红,眼里却亮得像落了星子。
“叶医生,我……我领证了!”南易把红本本往他手里塞,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跟淑琴,今早刚从民政局出来。”
叶辰接过红本本,封面上的“结婚证”三个字烫得人心里发暖。照片上的南易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嘴角咧得老高,旁边的淑琴梳着两条麻花辫,脸颊红扑扑的,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恭喜啊!”叶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发现南易的左手还缠着纱布——上个月他在食堂切菜时不小心割伤了手,肌腱差点断了,是叶辰给他缝的针。
“多亏了你,叶医生。”南易摸了摸手上的纱布,语气里带着感激,“要是手废了,我哪有脸娶淑琴。”
淑琴是附近纺织厂的女工,去年来轧钢厂送布料时认识了南易。两人处了大半年,感情一直挺好,可南易总因为手伤的事自卑,迟迟不敢提结婚。
“手恢复得不错,再练阵子就能颠勺了。”叶辰把红本本还给他,“啥时候办喜酒?可得提前说,我给你备份厚礼。”
“就不办了。”南易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淑琴说省点钱,给我买台缝纫机,让我没事在家练练裁剪——我想好了,以后要是不能上灶,就做衣服卖,总不能让她跟着我受穷。”
正说着,娄晓娥抱着女儿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笑着说:“南易哥真能干,不光菜做得好,还想学着做衣服。淑琴姐真是好福气。”
南易的脸更红了,从布包里掏出两包水果糖:“一点心意,给囡囡吃。”他把糖递给娄晓娥,又转向叶辰,“我得赶紧回食堂,早上还得蒸馒头呢。晚上……晚上来我家吃饭,淑琴给你们做红烧肉。”
看着南易一瘸一拐跑向厂区的背影(他为了赶早去领证,骑车摔了一跤),叶辰心里暖烘烘的。这南易,手伤还没好利索,就琢磨着以后的营生,这份自强不息的劲头,比啥都金贵。
上午巡诊时,叶辰特意绕到食堂。南易正站在灶台前,用没受伤的右手搅着面盆,左手小心翼翼地搭在旁边,额头上渗着汗,却笑得满脸是劲儿。傻柱在一旁给他打下手,嘴里嘟囔着:“你说你,刚领证不在家陪着媳妇,跑来遭这份罪干啥?”
“食堂缺人,我不来谁来?”南易揉着面团,动作虽慢却稳,“再说我这手也得活动活动,总躺着才好得慢呢。”
叶辰走过去,掀开面盆的盖子,里面的面团发得又白又暄。“手艺没丢啊。”
“那是!”南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南易别的本事没有,揉面蒸馒头还是拿得出手的。等手好了,我给你露一手,做道‘九转大肠’,保准比饭馆的还香。”
傻柱在一旁撇嘴:“吹吧你,就你那手,能拿稳锅铲就不错了。”嘴上这么说,却把刚切好的葱花往南易面前推了推。
叶辰看着两人斗嘴,心里清楚,傻柱这是刀子嘴豆腐心。南易受伤后,食堂的重活累活都是傻柱包了,还总变着法儿给南易加营养,昨天那碗当归炖鸡汤,说是给南易补手的,其实大半都进了淑琴的肚子。
中午娄晓娥来送饭,带来个好消息:“淑琴刚才来电话,说纺织厂的工会要办个裁剪班,问南易哥想不想去。学费不贵,还能借缝纫机回家练。”
“真的?”叶辰眼睛一亮,“我这就告诉他去。”
南易听完,手里的面杖“哐当”掉在地上。他愣了半天,突然抓起围裙擦了擦手,往纺织厂的方向跑:“我去问问!现在就去!”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傻柱叹了口气:“这小子,总算有盼头了。”
下午南易回来时,眼睛亮得惊人。他攥着张报名表,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报……报上了!下周一开课!淑琴说……说她晚上教我认字,报名表上的字都是她帮我填的……”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忘了手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才停下,却还是笑:“叶医生,你说我……我能学好不?我以前连针都拿不稳……”
“咋学不好?”叶辰拍着他的肩膀,“你揉面能揉出三层筋,做衣服肯定也差不了。再说,你不是想让淑琴过上好日子吗?这就是机会。”
南易重重地点头,把报名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揣着块稀世珍宝。
傍晚的四合院格外热闹。南易拎着块五花肉,淑琴抱着台旧缝纫机,两人刚进院门,就被三大爷拦住了。“哟,这是啥好日子?添新家伙了?”
“三大爷,我报了裁剪班,这缝纫机是淑琴家借的。”南易笑得合不拢嘴,“晚上来我家吃饭,淑琴做红烧肉。”
二大爷背着手走过来,难得没摆谱:“行啊南易,不光娶了媳妇,还琢磨着学手艺,比某些游手好闲的强多了。”他说这话时,眼睛瞟了瞟蹲在墙根抽烟的阎解放。
阎解放狠狠吸了口烟,没说话。自打上次讹钱被叶辰怼了一顿,他收敛了不少,却还是整天吊儿郎当的,看着南易这股子干劲,眼里难免有点不是滋味。
叶辰帮着把缝纫机抬进南易家的小屋。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张“劳动最光荣”的画报,是淑琴带来的。淑琴系着围裙在灶台忙活,南易就坐在小板凳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笨拙地穿针引线——他在练习握剪刀的姿势,左手还不能用力,就用右手慢慢比划。
“你看你,线都穿歪了。”淑琴从灶台探出头,笑着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慢慢来,手腕放松……”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暖融融的画。叶辰悄悄退了出来,心里突然想起刚认识南易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在食堂里因为盐放多了跟师傅吵架,摔了锅铲就跑,谁劝都没用。如今经历了手伤,反倒磨出了韧性,知道日子得一步一步往实里过。
傻柱端着盆白菜进来,看见这一幕,捅了捅叶辰:“咋样?我就说南易这小子靠谱吧?”
“靠谱。”叶辰笑了笑,“比咱强。”
晚饭时,南易的小屋挤满了人。傻柱带来了自酿的米酒,三大爷拎着瓶酱油(说是给红烧肉提鲜),二大爷干脆把家里的铝锅都带来了,说是“人多,得用大容器盛肉”。
淑琴做的红烧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透,香气飘满了半个院子。南易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块肉,轮到自己时,却夹了块带肥的,说是“补手”。
“尝尝我这手艺,”淑琴红着脸说,“以后南易学成了裁剪,我就开个小铺子,他裁我缝,肯定能行。”
“一定行!”叶辰举起酒杯,“我先敬你们一杯,祝你们日子越过越红火。”
大家跟着举杯,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南易喝了口酒,脸更红了,却把酒杯举得高高的:“谢谢大伙!我南易别的保证不了,以后肯定好好过日子,不光要养好这手,还得让淑琴天天有肉吃!”
这话逗得大伙都笑了,笑声里混着肉香和米酒的甜,把深秋的寒意都驱散了。叶辰看着南易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这自强不息的劲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动人。日子或许会难,会有磕碰,但只要心里有奔头,手里有活计,再平淡的日子也能过出滋味来。
散席时,南易拉着叶辰的手,非要把剩下的红烧肉给他打包:“带回去给囡囡吃,补身体。”他凑近叶辰耳边,小声说,“其实……我偷偷留了块肥的,想明天练手的时候啃,你可别告诉我淑琴。”
叶辰笑着点头,接过饭盒。月光下,南易的身影挺拔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受了伤就垂头丧气的小伙子。他知道,从领证这天起,从决定学裁剪这天起,南易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一页写满了希望和踏实的页。
回到家,娄晓娥正给女儿喂奶,看见他手里的饭盒就笑了:“南易哥真细心。”
叶辰把红烧肉倒进盘子里,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女儿闻到香味,小鼻子动了动,伸出胖手就要抓。
“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去南易叔叔的裁缝铺,让他给你做件新衣服。”叶辰捏了捏女儿的小手,心里暖烘烘的。
窗外的月光落在红烧肉上,泛着油亮的光。叶辰知道,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像南易这样,在生活的磕碰里,依然能挺直腰杆,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的勇气。这种自强不息的劲儿,才是日子里最硬的底气,最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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