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广播突然响起时,苏晴正在给窗台上的月季浇水。她穿着新买的碎花衬衫,领口系着精致的蝴蝶结,乌黑的长发用珍珠发卡别在耳后——作为厂里公认的“厂花”,她走到哪儿都带着这样恰到好处的精致,连浇花的姿势都像画报里裁下来的。
“通知,通知,各车间注意,下午三点,全体职工到广场集合,重要会议,不得缺席。”广播里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肃,苏晴手里的水壶晃了晃,水珠溅在米白色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晴晴,发啥呆呢?”同宿舍的李娟跑进来,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晚上新上映的《庐山恋》,一起去看呗?”
苏晴摇摇头,指尖划过月季花瓣:“广播没听见吗?下午开会,估计没啥好事。”她总觉得这几天厂里气氛不对,仓库那边的机油失窃案查了快半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反倒是叶辰天天往车间跑,眼神越来越沉。
李娟撇撇嘴:“能有啥大事?顶多是批评几句纪律,你忘了上个月,不就是因为有人上班迟到,开了一下午会?”她凑近了,压低声音,“再说了,你是厂花,就算天塌下来,领导也得护着你,怕啥?”
这话倒是没说错。从进轧钢厂那天起,苏晴就习惯了被特殊对待。食堂师傅会多给她打一勺红烧肉,领料员看到她总会优先给最好的材料,连厂长见了她,都会笑着多聊两句。她知道这是“厂花的待遇”,也坦然受之——毕竟,谁让她生了副好模样呢?
下午三点,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苏晴刚走到女工队伍里,就被几个男工围住了。
“晴晴,你今天这裙子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开会肯定是好事,说不定要发福利呢,等会儿结束我请你去吃冰棍啊?”
苏晴笑着应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叶辰站在主席台上,身边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她心里咯噔一下,警察怎么来了?
叶辰拿起话筒时,广场瞬间安静下来。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寒暄,直接举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半枚带齿痕的饼干,包装纸皱巴巴的,边缘还沾着点机油。
“上个月十五号,仓库失窃的机油桶上,发现了这个。”叶辰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遍广场,“饼干是城南‘甜蜜蜜’糕点铺的限量款,全市只有三家店发售,而我们在王建军的宿舍,找到了同款包装的饼干盒。”
人群炸开了锅,苏晴看见王建军脸色惨白地被警察架着,他挣扎着嘶吼:“不是我!那饼干谁都能买!凭啥说是我?”
叶辰没理他,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机油桶上的指纹,除了仓库管理员,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目光突然扫向女工队伍,精准地落在苏晴身上,“苏晴。”
全场哗然。所有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像无数根针,刺得苏晴浑身发僵。
“我没有!”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我从没去过仓库,怎么可能有我的指纹?”
李娟也急了,帮腔道:“晴晴天天跟我在一块儿,她去没去仓库,我最清楚,肯定是弄错了!”
叶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通过投影仪放大——照片上是仓库的监控记录,虽然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到一个穿碎花衬衫的身影,正踮着脚往机油桶上贴封条,领口的蝴蝶结在灯光下闪着光。
“监控拍得很清楚,上个月十四号晚上八点,你以‘领材料’为由进入仓库,逗留了十七分钟。”叶辰的声音没有起伏,“王建军说,是你让他帮忙把机油运出去的,事成之后分他一半钱,还说……就算被发现,凭你的‘厂花待遇’,顶多写份检讨。”
苏晴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手帕飘落在地。她想起那天晚上,王建军找到她,说仓库的机油能卖高价,“你去把封条换了,没人会怀疑你”。她当时犹豫过,但王建军那句“你这么好看,领导怎么舍得罚你”,让她动了心。
“不是的!是他逼我的!”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说要是我不帮他,就把我以前……以前偷偷拿厂里布料做裙子的事说出去!”
人群里议论声更大了。
“拿布料?亏她平时装得那么清高!”
“我就说厂花待遇太离谱,果然出事了!”
“连警察都来了,这事肯定小不了!”
李娟也惊呆了,看着苏晴说不出话——她一直以为苏晴只是爱漂亮,没想到还偷过布料。
叶辰没给她继续辩解的机会,对警察点了点头。两名警察立刻上前,走到苏晴面前:“苏晴,跟我们走一趟吧,配合调查。”
苏晴瘫软在地,被警察架起来时,她终于哭出声:“我错了!我不该贪心!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她看向周围,那些曾经围着她献殷勤的男工别过脸,食堂师傅叹了口气,连厂长都皱着眉别开视线——所谓的“厂花待遇”,在铁证面前,碎得像地上的玻璃碴。
人群渐渐散去,苏晴被带走的背影越来越远,碎花衬衫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刺眼。李娟捡起地上的手帕,上面还绣着朵精致的兰花,是苏晴花了三个晚上绣的。
“原来厂花的待遇,也护不住做错事的人啊。”有女工感慨道。
“啥厂花不厂花的,我看啊,做人还是老实点好。”
叶辰走下主席台时,正好撞见苏晴的父亲——仓库的老管理员。老人红着眼圈,手里攥着个饭盒,显然是来给女儿送晚饭的。
“叶工,”老人声音发哑,“晴晴她……她就是被惯坏了,您能不能……”
叶辰沉默片刻,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律师的联系方式,按流程走,对她最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她还年轻,好好改造,以后还有机会。”
老人接过纸条,手抖得厉害,最后对着叶辰深深鞠了一躬。
夕阳把叶辰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仓库的方向,那里的机油已经被追回,封条重新贴上,鲜红刺眼。所谓的“特殊待遇”,从来都不是免罪符,就像那些被偷的机油,藏得再深,也总有见光的一天。
广场上的人几乎走光了,只有李娟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没送出去的电影票。风吹过,票根边角微微颤动,像个破碎的梦。